这个世界的怪物还真多啊。
自己这是……被察觉到了?
隱藏在埃文斯衣服夹层里的任逸有些无意识地缩小了自己的体积。
但奇怪的是,剑人似乎並没有暴露自己的意思。那个一向看起来不太靠谱的傢伙说完那些话就走了。
完全没有要当场拆穿、或者向老爹打小报告的意思。
埃文斯也被这句话震了一下,紧盯著剑人的背影消失,才皱著眉头回到屋內。
这间小屋不大,装潢极其简单。
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套废旧桌椅,墙角一盏昏暗的壁灯散发著微弱的黄光,把埃文斯的影子在墙上拉得狭长。
然而下一刻,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炸开。
那原本细长的影子忽然开始膨胀扩大,撕扯变形,直到完全遮挡住了灯光。
黑色的粘稠液体从埃文斯身上喷涌而出,眨眼间就填充了整个房间。
那些液体像活物一样蠕动著,攀上墙壁,覆盖天花板,封死了每一寸缝隙。
整间小屋形成了一个完全由黑色液体封锁的密室。
任逸则是处在一个中空的气泡里,紧接著,一团黑影被丟了进来。
是乌尔浑,它一进来就继续贯彻自己的装死大业,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肚子里面最安全。”埃文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些闷闷的,带著一种奇异的共鸣,“防止有人偷听。”
任逸適应了一下这个密闭空间。周围全是黑色,但隱约有微光,大概是埃文斯特意留的。
黑色的液体在两人周围缓缓流动,像是某种活体屏障。
埃文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有些严肃:
“那傢伙发现你了?”
任逸整理了一下思路,剑人的態度確实不太对劲,按理说凭藉他的实力,发现一个窥探者不该是那种反应。
“看他的那个意思,应该是感觉到了一些异常,当然,也可能是借著话头诈你一下。”
“不过。”任逸顿了顿,“就算察觉了,他也不能解除影响。”
黑色液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一口气鬆了下来。
“那就好。”埃文斯说。
“但剑人的態度有点奇怪。”任逸道。
“怎么讲?”
“他似乎没有打算揭穿这件事。”任逸回忆著那刚刚几句对话中的信息
“而且我总感觉,这傢伙的心態,好像不完全赞同老爹的处理方法、和对你的態度。”
这片中空空间中,沉默持续了片刻。黑色液体停止了流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埃文斯的声音传来,带著明显的迟疑:“你是说……剑人与老爹不是一条心?”
“你是不是感觉错了?”不等任逸回答,他又补充道。
“他可是刚刚专门来跟我说那种话……虽然说是让我可以揍老爹一顿,但实际上应该是想缓和我们的矛盾。”
“我看他们关係挺好的。”
任逸白雾虚影晃荡了两下,像是摇了摇头。
他能理解埃文斯的困惑,这个黑色糰子的思维虽然已经在向人类靠拢,但有些东西还是隔著一层。
“他们是一起的,这毋庸置疑,剑人確实关心老爹。”任逸说,“但是……”
他想了一下该怎么组织措辞。
“人类吧,有些时候对你好、关心你,並不一定是顺著你的意思来。”
黑色液体又开始涌动了。
“好吧。”埃文斯说的回覆来的很快。
以他那並不算太丰富的社会阅歷似乎有点难理解,他乾脆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种说法。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后面会多腾出个心眼,去关注一下他。”
任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默默观察著周围液体的流动。
等黑色彻底停止涌动,他才开口:“你確定要按老爹所说,跟他们合作吗?”
又是沉默。
然后是一声嘆息,虽然发出这个声音的东西根本没有肺。
“我也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埃文斯说,语气里带著一种奇怪的坦然。
“不瞒你说,从月亮上掉下来那一下,蛮疼的。”
“还是不要再来一次了。”
任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下真是奇怪,一黑一白两个非人生物的笑声在这个空间內迴荡著。
“你只是不想再次从月亮上面摔下来?”任逸收住笑,继续问道。
“锤死那个丟核弹的报仇,以及將部族復现,当然也是重中之重啊。”埃文斯的回答乾脆利落。
听闻这句话,任逸倒是有些好奇了。
他靠在背后的黑色墙壁上,那液体软软的,居然还挺舒服。
他偏头看著这个由黑色构成的存在。
如果按照天眼组织的视角去定义它的话,埃文斯大概是一种半液態的半智能生物,平时能偽装成人形,完全放开就是一滩会说话的黑泥。
但此刻它正用一团模糊的人类形態跟他对话,甚至还模擬出了面部表情。
……虽然模擬得不太认真,那些五官经常蠕动得不太对劲。
“说实话,”任逸开口,“看你的样子,这种事情好像不太重要。”
“哪种事情?”
“就是……”任逸斟酌了一下,“部族復现这种事。至少它在你的判断里占比不大。我能感觉到。”
埃文斯没有立刻回答。
任逸继续说下去,既然开了口就索性把心里的问题全倒出来:“我其实挺好奇你的心理的。”
一个野生但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非人生物,表面上来讲跟在联盟里面长大的幼崽有些相似,但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或许可以从这里看出,联盟教育的早期影响?
任逸想到这里不由失笑。
这算什么,《关於联盟社会形態对幼崽心理健康產生的间接影响研究》?
埃文斯的黑色表面泛起一阵涟漪,也像是在笑。
“谢谢你。”他突然说。
“谢什么?”
“谢谢你当时在谈判的时候关心我。”黑色液体模擬出的那张脸笑了,但很快又恢復平静。
“不过,你对我的了解出自你对我的外部观察,有些片面了。”
“我给你讲两句你就明白了。”
任逸摇晃了一下:“说。”
“s-099会在每个月月初出现失控。我也同理。”埃文斯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部族很小,任何人的消失都足够引人瞩目。”
“对於一个月月都会定时失踪的外来部族成员,你会怎么想?”
任逸愣住了。
“莫非——”
“所以。”埃文斯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太多情绪,“部族长,他是知道的。”
黑色液体又涌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知道我不是人类,甚至可能猜到了我是所谓的格拉特之胃。”
它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很平稳。
“我不否认他对我好,但是很遗憾,如此短暂且平淡的相处时间,应该不足以让人对另一种生物產生足够真挚的感情。”
任逸没有说话。似乎这种时候说什么都不太合適。
埃文斯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所以,我会去復仇,会尝试拯救他。这是为了回报他收留我的恩情。”
“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这些也都已经隨著他的死亡过去了。”
“若真能创建新纪元,我也不会为他保留有关我的这段记忆。”
任逸听了这话,上下打量了一下埃文斯。
不过,他心里倒是十分认同。
这话听著冷酷,但某种程度上,这才是最合理的处理方式。
他刚刚还有些苦恼,无限復活的羈绊,这对於埃文斯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像一个永远洗不掉的纹身,烙在灵魂上。好在埃文斯对此倒是没有丝毫纠结。
“所以,老爹有句话说得很对。”埃文斯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在摆脱什么沉重的东西。
“新纪元之后,我也將迎来真正的『自由』。”
更新于 2026-06-18 10:49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