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在暴雨中疾驰，雨刷器疯狂摆动，勉强扫开一片模糊的视野。
    锦辰靠在后座，尘殊被他用乾净毯子裹著抱在怀里，毯子很快就被尘殊身上湿冷的衣服和伤口渗出的血浸透，顏色深一块浅一块。车厢里瀰漫著一股散不去的淡淡血腥和潮湿的雨水气息，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或许是因为车子在暴雨中行驶得不算平稳，周遭这些令人不安的气味，又或许只是因为身体和精神都透支到了极限，即便在昏迷中，尘殊也睡得极不安稳。
    他蜷缩在锦辰怀里，身体时不时就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眉头紧锁，眼皮下的眼珠快速转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痛苦的囈语。每次顛簸稍大，他就会猛地惊醒，睫毛颤抖著掀开一条缝，直到看清抱著自己的人是锦辰，紧绷的身体才会稍稍放鬆一丝，然后又很快力竭般地重新合上眼，沉入昏沉痛苦。
    如此反覆。
    尘殊的精神始终处於高度紧绷，毫无安全感的状態。
    他在发高烧。
    锦辰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又一次低头查看怀中人状况时终於有了变化，他抬起手，用手背贴了贴尘殊的额头，触手滚烫，温度高得有些惊人。
    身上多处外伤，在那种骯脏破败的废弃工厂里淋了那么久的雨，伤口很可能已经感染，会发高烧倒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看他这副样子，实在难受得厉害。
    尘殊被锦辰手背冰凉的触感激得微微一颤，又一次从昏沉中挣扎著醒来。
    他迷濛地睁开眼，瞳孔好一会儿才对上焦，眼神里充满了尚未散尽的惊悸，还有浓得化不开的、害怕被丟弃的惶恐和不安，像是认出了锦辰，尘殊偏过头，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锦辰贴在他额前的手心。
    锦辰看著那双因为高烧和泪意而显得格外氤氳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手指用力扳过尘殊的侧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隱约可见。
    “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怕成这样？”
    尘殊喉咙发紧，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缠住了脖颈，呼吸都有些困难，高烧带来的晕眩和浑身伤口的疼痛交织，让他意识模糊，却又对锦辰的话异常敏感。
    “好痛……”他低低地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尘殊仰起脸，被高烧烧得水光瀲灩的眼睛望向锦辰的唇，像是犯错的孩子祈求原谅，笨拙地试图凑上去，想要一个吻，或者是证明自己还没有被彻底厌弃的凭证。
    锦辰偏了偏头避开，按在尘殊汗湿的后脑勺上將他重新按回怀中，阻隔了那带著祈求意味的视线。
    尘殊的鼻尖撞上锦辰的锁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头顶上方传来锦辰几乎没有温度的话语。
    “你现在没有这个资格。”
    没有资格索吻，没有资格撒娇，没有资格祈求原谅。
    恍惚间，尘殊只觉得身上那些尖锐的伤口加剧了数倍，几乎要將他淹没的委屈和酸楚衝上眼眶，喉头哽得生疼。
    他强忍著夺眶而出的泪意，在锦辰的胸膛上很轻很轻地蹭了蹭额头，身体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也耗尽了，手指从锦辰的衣领上滑落，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车子在暴雨中又行驶了许久，穿过大半个聿城，终於驶上了通往半山別墅的盘山公路。
    雨势渐渐小了些，但天色还是阴沉得可怕。
    锦辰摸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带你的团队来半山別墅，病人有外伤感染，高烧。”
    掛断电话，他低头看了眼怀中昏迷不醒的人，因调整了姿势，尘殊在昏沉中发出带著痛楚的哼唧，眉头皱得更紧。
    锦辰的动作顿了顿，慢慢垂下眼眸，指腹在尘殊的眉心很轻地摩挲了一下，触感滚烫，皮肤下的血脉在微弱地跳动。
    几秒后，他低下头，在尘殊的眉心印下很轻的吻。
    ——
    半山別墅医疗室。
    尘殊被转移到铺著无菌单的大床上，刘医生开始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徵和外伤情况，眉头越皱越紧。
    “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臂刀伤较深需要清创缝合，背部，腹部和腰侧都有不同程度的钝器击打伤，伤口感染引发高热……”
    刘医生越说压力越大，默默离脸色冷得能嚇死人的锦辰远了点。
    锦辰换下了沾满雨水和污渍的外套，只穿著衬衫和西裤，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沉默看著。
    医疗团队开始工作，两名护士小心剪开尘殊身上的衣服，消毒棉球触碰到尘殊腰腹一处较深的划伤，原本昏迷中的人身体猛地一颤。
    下一瞬，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尘殊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名护士拿著镊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护士被他嚇得痛呼一声。
    尘殊的眼睛掀起一条缝隙，没有任何焦距，只有冰冷的警惕杀意。
    这完全是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