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乡舍之內,復归静謐。
今日之事,於陈元成口中已变作“大虎亭道民持械爭地,乡舍吏员平息事端”。
赵显一行人返回乡舍后,遵从乡佐曹苗嘱咐,皆是缄口不言。
用罢晚食,诸人便各自回屋休憩。
回到屋內,赵显依叔父叮嘱,取来温水、棉布,细细擦拭环首刀。
待刀身之上的乾涸血跡尽数拭去,赵显的心绪亦隨之沉静。
环刀入鞘,赵显目光落在面前的弓矢上,今日追缉黄良的情景出现在脑海之中,歷歷在目。
“吾当向精擅骑射之人请教一番骑射之道!”
今日若非那黄良惊慌失措,座下马匹驾驭不当,倒真有可能逃出生天。
感慨之余,赵显復又看向另外两柄环首刀,那是今日斩杀黄良隨从所得的战利品。
赵显一一抽出打量一番,屈指一弹,回音清脆,端的是质地不凡!
“今日四兄驰援,可將这一柄环首刀赠予四兄,另一柄则可赠予十二叔赵泽。”
“此外,还有诸上虎亭道民相助之情,亦是需得报答一番!”
赵显心中思量一番,已是有了计较。
“噠噠!”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隨即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伯彰~”
赵显闻声,当即起身上前,打开房门,只见刘茂三吏佇立在门外。
“刘君,请进。”赵显侧身让开房门,请三人入內,“今日甚为劳累,怎地还未休憩?”
屋內狭小,止有一榻,三人也並未落座,只见刘茂径直向著赵显躬身一礼:“夜深难眠,辗转反侧,吾等联袂至此,为报伯彰救命之恩而来!”
身后二吏亦是隨之行礼。
“诸君快起!”
赵显自是连忙抬手扶起三人。
“吾等微薄心意,请伯彰收下!”
三吏起身,各自袖中取出一枚小口布袋,再度俯身双手奉上。
“这~”赵显面露诧异,连忙再度去扶刘茂,“三位言重了,吾等同舟共济,伯彰亦是为了活命!”
“快快起身,诸君心意,伯彰已知!”
赵显双手微微用力,却见刘茂身躯如同铁铸一般,纹丝未动。
“三位,这是在为难伯彰!”
见状,赵显亦是无奈苦笑一声。
见赵显语气渐软,刘茂適时回道:“伯彰,吾等三人经此一事,身心俱疲,已向曹君告病归家,休养些时日。”
“度田算民之事,届时再由他人隨从伯彰清查。”
闻听此言,赵显面上渐渐露出一抹瞭然神色,目光扫过面前三吏,却是不由得面上再度苦笑。
“诸君心意,伯彰已明,待明日吾便向陈君通稟。”赵显再度抬手扶起刘茂,只见其面露惭色,“至於这心意,诸君家境亦非是富裕,且带回去吧。”
刘茂闻言,当即苦笑一声,將那小口布袋置於一旁案几之上,其余二吏亦是如此。
“伯彰,吾等非是忘恩负义之人,实乃~”
隨后看向赵显,刘茂却是欲言又止。
赵显微微頷首,上前执住刘茂之手,又看向其余二吏,肃声道:“无需多言,伯彰心中明晓!”
“诸君且在家中休养几日,待度田算民事了,再归乡舍!”
“多谢伯彰!”
闻言,三吏俱是再行一礼,旋即转身离去。
待行至屋外,刘茂面上露出一抹难以抉择的迟疑,长嘆一声,却又转身抓住赵显之手,附耳低语数息。
“诸君在家好生休养,度田算民一事,自有伯彰一人处置。”
赵显回了一礼,肃声言道。
目送三吏各回房间,赵显方才闭合房门,面上已是一片凝重。
方才刘茂之言,著实令赵显心头巨震。
“二十余年前,那桩劫粮案竟与严家有关!”
赵显强压下心中震撼,急促呼吸数息,方才平復心绪。
劫粮案乃是臥虎乡第一大案,便是赵显这等少年郎,亦曾听家中长辈提及。
二十余年前,前来臥虎乡徵收灵米的县中大吏与云澜宗数位外门弟子,在收齐千余石灵米、预备返程的前夜,突遭贼寇侵袭。
两位百石大吏、四位云澜宗外门弟子及一眾隨从护卫尽数遇害,千余石灵米被劫掠一空。
县君震怒,遣县尉大肆搜捕,云澜宗亦派来筑基大修追查,却始终未能寻得贼寇踪跡,此案遂成无头公案,至今未破。
而乡亭亭长刘卓的从父,便是当日身死的两位县中大吏之一,另一位则是游徼。
“此案若真与严家有关,一旦查明,陈君那句『族灭』,或可真能成真!”
思索间,赵显亦是俯身拾起那三枚小口布袋,一一打开,尽数倒了出来。
数十枚拇指大小的灵石叮噹作响,跃入眼帘。
赵显细细数了一遍,一共七十五枚。
將屋內收拾利索,便又悄无声息地取出床下暗盒。
打开木盒,其內灵光闪耀,盒中铺满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
这是清查田亩之时,各亭富户赠予的礼物。
赵显一一取出,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正好一百枚下品灵石。
刘茂等三吏所得,较之赵显少上一些,不过想来也得有五六十块之多。
今日三吏各自奉上二十五枚,应当占了他们所得一半之数。
算下来,自己已有一百七十五块下品灵石,將近两万符钱!
至於各亭富户赠予陈元成的灵石,赵显皆已转呈,而今心中粗略一算,约莫已有千块之多。
不过这些灵石不可能由陈元成尽数收下。
听刘茂所言,似是要拿出五成交予县中,由县中各吏员分润。
总之,人人皆有分润,此事才得以长久下去。
按下心中遐思,赵显復又回想起陈元成最后那冷冽至极的言语,不由得心头一颤!
“族灭!”
“与严亨一家五服之內的严德里严姓族人,少说也得有百余口!”
“世家大族子弟,果是刚猛暴烈!”
赵显感慨一声,自暗盒中取出两枚下品灵石,又將暗盒藏於暗处。
“下品储物袋约莫百余下品灵石,可惜囊中羞涩,先紧著修行吧!”
轻嘆一声,赵显起身端坐於床上,两枚下品灵石各攥於一处手心之中,微闭双目,静息打坐。
......
夜已深,严德里,深宅大院之中。
却是传来一声声怒吼,以及器皿连番碎裂之声。
高堂之上,月明珠大放灵光,照得堂上恍如白昼一般!
堂上无一位侍从,只两道身影在此。
严夙跪伏在地,面色通红,双手青筋暴起,额角血流不止!
“竖子!吾怎生得你这蠢货!”严亨抓起案几上的茶杯,狠狠掷向严夙,“蛊惑道民生事,却只为杀几个乡野小吏!你不配隨吾姓!”
“咔嚓!”
一声脆响,茶杯已然碎裂,严夙另一侧额角亦是缓缓渗出血跡。
“父亲,吾非是为了那几个小吏!”严夙强忍额上剧痛,伏地叩首,“道民聚眾生事,县君第一个问罪的便是陈元成!”
“只要陈元成下了大狱,臥虎乡嗇夫一职便落於孩儿身上。”
“届时,吾等便可將臥虎乡掌握在手上。”
“不消几年,吾家亦可成为如那陈家一般的县中豪族!”
说罢,严夙便不再言语,额角紧贴光滑地面。
“这般说来,汝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严亨闻听此言,面上却是怒极生笑,冷声问道。
“孩儿不敢!”
严夙闻言,当即应道。
“陈家能成为县中豪族,乃是因其族中曾出过凝丹大修,任过郡守。”
“你以为是靠那区区几个筑基修士?”
说到最后,严亨语气愈加冷冽,抬起一脚,將严夙踹得在地上翻滚。
“筑基丹不过三千下品灵石一粒,吾家若想拥有筑基修士,旬日之间,便可拥有数位!”
“可这等凭藉筑基丹筑基的废物修士,除却徒增甲子寿元之外,又有何用!”
“便是那些靠一己之力,炼就九品道基的最下等筑基修士,都要强出这等废物数筹!”
“家业交付汝手,待吾故去,吾家必身死族灭!”
“滚!给我滚!”
严亨怒视严夙,大声吼道。
闻听此言,严夙目中闪过一丝冷冽,旋即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去。
“一群贱奴,还不进来清扫!”
......
翌日清晨,赵显起身洗漱,继续雷打不动的晨练。
习练完毕,用罢朝食,王丛便来寻赵显,言道陈元成有召。
赵显立时起身,隨其前往后院雅舍。
脱去鞋履,步入堂上,只见乡佐曹苗与那儒士齐连皆已至此。
赵显向二人一一行礼,二人亦是各自回礼。
“数百道民围困而心无畏惧、面不改色,以一己之力平息事端!”齐连看向赵显,目露异色,“伯彰,汝为大才也!”
“齐君谬讚!”
赵显闻言,当即连连摆手,旋即又正色道:“若无大虎亭亭长几人相助,仅凭伯彰一人之力亦是无法平息事端。”
“伯彰,此番汝已为乡舍立下大功。”乡佐曹苗亦是端正身躯,向著赵显拱手一礼,“道民聚眾生事,若传入县君耳中,吾等乡舍诸吏员皆要下狱问罪!”
“曹君言重,伯彰亦是为求自保!”
正说著,陈元成自內室步出,面上带著一丝笑意。
“伯彰,吾在內室便听得汝连番自谦,无需如此过谦。”
陈元成看向赵显温声笑道。
“曹君此言深得吾心,吾之项上首级还能安然无恙,全赖於伯彰之功!”
“伯彰愧不敢当!”
赵显当即拱手一礼。
更新于 2026-02-06 0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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