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早有防备,闪电般地往回抽手,但他刚刚动了一下,就意外地发现,云素的手指根本没有用力。
只要他想,隨时都能从那五根葱嫩玉指中挣脱出来。
云素握住了他的手掌,似乎只是一种挽留。
江晨没有继续挣脱,任由云素握著,抬头看向云素的双眸。
那双灵动狡的宝石般的眸子,此时却像是蒙著一层雾气,朦朦朧朧,如烟如梦。
她玉洁苍白的脸上,微的眉梢含著哀愁,似有万千话语,却无法说出口。
江晨心头为之一软,嘴里亦有千言,却只化作一声嘆息:“云姑娘,放手。
眾目之下,两人双手紧握,如同一对即將离別的有情人,恋恋不捨。
林曦的眯著眼晴看著那两人,脸色愈发冰冷。
云素幽幽地道:“晨哥哥,你真的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有吗?””
她暗含幽怨的语气,令江晨心头隨之荡漾起一圈涟漪,
“我-—--”望著那双彷佛要溢位水来的涟涟美目,江晨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纷涌的杂念,轻嘆道,“这条路与你无关,我也不想————-连累你。”
“所以你寧愿选择跟林姑娘做一对同命鸳鸯?”云素扬了扬嘴角,那笑容苍白、透明、悽美、脆弱。
“我和她选了同一条路,仅此而已。』”
“只是顺路吗?”云素的笑容愈发苦涩,“你谁也不选,只选你自己的路。
谁也无法左右你的决定,道不同不相为谋,是吗?”
“”..—-是!”江晨沉默了片刻,坚定地说出了那个答案。
“我明白了。有些事的確勉强不来————””云素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彷佛陷入了沉思。
“所以,能放手吗?”江晨再次询问。
“晨哥哥,你想走,自己早就能走,何必问我?”云素低声笑了笑。
江晨看著她眼眸里泛起的点点晶莹,心想你明明都快气哭了,我现在敢走吗?
两人一个不肯放,一个不肯走,就那么僵持在那里。
旁人看著这对依依不捨的“情侣”,都凝神屏息,不敢做声。
良久,云素闭上眼睛,轻声道:“其实,我一直和你很像。我选择的路,就一定会走完,没有人能够勉强我。我要杀的人,就一定会死在我手里,或早或晚。直到今天,我才学会了另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江晨看不清她的眼神,心头莫名有些紧张。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云素的嘴角勾起笑容。
江晨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
云素没有回答,只是睁开了眼晴,与他四目相对。
那双眼眸莹亮如星,已经没有了朦朧的雾气。
江晨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云素鬆开了手掌,表情平静,再也没有原来的犹豫与失落。
这不是放手,而是要继续同行。
江晨心头闪过剎那的惊喜,但接踵而至的,又有另一番沉重。
他本不想连累云素,可云素的选择却因自己而改变。原本云素其实没必要趟这滩浑水·
云素的笑声打断了江晨的遐思:“晨哥哥,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別再犹豫了!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在那尊邪神降临之前,赶到神庙!”
“好!”江晨也收拾心情,转头朝眾人下令,“继续赶路吧!””
人们看著云素的身影,都不敢出声。
知道“桃邪尊”的身份之后,还要跟她一起赶路,这感觉实在太刺激了。
那位江少侠也是,桃邪尊想走就让她走嘛,大伙儿都眼巴巴盼著呢!两个人吵了这么久,还以为要分手呢,结果还是一起上路了,真是浪费大家的感情。
林曦走到江晨身旁另一侧,隔著江晨看向云素:“不管你是云姑娘也好,桃邪尊也罢,既然你选择留在队伍,那就请你收敛脾气,遵从队伍的纪律,不要再任性妄为!””
云素笑嘻嘻地道:“放心吧林姑娘,我这人虽然有些碍眼,但是不会拖后腿的!”
林曦没有再说话。
而屠叔的身影也悄然隱没,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江晨带领队伍加快脚步。
他不时回头看看东方天际。那片暗沉的乌云,好像低垂了下来,离地面越来越近了。
藏在乌云里的东西,也越来越近了。
一股阴暗的雾气,从后方追了过来,在人们周围徘徊。
“再快些!”江晨催促队伍加速前奔。
雾气越来越浓,腐烂的尸臭味彷佛从身边传来。
眾人埋头全力奔行了半个时辰,始终无法衝出这片青色迷雾。
一片死寂的气氛中,云素轻轻嘆了口气:“那家伙来得比我想像中还快。晨哥哥,看来我们都错了,无论是去神庙还是回西辽城,都来不及了————”
江晨沉声道:“別灰心,还有时间!
云素转头看向他的脸,幽幽一嘆:“你还有时间,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吧江晨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要去做什么?別乱来!”
“走了这么远,已经是很奢侈的一段路了。”云素脸上露出清艷的笑容,“只是短暂的离別而已,放心,我不会死的!我没那么傻,牺牲自己然后把晨哥哥交给另一个女人,这种蠢事我可做不出来!属於我的东西,我绝不会拱手让人!”
林曦的脸色微微变了。云素说话的时候,虽然没有看著林曦,但林曦却听出她分明就是在针对自己。
“喂,你別做傻事!”江晨伸手去抓云素的衣袖,却抓了个空。
云素的身影如同泡沫一般,消散在原地。
她的声音从后方的雾气中传来:“我在你身上留了標记,很快就去找你。希望你们两个別让我看到不该看的场面,不然—————-哼哼—————.”
最后一声轻哼,飘飘渺渺地远去了。
江晨转身回望,只见碧青色的雾靄遮断了视野,再也看不清云素的身影,只觉得心头悵然若失。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鬆了一口气。
虽然这鬼地方很邪门,但相比起来,还是那位桃邪尊更让人惧怕。
什么妖魔鬼怪、毒沼瘴气,跟桃邪尊比起来统统不值一提,
自己居然跟桃邪尊同行了这么久,这种经歷想想就会让人觉得后怕不已。
当然,日后也会成为逢人吹嘘的谈资。
只有江晨和林曦的脸色依旧很难看。
林曦听懂了云素的意思,这位桃邪尊只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她口中说著绝不相让,却又把江晨留给自己,无非就是算准了,江晨会永远记得她这份恩情。
江晨凝望著云素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暗担忧。
假如那乌云里面真有什么邪神的话,云素把那尊邪神说得那么厉害,凭她一个人,真的能挡住邪神吗?
云素到底是真的有自信,还是在逞强?
她原本与此事无关,完全能置身事外,却偏偏为了我-——·
江晨深吸一口气,收拾心情,沉声道:“继续往西,別回头!”
林曦沉默地跟在他身旁,良久才开口:“她虽然凶名显赫,但对你却还有几分情义。””
“嗯,是我连累了她。”江晨嘆了口气,加快脚步。
走了小半日,乌云渐渐升上去了。
天空恢復了晴朗,人们的心头也隨之一松,感觉不再那么压抑了,开始有心情聊天谈笑。
“刚才好嚇人!总感觉天上有什么东西!』”
“我也是,还以为被什么妖魔鬼怪盯上了呢!』”
“幸好虚惊一场,哈哈哈!”
“多亏了江少侠开路,应该把那东西甩掉了·———·”
江晨却没有放鬆,继续快步前行。
离神庙已经不远了。
如果日夜兼程的话,今夜继续以这个速度赶路,到午夜时分,就能赶到神庙了。
进了神庙之后,应该能躲避邪神的眼目。毕竟神庙里面那些千奇百怪的上古法阵也不是摆设。
邪神到现在还没有跟上来,应该是个好兆头,
不知道云素现在怎样了。她把邪神拖了那么久,自己能全身而退吗?
江晨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抓紧赶路。
又走了半日,天空再度被乌云笼罩。
江晨计算著与神庙的距离,默默催促自己:快到了!再快些!
前方那片森林,就是当初双狼猎团被墨鸦群袭击的森林,只要从树林中穿过去,跳下那座悬崖,就能抵达神庙!
然而黑云摧压地面,笼罩了整片森林。
到最后,乌云与林间的雾气,完全融为了一体。
光线无比黯淡,空气的温度也十分阴冷。
江晨运足目力往远处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山树的灰影。
林间雾气越来越浓厚,每走一步就好像是扯开了几层纱布。而脚下的道路也愈发泥泞绵软,浑不著力,轻轻踩一下就会下陷很深。
人们视力所及的范围已经被压缩到两丈之內,没有一丝风,除了脚踩在泥泞里的咕咚声,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
走出半里之后,江晨明显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力量在周围徘徊。
他身旁的林曦突然停下脚步,道:“那边好像有人在哭!”
江晨顺著她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浓雾翻动著,犹如一头巨兽的触鬚,散发出血腥的寒意。
竖起耳朵仔细听,確实有隱隱约约的哭泣声,縹緲而悲凉,好像时远时近,
分不清是婴孩、女子还是老姬。在这种地方,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別管她!”江晨沉声道,“我们继续走。”
他怀疑是幻术系的妖兽在作怪。在这种死寂压抑的地方,任何犹豫都给予了內心恐惧生长发芽的充足养料。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它不加理会。
越往前走,这段路途越显得惊心动魄,连身边之人的呼吸声也透出极端的诡异。
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著人们的脚心。
而在深入半里之后,更是如坠冰窟,森冷彻骨。
西华先生被冻得脸色发青,头脑也越来越昏沉。
他本是西辽城有名的剑客,按理说,区区寒雾奈何不了他,但不知为何,走在这雾气里,他感觉身子越来越轻,走路好像在打飘。
周围的同伴们越走越快,好像也没有脚踏实地,而是在飘著走,逐渐將他用在后面。
“等等我!”西华先生奋力追赶。
他眼中的同伴们只剩下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飘来盪去,若隱若现。
西华先生紧跟在他们后面,双脚终於彻底离地,飘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娇媚又委屈的女子嗓音从旁边传来:“哎哟!师父——-我的脚扭了!”
西华先生听出这是西华徒弟的声音,顺手扶了她一把,只觉得入手冰凉,
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不料西华徒弟力气极大,反而將西华先生拉得跟跪一步,险些栽倒。
等西华先生站稳,眼前的雾气一阵涌动,他脚下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道路,
一直往下,彷佛通向无底深渊。
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走下去,身边的女子已拽著他,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剎时间,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將他的视线吞没。
“师父!师父?”
现实中的西华徒弟呼唤著西华先生,还伸出手掌在西华先生眼前挥了挥。
可西华先生眼神空洞呆滯,对外界的声音充耳不闻。
“哼!怎么不理我?”西华徒弟也生起了闷气,扭头加快了脚步。
西华先生眼皮都不眨一下,如同失了魂一般,迈著僵硬木訥的脚步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的眾人,都觉得今天的西华先生有些古怪。
这两口子今早还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现在就板起脸不搭理人了?
但人们现在都自顾不暇,也没心情掺和別人两口子的閒事。
雾气越来越粘稠浓密,好似有莫名的恐慌鬱积在胸,江晨感觉到危险就在周围潜伏,心中愈发警惕林曦悄悄离他靠近一步,低声道:“我觉得不太对劲。”
“从我们走进这片瘴气开始,就已经不太对劲了。”江晨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別犹豫,抓紧走出去!”
他说话的同时,那阵飘渺空幽的哭泣声由远处飘来,隨即又在耳畔响起,同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自眼前一晃而过,让他心头狂跳,忍不住吒喝一声:“谁在装神弄鬼?”
“嘿嘿嘿—.”耳边的哭泣声突然变成了桀桀的诡笑,身前雾气一阵变化,
扭曲成妖魔模样,冥冥中彷佛有邪恶的魅灵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声诡邪的吟唱,
尖锐刺耳,扰人心乱。
江晨后背被冷汗浸湿,右手按在剑柄上,咬著牙继续往前。
一具娇软的身躯突然从左边靠过来,紧紧贴著他,急切地道:“突然出现了好多—————·周围全部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好多什么?”江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但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林曦对於某些东西的感知特別敏锐,譬如薛府三阴绝阵里的—
“鬼魂!”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上千——.”
江晨心头一紧,沉声道:“快用你的法宝,我们衝出去!””
“这些不是寻常鬼怪,我的法宝防不住它们!”林曦的嗓子有些发乾,“四个方向全部都有,我们被围死了!,
她牢牢抓紧了江晨左臂,急声道,“它们过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身前雾气像煮沸的开水似的翻腾起来,氮氬著往江晨的衣领袖口里钻去,直欲渗透皮肤毛孔,被他调动血气挡住。
江晨急问:“怎么会防不住?你法宝不是很多吗,快拿出来对付它们!”
他心里还觉得奇怪,记得以前在薛府与林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曦的胆量可是很大的,敢一个人与鬼怪对抗,怎么现在变得如此慌乱失態?
莫非,是因为“阴神出窍”的缘故,使得那时候的她能够摒除恐惧、惊慌等大部分负面情绪,处於一种比较超然的神灵视角状態?
现在因为神魂与肉身相融合,所以七情六慾格外明显?
林曦带著颤音回答:“不行,我试过了!这些鬼物身上—————-有佛陀气息!”
江晨只觉荒谬,鬼物身上怎可能有佛陀气息?这两者压根是水火不容的吧!
放眼望去,雾瘴遮天蔽日,森冷的气息笼罩视线所及之处,彷佛完全与外界隔绝,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极轻的呼吸声,以及耳中错觉般的尖鸣。
没有一丝风,未见任何可动的活物。
脚下一些草叶已露出腐朽的跡象,病快快地低垂下来。
江晨感受著空间中的异动,猛地挥剑刺入雾气中,却没有击中实处的感觉。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临近,拉著林曦连连后退。
卫吉、西华二杰、何半仙,甚至还有林水仙,这个时候顾不得计较前嫌,七个人背靠著背挤到一起,然后就听何半仙一声清喝:“疾一—”
一团玄黄色光芒亮起来,照亮了附近的空间。颤颤巍巍的光芒扩散开去,雾露像遭遇天敌一般纷纷退避。
“干得好!””
江晨一句称讚刚刚落下,何半仙就苦著脸道:“这些鬼物太厉害,驱魔符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江晨没好气地道:“你號称知晓天机,难道没有算到现在这种情况吗?”
“贫道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两人交谈中,玄黄符咒的光芒就如烛火般摇曳起来,雾瘴中影影幢幢的魅形鬼影也隨之扭动变幻,一点一点地侵蚀著光芒所照耀的空间。
“大家別慌乱,紧守灵台,默念驱魔咒!”何半仙叫道。
但除了江晨和林曦,剩下几人谁也不知道灵台是怎么个紧守法,驱魔咒又该怎么念。
更新于 2026-02-06 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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