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的沉默后,江晨嘴角露出笑容:“你倒是条好狗。”
赤眉也笑起来:“多谢江施主夸奖。”
江晨隨口又问:“对了,小幽怎么样了?还活著吗?”
“活著。小僧好不容易才得到她,怎么敢让她死?”
“那她现在是人还是鬼?”
赤眉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非人非鬼。她现在,是一片羽毛,是一件法宝。”
江晨皱了皱眉:“这就是你的目的?害死了武王城全城的人,把小幽折腾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就炼出这么一件法宝?”
“江施主息怒,这件法宝,其实是为了救人————·
“救一人而杀万人,这算哪门子救人?”
“要救一位已死之人,不得不出此下策。”
“已死之人?需要这么麻烦?风雨楼和青冥殿不都擅长將死人復活吗?”
赤眉摇了摇头:“如果是新死之人,或许可以救活。可那人死了十多年,魂飞魄散,连尸身都不復存在,想要救活她,难!实在是难!”
“那就更不应该了!”江晨冷冷地道,“生死有命,大道自有定数,你这样扰乱生死法则,破坏阴阳界限,血洗武王城,让几万条性命灰飞烟灭,哪怕是皇帝老儿,也不值得救!”
赤眉嘆了口气:“小僧也是这么想的,可是那位老施主不依不饶,哪怕拉著全天下陪葬,也非要復活那个人。如果不遂了他的意,
恐怕整座天下都不得安寧。死的人只会更多————”
“什么人这么狂妄?”江晨越听越觉得耳熟,“你说的这位老施主,我不会也认识吧?”
“江施主肯定是认识的,而且关係匪浅。”
江晨心中已想到了某位老岳父,追问:“难不成,是他指使你做的?”
“虽不是那位老施主直接指使,可几经周折,这项重任还是落到了小僧头上。”白衣妖僧脸上肌肉抽动,挤出一个苦笑,“小僧也是受人所託,不得已而为之———.”
“这么说来,你还真是为了救人?”
“不敢,不敢。小僧只希望世上能少些杀孽罢了。”白衣妖僧一脸悲天悯人,“如果一定需要罪孽,那么就由贫僧一人背负这罪孽便是。”
江晨神色有些复杂,挥挥手,示意他滚蛋。
赤眉如蒙大赦,双手合十,躬身一礼,然后化为一道流光遁向天际。
江晨望著赤眉消失的方向,脸上笑容收敛不见。
上一次在武王城听赤眉说出同样的回答,江晨只是不屑地冷笑。
但这一次,得知了赤眉如此作为的根源之后,江晨笑不出来了。
也许赤眉说的是真心话?
上次江晨让赤眉选择他自己的性命和小幽的性命,赤眉选择了小幽。
或许在赤眉心里,將小幽炼製成法宝,让青冥殿主不再涂炭生灵,这件使命比他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他自知罪该万死,也愿意杀身成仁,
这样一个妖僧,曾说过“从不觉得自己伟大,也无需別人同情”,他只是一个人默默背负罪孽罢了。
老岳父啊老岳父,你一人之心,牵动著千万人的性命。你还要多少人帮你擦屁股?
江晨摇摇头,他同样也知道,赤眉的言语不尽不实。
这傢伙当初拿女鬼小幽做实验,又令毒虫妖兽吃掉了武王城整个城的居民,分明对生死大道有著很深的研究。地上用蛛丝茧摆放出来的献祭仪式,很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不然,他为何恰巧来到这里?江晨不相信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如果只是来取太阴宝月的话,早就可以取了,赤眉的法力明显在蜘蛛精之上,何必等到今天?
这禿驴说不定还跟白牡丹有关係。两个人的献祭方式,颇有几分相似。
但江晨没有细问,也没有出手。
赤眉是半佛之躯,高居半空,来去如风,只要他有所防备的话,
那遥隔千里的天外一剑未必能瞄准他。
江晨只凭一具阳神,真要打起来还未必打得过赤眉。
吃力不討好的事,江晨懒得做。
更关键的原因是——
江晨缩回托月的手掌,放在嘴边连连呵气:“冻死我了!”
那只手就好像握著冰块一样,被冻得僵硬了。
月亮缓缓往下滑落。
江晨赶忙抬起另一只手撑住。
就这样两只手轮换著,他托举著月亮,往浩气城的方向飞去。
“!月亮飞走了?”地上的村民喊道。
“月亮走了怎么办?”
“快让它停下来!不然以后晚上都乌漆嘛黑,不能走夜路了!”
“月亮,別走!”
沿途经过千里,无数心向明月的人们都扬起脖子,向这一轮虚假的月亮大声挽留。
“那个仙子姐姐怎么也走了?”青瑶露出焦急之色。
青茹淡淡地道:“你面前的这一位,才是我们认识的仙子。”
“那个我也要。两个都要!”
“太贪心的结果,只会两个都得不到。”
月亮飞走之后,夜幕暗沉下来,山上陷入一片漆黑“好黑啊!”青瑶忍不住抱怨,“这么黑的天,我连仙子姐姐的脸都看不清了!”
阿秀的肚子忽然传来咕咕的叫声。
“江晨,我饿!”
阿秀的心声也让江晨想起来,这副身体確实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在否村百里范围內,能看到的都只有“太阴宝月”这个虚假的月亮,无法用来“采月”。
以阿秀这种每天得吃五顿的饭量,当然忍受不了这种飢饿。
江晨四下看了看,道:“要不先吃个烤蜘蛛垫垫肚子吧。”
这时候,阴云逐渐散开,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如水月华在江晨脸上映出一层清辉,柔柔地铺洒开去,將山间照成一片皎洁。
“?月亮又回来啦?”青瑶惊嘆。
江晨忽然仰天张开双臂,沐浴在月光下,仿佛要拥抱月色。
这一轮月亮,是真实的月亮。
如水月光洒在身上的感觉,与“太阴宝月”完全相反,虽然清清凉凉的,却一点也不阴冷,明媚温润,只有舒畅。
青瑶注意到江晨的举动,惊奇地问:“仙子姐姐这是在做什么?”
青茹也是头一回看到这种姿势,观察良久,才不確定地道:“采月?”
“让我来让我来!”阿秀叫道。
她是个很懂得享受生活的人,每次吃喝玩乐的时候,都要亲自上阵。
江晨也不跟她抢,將身躯交还给阿秀。
溶溶月色,落在阿秀身上,窈窕身躯似乎与月光融为一体,面容玉白圣洁,好像在发光,整个人轻飘飘的,两脚微微离地,仿佛要乘风逐月而去。
受她“采月”的吸引l,这一带的月色都似乎比別处更加皎洁明媚一些。
腹中的飢饿感逐渐被温暖的月色填满。
“真的是在采月?”青瑶的嗓音微微发颤。
青茹轻声道:“的確是采月。”
“她没有骗我!她果然就是那个人!”青瑶的情绪无比激动,几乎要涌出热泪。
阿秀久久不动,仿佛睡著了一样,保持著双臂展开的姿势,站立了小半刻钟。
良久,她轻轻舒出一口气,然后打了个饱隔,满意地舔了舔嘴角。
总算是美美地吃了个饱。
采月饱食之后,丝毫不觉得沉重,反而体轻气清,香洁自然,飘逸如仙,浑身畅快伏贴。
“好饱啊!”阿秀摸著肚子,心中忽然有所悸动,喃喃自语,“奇怪,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江晨与她共享感官,当然也察觉到体內这股不知名悸动的来源,
当即说道:“突破的契机到了!阿秀,交给我!”
这种悸动之感,正是灵光一现、心血来潮、天人交感。
也正是阿秀淬炼体魄的契机。
江晨作为过来人,一切驾轻就熟。
阿秀此时的体魄处於五阶“洗髓”境界,开始洗涤骨髓、脊髓和脑髓三髓,排除五臟污垢,意图脱胎换骨、成就半仙。
三髓之中,脑髓最险,乃人体性命与神魂勾连的桥樑。但江晨早有经验,以阴神出窍內视,窥尽生死迷障,势如破竹地將脑髓杂质洗净。
接著是脊髓、骨髓、乃至五臟六腑。
五臟之毒尽皆排出,体內污秽杂质皆被洗涤乾净,从此五臟调和,经络通畅,气血纯净,奠定了登仙成圣的基础。
江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阿秀的身体,因为兼修练气的缘故,灵窍灵脉早已通畅,再加上这几日餐风采月,不食五穀,已经过一轮清理,比江晨预想中还要乾净许多,这次洗涤只算是收尾工作,大大缩短了修炼时间,一切水到渠成,过程十分顺利。
內视之时,只见骨髓如霜如雪,五臟洁净,无一丝污垢杂质。
伐毛洗髓已成,从此肉身无垢。
这就意味著阿秀的“洗髓”体魄完全圆满,顺理成章地步入六阶“搬血”之境。
江晨再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如长鯨吸川,悠长浑厚。
这口气息入体,化为真元,流转不休,活泼澎湃。
体內元气充沛,寿命也隨之增加,恢復自愈能力也大大提高。
据说还能增加一些风流方面的能力,不过阿秀是女子,这方面倒是不太需要。
江晨握了一下拳头,感受著体內真元流转、生机勃勃的气象,面上露出微笑。
“阿秀,感受到了吗?这种手握力量的感觉!”
“嗯嗯,江晨你好厉害!”阿秀连声附和。
江晨却能感觉到她只是礼貌性地捧场,其实对於力量提高、体魄增长这种事情並没有太多在意。
对於阿秀这种疏懒的性子来说,大概还是吃喝玩乐更重要一些吧浩气城。
正在向叶红烟请教冰莲宗练气法门的江晨,忽然心有所感,盘膝而坐,很快进入了空灵状態。
江晨的契机也到了。
由於他常年使用阿秀的身躯,其实对中三境练气士体內机流转的路线已经十分熟悉,再向徒儿叶红烟討教之后,系统性地学习了练气知识图谱,迈出这一步,也是水到渠成。
一束明媚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皎华铺洒,引得江晨內外交匯,
几乎是与阿秀同一时间进入状態。
“师父?”
旁边的叶红烟注意到江晨周身异常活泼的灵波动,美目微闪,
心中暗暗吃惊。
她刚刚才跟师父谈到突破四阶所需要注意的事项,没想到师父这么快就要突破了。
叶红烟不敢打扰师父,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为师父护法。
从三阶“洞源”,跨入四阶“明窍”(
洞源之时,养一口灵,开始与天地交感,与四方元素建立起无形联繫,可藉助天地之力施展一些简单的小法术。
江晨以前就能施展一些半调子的“扶风咒”“地行术”“火球术”,偶尔用来唬人,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一境界,其实与炼神之道的四阶“通灵”境界有些相似,都是对周围环境的把握更为精细,能够沟通四方精灵,捕捉每一丝风吹草动。
而跨入“明窍”之境需要做的,就是在四方精灵的帮助下,以天地灵打通气府和灵窍,在体內容纳更多灵,架构出一套完整的灵脉网络和灵运转体系,由后天转先天,內外交融畅通,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其实之前江晨早就学会了“天人合一”,大部分时间也保持在这个状態。那还是在玄黄天下,从阿秀突破四阶的时候学到的。
只不过,他其实是在用炼神无漏境界和武夫无懈体魄来模擬这种状態,根本不是练气道路上的“天人合一”。
至於练气嘛,他虽然有意识地將气息散入天地之间,养气功夫有了质的飞跃,自我感觉跟四阶“明窍”相差无几了,但向叶红烟请教之后才发现,自己之前其实还差得远。
叶红烟说过,一个人体魄越强,对外界环境的影响越大,其实就越难转入先天境界。
想想也知道,一个凶神恶煞的武夫,从尸山血海之中拼杀出来,
所过之处寸草不留,这种人能达到“天人合一”的状態吗?
武夫到七阶,就已经“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了。但如果羽毛都沾不上去,苍蝇都要打滑,这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表现,怎么能融入天地,怎么算是与自然合一?
传说中一些煞气强的人,仅仅是释放杀气,就能让草木枯萎、天地变色。这样的一个破坏者,天地避之不及,怎么可能与他气机交融?
所以世间能够兼修武道与练气的修士少之又少,实在是因为两种法门之间矛盾太大。
反而是炼神与武道之间倒没有那么大的矛盾,所以玄罡高手大多兼修神通。
更新于 2026-02-06 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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