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深处。
四肢折断的巫女怨灵缓慢蛄蛹著,它似乎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本能地朝著夏末他们的方向蠕动,但速度缓慢形態悽惨,实在难以构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
见此一幕,夏末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巫女怨灵看著就没什么攻击力,甚至失去了最基本的行动能力,只能像这样无助地阴暗爬行。
怎么说呢,如果拋开怨灵的身份,这副模样甚至还显得有些可怜。
另外,据他所知,能被安置在这胎內洞窟木匣中的巫女,最初大多都是自愿或被选中的献祭者,她们牺牲自己是为了封印日上山的黄泉,以防止灾祸蔓延至山外。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们曾是守护一方的守护者,如今却变为了怨灵且还要被后来者当作怪物一样清除,这让他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但仅仅两秒后,夏末还是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既然献祭的巫女已经化为了充满痛苦和怨念的灵体,那就说明木匣中原本的那位巫女早已逝去,或许肉体都已融入了这漆黑的污秽之水中。
此刻留存於世的只是一个被无尽痛苦和怨念驱动的残渣,早已不是当初那位甘愿牺牲的巫女了。
与其让这残魂在现世浑浑噩噩的徘徊,还不如让其彻底解脱。
夏末挥手拿出合金长剑,淡蓝魔力灌注剑身,他现在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让这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的痛苦就此终结。
念及於此,夏末迈步来到那仍在执著蛄蛹向前的巫女怨灵面前。
感知到活人的靠近,怨灵即便失去了神志,仅凭本能也挣扎著昂起扭曲的上半身,似乎想要触碰、或者说攻击夏末。
夏末低头垂目,由於遮眼布的存在他看不见巫女的眼睛,不过他也不想去看那双充满了空洞的眼眸。
噗——!
长剑轻鸣,转瞬间,剑刃已然精准而迅速地刺入了巫女怨灵的体內。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在夏末的全力之下,构成巫女怨灵形体的浓郁怨念便在纯净魔力的衝击下骤然溃散。
怨灵之身也顷刻化为无数蓝色光点散落在水潭中,彻底消散无踪。
看著那四散消失的蓝色灵魂光点,夏末沉默地收回了长剑,虽然说不上有太大的伤感,但心情也確实算不上好。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惊魂未定又带著些许茫然的三名少女,简单地招了招手。
“好了,问题解决,该离开了。”
这次离开胎內洞窟乃至后续下山的路途,倒是没有再发生什么异常状况,过程有些出乎意料地顺利。
期间自然也少不了那些被山吸引而来的自杀者鬼魂,它们如同飞蛾扑火般试图阻拦生者离开这座囚笼之山。
但对於这些纠缠不清的弱小鬼魂,夏末已然懒得再多做思考或同情,直接乾脆利落地挥剑又或是用魔力將其击散,清理出一条畅通的道路。
等到眾人回到咖啡店时,已是后半夜。
冰见野冬阳扶著精神还有些恍惚、但至少已经能够自己走路的百百瀨春河,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后,便一起去了二楼的客房休息。
她们显然需要独处的空间来互诉担忧平復心情,也需要好好休息。
不来方夕莉这边先是仔细地锁好了咖啡店的门窗,然后走到厨房,默默地找出了一些饼乾之类的零食,又泡了一杯热茶,一起端到了夏末面前的桌子上。
“夏末先生,今晚辛苦了,吃些东西吧。”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可细细回味,便可察觉到语气中的一丝疲惫。
“谢了。”
虽然不怎么饿,不过夏末还是毫不客气地拿起零食吃了起来,热茶下肚,倒是驱散了不少沾染的寒气。
看著夏末轻鬆吃著零食的模样,不来方夕莉默默看了几秒,忽然轻声问道。
“夏末先生,您可以详细和我说说关於日上山巫女献祭的事情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无妨,又没什么不能说的。”
夏末放下手中的饼乾,斟酌了一下语言,便將《零:濡鸦之巫女》中关於日上山诅咒、巫女献祭、“看取”、“匪”以及封印黄泉入口的设定,用这个世界的人能够理解的方式大致讲述了一遍。
简而言之,就是日上山是“现世”与“隱世”的交界点,黄泉的力量很容易泄露出来,为了阻止黄泉大门开启的灾难,人们会挑选有巫女资质的少女作为人柱封印。
那些名为“匪”的木匣子就是用来献祭的容器,里面装的污秽之水即是自山巔流出的夜泉,也就是黄泉之水。
当献祭的巫女意志崩溃之时,她们就会融化在夜泉之中,残留下来的灵体也会变为相应的怨灵。
当然,也不是所有巫女怨灵都是这么来的,至少那些四肢完整和失去双眼的巫女怨灵们不是献祭用的巫女,她们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才死在了山上,从而化为了无法离去的怨灵。
听完夏末的敘述,不来方夕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她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夏末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事,毕竟这种事甚至都找不到可以背锅的人,真要怪的话,似乎就只能怪游戏设计人为什么要设计这种悽惨的剧情背景了。
几分钟后,不来方夕莉才仿佛从沉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对著夏末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时间不早了,晚安,夏末先生。”
“嗯,晚安。”夏末点点头。
结束谈话后,不来方夕莉好好泡了个澡,洗去了一身疲惫。
被这么一折腾,她几乎是脑袋沾上枕头就睡著了,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晚的睡眠格外不安稳。
午夜,梦境之中。
不来方夕莉泡在温热的洗澡水里,放空了自己的大脑,然而还没等她感受这片刻的安寧,如同水鬼般的黑色长髮忽然从水底冒出来。
黑髮紧紧缠住了她的脖子,猛地將她往水中拽去,等她好不容易挣脱开来,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狭窄的木匣子里。
木匣子里面的她无论怎么用力都打不开盖子,黑暗和窒息包裹著她,下一秒,一个青白脸庞的女鬼忽然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转瞬间,女鬼又化为了黑色的水朝著她涌来,像是要將她也同化在水中。
“不要——!”
一声惊呼,不来方夕莉猛地从床上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喘著气,额头上的冷汗將髮丝粘在脸上,睡衣也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凉的。
她环顾四周,熟悉的臥室让她渐渐冷静下来,刚刚发生的似乎只是噩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夏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喂,里面没事吧?”
他原本在自己房间通过小蜘蛛继续调查著日上山呢,结果却突然听到了一阵仿佛窒息般的急促喘息声和细微的挣扎声。
循声找来后,才刚確定声音来源处是不来方夕莉的臥室,就忽然听到了一声惊呼。
房间里,已然从噩梦中惊醒的不来方夕莉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心臟狂跳不止。
听到门外夏末的声音,她愣了好几秒,这才回应道:“没、没事……请进……”
听到这话,夏末推开门走了进来,只见不来方夕莉正坐在床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薄薄的睡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形。
她额前的髮丝被汗水粘在脸颊和额头上,脸色苍白,眼神中还残留著未散的惊恐,一副我见犹怜惊魂未定的模样。
见此一幕,夏末挑眉道:“做噩梦了?”
不来方夕莉用力点了点头,心有余悸地將梦中那被黑色长髮拖入水中、困於木匣、最终面对融化女鬼的恐怖经歷断断续续地诉说了一遍。
听完她的描述,夏末低头琢磨,这梦境显然是受到了胎內洞窟经歷的影响,嗯……或许也有他的缘故?
毕竟他还给对方讲述了有关日上山巫女献祭的真相。
他只得安慰回道:“只是噩梦而已,那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他刚刚转身之时,不来方夕莉却忽然出声。
“夏末先生,您……您可以暂时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夏末脚步一顿,转过身,看著不来方夕莉那双隱约透露著不安的眼眸。
沉默少许,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依言靠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好。”
房间內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不来方夕莉逐渐平復的呼吸声。
或许是因为刚刚经歷噩梦的脆弱,或许是因为黑暗中有人陪伴带来了一丝安全感,不来方夕莉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倾诉欲。
她低著头,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了自己的身世,年少时意外失去至亲的创伤,以及觉醒影见能力后如何被迫读取他人內心、如何因此困扰不堪最终封闭自我的过往。
这些话她只对曾救下自己的黑泽密花说过,然而此刻,她又將其说给了另一个人。
夏末始终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也没有做出过多的评价。
直到不来方夕莉似乎將所有想说的话都说完了,空气再次陷入沉默时,夏末才轻声回应了一句。
“活著就是这样啊,辛苦你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仿佛瞬间击溃了不来方夕莉一直以来的心理防线,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用力地点著头,带著哭音回应道:“是啊,很辛苦……”
又沉默了片刻,房间內只剩下不来方夕莉细微的抽泣声渐渐平復。
夏末靠在墙边,忽然听到床上传来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抬头一看,发现不来方夕莉不知何时竟已靠著枕头睡著了。
刚刚哭过的脸庞还带著泪痕,但眉头已经舒展,似乎终於摆脱了噩梦的纠缠,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见此,夏末失笑摇头,心还真大,竟然敢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就这么毫无防备的睡著了,要是他此刻想干些什么,哪怕对方叫破嗓子都没办法吧。
不过他可是正人君子,趁人之危这种事要是被人知道是会被看不起的。
一边思维发散著,夏末一边调动魔力匯聚於眼眸,环视四周確认没有任何异常的灵体或怨念波动后,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算了,我也继续睡吧,养足精神再说……”夏末伸了个懒腰,转身回了自己的客房。
他这边已经大致推测出了雏咲深羽所在的位置,明晚还得上山去看看,所以今晚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行。
更新于 2026-02-06 02:38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