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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以理算帐,以德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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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2-14 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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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4章 以理算帐,以德服人!
    襄阳府衙的后堂,门窗关得死紧,连缝都用厚布塞住了。几盏蜡烛放出黄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阴沉的脸。
    湖广巡抚唐暉坐在主位,眯著眼睛盯著一份《皇明通报》。致仕的阁老贺逢圣挨著他坐,老脸耷拉著,一副“忧省忧民”的模样儿。下首是六位穿著蟒袍的太监——楚王府承奉正王裕、荆王府承奉正张才、襄王府承奉正李忠贤、桂王府的承奉正赵安、惠王府的承奉正陈正、荣王府的承奉正黄保。襄阳知府钱文望缩在末座,大气不敢出,额头上全是细汗。
    报纸摊在桌上,“朱思文”那篇《南北一家,有难同当》的文章,字字扎眼。
    “都议议吧。”唐暉终於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皇上……这回是要刨咱们的根了。”
    贺逢圣慢慢抬起眼皮,没接话,只是將一本江西钱粮册子拿出来摆在了桌子上。
    唐暉吸了口气,又给一旁的襄阳知府打了个眼色。
    后者拿起本江西的册子,手指头在一个个数字上划过,越划越慢,时不时还掐著手指头算一算。
    过了好一阵子,钱文望才重重吐出口浊气,抬头看向眾人,脸色灰败。
    “帐……算清楚了。”
    他手指点著纸上自己刚算出来的数,声音发颤:“要是真按江西的亩均標准来,咱们湖广二亿二千万亩田,岁赋折色,可不是现在的七十万两,是……四百七十余万两!”
    “多少?”王裕尖著嗓子问,眼珠子瞪得溜圆。
    “四百七十万……两?”张才手里的茶杯一晃,茶水洒了出来。
    李忠贤没吭声,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钱文望没理他们,接著往下说:“还没完。江西漕额五十七万石,照这个比例,咱们湖广就不是二十五万石,得是一百七十万石!”
    湖广巡抚咽了一口唾沫,补充道:“这还只是按照江西的税额来,若是按照南直隶的税额至少还得翻倍!”
    “抚台,还有更要命的,是『改折』!”钱文望小声提醒,“现在皇上最缺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皇上若是要收本色粮!江西田赋额是二百六十六万石,咱们湖广就得交八百万石!再加辽餉加派,每亩九厘,又是二百万两现银!”
    他环视一圈,看著一张张没了血色的脸:“眼下湖广米价,一石快二两了。这八百万石粮,折算就是一千六百万两!加上加派,差不多两千万两!比咱们现在实交的,翻了多少倍?如果皇上要咱们湖广照著南直隶的標准来交,那,那,那”
    他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房间內,王裕喘著粗气,张才手指发抖,李忠贤眼神发直,赵安、陈正、黄保也都人冷汗直冒。他们背后是湖广的藩王,王府名下田產无数,依著崇禎的新政,都得纳税!这一刀下来,最先流血的就是他们。
    “贺公!唐抚台!”王裕带著哭腔喊,“得想个法子啊!绝不能让他这么算!”
    贺逢圣终於嗯咳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慌什么?”他声音平静,却带著冷气儿,“皇上要算帐,咱们就陪他算。不过,这算盘珠子,得咱们来拨。”
    他屈起手指,一条一条,不紧不慢:
    “头一件,哭穷报灾。今年夏秋,江汉、洞庭湖水势不小吧?报上去,就说是五十年,不,是五百年不遇的大水!至少淹了五成,不,是六成的田!颗粒无收,饥民百万!这时候加赋,就是官逼民反!”
    襄阳知府赶紧接话:“是极是极!卑职明日就令各县详查,这文书……都往重里写。”
    “第二件,地力贫瘠。”贺逢圣接著道,“『湖广熟,天下足』?那是老皇历了!近年水患多,地力不行了,亩產赶不上江西三成!按江西的標准收,就是杀鸡取卵,明年百姓就得逃荒,地就得摆荒!”
    唐暉点头:“这事要紧。让布政使司出个详文,说清楚湖广地力『虚胖』,其实贫瘠。”
    “第三件,漕运艰辛。”贺逢圣道,“就说漕船旧了,湘江、汉水、长江的水道难行,二十五万石已是极限。加到一百七十万石,漕运立马崩掉,京师断粮,这罪过,谁担待得起?”他又看著六个湖广地方上的大璫,“你们也给上面说说。”
    六个太监中最年长的王裕立刻点头:“咱家回去就稟明王爷,让王爷亲自和万岁爷哭诉。”
    “第四件,是根本,祭出『永制』!”贺逢圣声音陡然严厉,“湖广的税额、漕额,是太祖、成祖定下的祖制!后世子孙岂能轻改?皇上硬要变,就是动摇国本!我等身为臣子,死也不敢奉詔!”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眾人稳住了神。
    李忠贤阴惻惻地补充:“贺公说得是。还有……咱们不能光挨打。皇上身边,有湖广的人,咱们在京里、南京的乡党,也得动起来。把这『加赋虐民』的风声,放出去!最好……让几个『骨头硬』的言官,上个辞官的摺子,以死相諫!看皇上怕不怕担上『逼死忠臣』的恶名!”
    张才也压低声音:“各县的生员、士子,也能『仗义执言』嘛。湖广学子,重气节,岂能坐视桑梓被盘剥?”
    密议到了后半夜。一套“软抵抗”的章程算是定下了:政治上举著“祖制”大旗,发动清议;行政上夸大灾情,製造麻烦;经济上渲染崩溃,嚇唬朝廷;逼急了,就煽动民怨,把事情闹大。
    最后,贺逢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
    “皇上大队人马,快到了。诸位,都打起精神。咱们就在这襄阳城,跟皇上好好算算这笔……湖广的烂帐!”
    ……
    几天后,樊城以北的官道上,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楚王、荆王、襄王、桂王、惠王、荣王,六位藩王穿著正式的亲王冕服,站在最前头。后面是巡抚唐暉、总兵许自强、致仕的阁老贺逢圣,还有湖广三司的大小官员。旌旗仪仗摆开了架势,鼓乐班子也备好了,单等圣驾。
    日头升高了,秋老虎晒得人发晕。王爷们额角见汗,官员们官袍也湿了后背。队伍里有些细微的骚动,不少人偷偷伸伸站麻了的腿。
    唐暉和贺逢圣交换了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底的镇定。帐算清了,对策也想好了,心里有底。
    忽然,站在队列侧后方的总兵许自强微微挺直了身子,侧耳听著动静。他是行伍出身,耳朵灵。
    “听见没?”他低声问旁边的中军。
    中军茫然摇头。
    许自强脸色却凝重起来。远处,隱隱传来闷雷样的响声,不是天上打雷,是地上来的。紧接著,脚下地面开始轻微震动,震感越来越明显。
    跪在前边的楚王也感觉到了,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子。
    这时,所有人都听见了。闷雷声变成了滚雷响,连绵不断,从北边官道的尽头压过来。
    地平线上,先是一桿明黄绣金龙的皇帝大纛旗冒了出来。紧接著,是几排顶盔贯甲的骑兵,人马都披著鲜红的布面铁甲,胸前的护心镜在秋日下反著刺眼的寒光。
    队伍里的嘀咕声瞬间没了。
    骑兵后头,是更多的骑兵,然后是望不到头的步兵方阵。兵士们清一色穿著红色布面铁甲,带著铁臂甲,插著红缨的铁盔,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火烧云。队伍当中,还夹著好些驮马和骡子拉著的炮车,炮身拿油布盖著,但粗长的轮廓清晰可见,有长身的六斤、四斤青铜炮,也有短粗的三百斤將军炮。
    没喧譁,只有脚步声。千万人如一人踏步的声响,混著鎧甲叶片摩擦的哗哗声,还有炮车轮子压过路面的闷响,沉沉地敲在每个人心上。旗帜一片接一片,长枪如林,刀牌如海,火銃兵肩上的鸟銃在日光下闪著乌光,銃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细看之下,拿銃的兵士竟占了三四成还多。
    军队越靠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兵士的脸。年轻,黝黑,没什么表情,眼神平视前方,带著一股沙场里滚出来的杀气。队伍里只有军官短促的口令声,再听不到別的响动。
    跪迎的队伍彻底静了。王爷们张著嘴,忘了擦汗。官员们低著头,不敢再看。那沉默的军容和森然的火器带来的压力,比锣鼓喧天更甚,压得人喘不上气。
    唐暉觉得自己的手心冰凉,万岁爷这是要干什么?贺逢圣一直半闭的眼也完全睁开,看著那铁与火匯成的洪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许自强紧紧握著拳,他是带兵的,比文官懂行。这支御前军,衣甲鲜明,火器精良,步伐齐整,比他手下那些衣不蔽体、为欠餉闹事的兵,强了何止十倍!皇上带著这样的兵和这么多炮来……这哪是来讲道理的?
    终於,皇帝的金輅在精锐骑兵的簇拥下,缓缓行到迎驾队伍前头。金輅两侧和后头,赫然跟著一帮重量人物:身著亲王袍服的秦王、年轻英武的唐王、皇上的“御用背书人”衍圣公孔胤植,还有面色复杂的礼部尚书钱谦益、兵部侍郎李邦华等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也骑在马上,阴鷙的目光扫过跪迎的眾人。
    车驾停稳,护卫掀开车帘。
    崇禎皇帝从车里下来,没穿龙袍,就是一身靛蓝色的箭袖戎服,外罩一件猩红斗篷。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跪了一地的官员和藩王。
    他的目光在贺逢圣的玉带上停了一下,在唐暉绷紧的脸上掠过,在几位藩王肥胖的脖颈后顿了顿,最后,扫过自己身后那支沉默如山、装备精良的军阵,以及陪著一起来的宗室、勛臣、文官和內廷的人。
    年轻的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跳下车,踏上了湖广的土地。
    旷野上,只有风吹旗幡的猎猎声,和那支连黄台吉打起来都费劲儿的御前新军带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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