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满殿死寂了一瞬,隨即是更加混乱的惊呼与难以置信的窃语。
“那…那是姜尚书家的嫡长女?”
“她竟能驱鬼?!”
“方才那是仙乐吗?那些鬼影子好像怕那笛声!”
“她额间有硃砂…莫非真是佛门护法天女转世不成?”
惊魂未定的人们看著殿中央那道淡紫色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御座之上,苍启帝的震惊不亚於任何人。
他方才便注意到永寧郡主身边坐著个陌生姑娘,此刻见她竟能以音律镇退鬼物。
他稳住帝王仪態,沉声问道:“永寧,这位姑娘是?”
永寧郡主也已稳住心神,连忙起身回稟:“回陛下,此乃礼部尚书姜茂之女,名唤姜渡生。永寧与她投缘,便邀她同席。”
“姜爱卿之女?”苍启帝低声重复,觉得这名字似乎与印象之中的对不上,一时却又想不起具体。
一旁的皇后见状,立刻倾身,压低声音迅速提醒:
“陛下,就是姜爱卿家那位自幼体弱,被送到南禪寺寄养祈福的嫡长女。前些日子才接回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也就是早些年,皇叔酒后曾为彦昭指腹为婚的那位。”
苍启帝闻言,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原来是她…
此时的殿中央,姜渡生与谢烬尘几乎同时感应到了那股更庞大的气息彻底甦醒了。
那不是普通的战场亡魂或冤死幽魂,而是至少被镇压数百年,甚至带著一丝微弱龙气的存在。
“吼!!”
一声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咆哮爆发。
整个长乐殿的地面都微微震颤了一下,樑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比之前浓郁十倍的阴气混合著血煞怨力,从大殿中央某块地砖的缝隙中冲天而起。
这股气息凝聚成形,隱约可见一个身著残破冕服,头戴断裂旒冕的帝王虚影。
它一出现,之前那些百鬼便如同朝拜君主般,发出恐惧又兴奋的呜咽,匯聚在其周围。
更可怕的是,这虚影那双燃烧著幽绿鬼火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御座之上的苍启帝。
那帝王虚影发出一声尖厉的长啸,裹挟著周围匯聚的百鬼阴气,化作一道光影,无视了途中试图阻拦的淡金色音波残余,直扑御阶之上的苍启帝。
“护驾!!”
护卫们的嘶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苍白。
结成的阵型被阴气洪流一衝即散,数名精锐侍卫如断线风箏般倒飞出去,撞上殿柱发出沉闷巨响。
苍启帝踉蹌后退,即便有真龙紫气护体,那刺骨寒意依旧让他面色发青。
谢烬尘腰间的长剑,在这一刻,发出了一声清越的嗡鸣,寒光乍现间已然出鞘三寸。
不知何时,他身形已如鬼魅般挡在苍启帝身前。
“噌!”
剑锋横扫,那道帝王怨灵竟被硬生生逼退三步。
黑气翻涌的虚影发出愤怒的咆哮,幽绿鬼火在眼眶中疯狂跳动。
殿內死寂。
眾人屏息凝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渡生瞳孔骤缩。
这已不是简单的百鬼夜行,而是一尊被意外唤醒的帝魂级凶煞。
她来不及多想,体內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额间硃砂痣灼热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將骨笛再次抵近唇边,这一次,笛音未出,一股凛然的磅礴气势,从她单薄的身躯內升腾而起。
清冽如冰泉的叱喝,压过了所有鬼啸与惊呼:
“既已身死国灭,魂归尘土,何故执念不散,惊扰阳世?”
那帝王怨灵闻言骤然暴怒,周身黑气翻涌如墨,竟弃了苍启帝,转而朝姜渡生的方向扑去。
阴风过处,殿中烛火熄灭数盏。
“小心!”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一道是谢烬尘,另一道是姜知远。
姜渡生神色不变,不退反进,素手一扬將骨笛拋向魂灵,双手快速结印,口中默念:
“幽冥有序,轮迴有法!”
笛声裂空而起。
不再是之前的清越涤盪,而是化作有形之物,从骨笛的孔窍中迸射出万千道金线。
那些金线在空中急速交织,凝成一道道遍布符文的光索,每一条都映照著殿中烛火与幽绿鬼火,流转著“封、镇、渡、化等符文。
后发,却先至。
抢在那帝王怨灵扑向姜渡生之前,金色光索已如天罗地网,当头罩下。
“今以玄门正法,渡汝戾气,送汝往生!”
姜渡生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她单薄的身躯挺得笔直,额间硃砂痣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下血来。
“敕令——”
“魂归!”
最后两个字喝出,整座大殿为之一震。
连御座旁青铜仙鹤灯台中的火焰都为之摇曳。
金色光索骤然收紧,將那挣扎嘶吼的怨灵层层束缚。
锁链上符文流转,逐一亮起。
每亮起一道,怨灵身上的浓黑煞气便如沸汤沃雪般消散一分。
黑气溃散时发出的“滋滋”声,混杂著怨灵不甘的尖啸,在大殿中激起令人头皮发麻的迴响。
周围的百鬼见此情景,发出惊恐的呜咽,如潮水般向殿外逃窜。
就在姜渡生要彻底绞杀那帝王怨灵虚影的剎那——
“阿弥陀佛。”
一道似能抚平一切躁动的佛號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尖啸与惊呼。
隨著这声佛號,一串流转著温润金色佛光的檀木念珠,自殿门处悠悠飞来。
“叮!”
一声清脆如金玉交击的轻响。
姜渡生骨笛发出的光索,撞在这串念珠散发出的金光上,竟瞬间消融瓦解,化为点点灵光散去。
而那念珠金光念珠悬停半空,顺势化作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光罩,將那咆哮挣扎的帝王怨灵虚影稳稳困在其中,任其左衝右突也无法撼动分毫。
电光石火间,攻守易势,危机暂缓。
“是国师!”
“国师大人来了!”
殿中响起混杂著哽咽的欢呼,不少人腿脚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苍启帝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望向殿门方向,语气带著欣慰:“清莲,你出关了?”
姜渡生五指一收,骨笛飞回掌中。
莹白的笛身上,细密的裂痕添了几道。
她蹙紧眉头,驀然转身,目光射向佛音来处。
殿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著一人。
他身著一袭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衫,衣料並非寻常丝绸,似有月华流淌其上,宽袍大袖,隨风微动,飘逸出尘。
目光上移,是一张俊美到令人不敢心生褻瀆的面容。
眉眼慈悲柔和,如菩萨低眉。
眸色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澄澈明净,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细微的尘埃,却又疏离得如同倒映著万丈红尘的寒潭静水。
若说谢烬尘的俊美是带著侵略性的,如地狱红莲般妖异灼人的昳丽。
那么眼前这人,便是九天明月映照下的雪岭佛莲,纯净圣洁,仿佛与这浊世红尘格格不入,行走坐臥皆可入画。
姜渡生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淡金微光,不动声色地运转观气之术。
然而,目光所及,只见一片朦朧柔和的金色佛光,如雾里看花,再也窥不见半分命理气运的轨跡。
又是一个她看不透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袭上姜渡生心头。
要不…乾脆回南禪寺闭关个几十年?
就在这念头浮起的剎那。
一道带著些许凉意的嗓音,几乎是贴著她耳廓响起,那声音里噙著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好看吗?”
更新于 2026-02-17 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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