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像是被钝器反覆敲打,沉闷、胀痛,连带著意识都沉在一片混沌里。
克劳斯是被呛醒的。
一股混杂著汗臭、硝烟、潮湿泥土与劣质菸草的气味,猛地钻进鼻腔,刺激得他剧烈咳嗽。
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不是熟悉的房间,不是训练场,也不是任何他记忆里的场景。
昏暗、低矮、拥挤,头顶是漏风的木樑与发黑的帆布,脚下是冰冷黏腻的泥地。
四周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清一色都是年轻面孔,最大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甚至只有十五六岁。
他们穿著灰绿色、破旧不堪、沾满泥浆的军装,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要么蜷缩发抖,要么空洞望著头顶,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冰,覆盖在每一个人身上。
克劳斯的心臟猛地一缩。
陌生的语言、陌生的装束、陌生的环境、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荒诞却无比真实的事实。
他穿越了。
不是现代,不是和平年代。
而是一片真正的、人间地狱般的战场。
一段不属於他的记忆碎片,缓慢而清晰地涌入脑海。
这里是1916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东线战场。
他附身的少年,叫克劳斯·莱因哈特(klaus reinhardt),是生活在沙俄境內的德裔孤儿。
因为血统、因为底层、因为无依无靠,在战爭动员令下达后,直接被强征入伍。
没有训练、没有筛选、没有装备,甚至连一句完整的战场规则都没听过。
他们这种人,在军队里有一个统一的称呼——
炮灰。
填线炮灰、衝锋炮灰、消耗炮灰。
用来吸引火力、用来填满战壕、用来在进攻时替后方精锐挡子弹。
命如草芥。
克劳斯闭上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普通人。
他拥有来自现代的战场基础认知、单兵生存逻辑、战术规避常识。
可这些东西,在眼下的处境里,几乎等於零。
他现在只有一具瘦弱、营养不良、从未摸过枪的身体。
一张被视为“异族可疑分子”的脸。
以及一张被钉死在衝锋队列里的命运。
“都起来!懒猪!滚起来!”
粗暴的呵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
一名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俄军士官,提著马鞭,狠狠抽在人群身上。
皮鞭撕裂布料,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没有人敢躲,没有人敢喊疼。
所有人像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地爬起来,低著头,瑟瑟发抖。
“马上开拔,前往前沿阵地!”士官瞪著猩红的眼睛,嘶吼道,“天亮之前,必须进入衝锋位置!谁敢掉队、谁敢犹豫、谁敢退缩——就地枪毙!”
“听到没有!”
一片死寂。
只有压抑的呼吸声与颤抖声。
克劳斯缓缓站起身,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其他人一样麻木、顺从。
他不敢表现出异常,不敢露出半点不属於这个少年的冷静。
在这种地方,异类,死得最快。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
这是一处临时集结点,位於战壕后方几公里的隱蔽村落废墟。
门口站著两名持枪士兵,刺刀雪亮,监管严密。
门外泥泞的道路上,不断有队伍开过,脚步声沉重,气氛压抑到极致。
所有人都知道,所谓“开拔前沿”,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死亡。
克劳斯的目光缓缓落在自己身上。
破旧的军装,不合脚的靴子,腰间空空荡荡,连一把匕首都没有。
唯一的装备,是等下发到手里的、一支不知道能不能打响的老式步枪。
以及,五发子弹。
这就是全部。
“克劳斯……”
一个微弱、颤抖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眼眶通红,死死抓著他的袖子。
少年名叫马里斯,也是强征来的补充兵,和原身认识,算是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算得上“熟人”的存在。
“我怕……”马里斯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听说前面的阵地……上去的人,从来没有活著下来的……”
克劳斯侧过头,看著眼前这个嚇得快要崩溃的少年。
瘦弱、胆怯、毫无战斗力,典型的炮灰模板。
放在平时,这种人活不过十分钟。
但克劳斯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安慰。
在战场上,廉价的安慰毫无意义。
他只是用极低、极稳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別抖,別喊,別看別人。跟著我。”
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马里斯慌乱的心里。
少年一怔,抬头看向克劳斯。
眼前这个平时同样沉默、同样瘦弱的德裔少年,此刻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没有恐惧,没有慌乱,没有绝望。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镇定。
马里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抓著克劳斯袖子的手,微微鬆了一些。
“发枪!发子弹!”
军官的吼声再次响起。
几名士兵抱著破旧的步枪走来,將武器胡乱塞到每个人手里。
锈跡斑斑的枪身,变形的准星,磨损的枪托——
这就是他们用来保命、也是用来送死的工具。
每人五发子弹,用纸包著,隨意一塞。
没有教如何瞄准,没有教如何退壳,没有教如何隱蔽。
甚至连保险在哪里,都没人多说一句。
他们不需要会打仗。
他们只需要会冲。
克劳斯接过属於自己的莫辛-纳甘步枪,指尖轻轻拂过枪身。
冰冷、沉重、老旧。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一下枪膛、撞针、保险。
动作极轻,极快,不引人注意。
枪能打响,但精度极差,卡壳概率很高。
五发子弹,压入弹仓。
不多,不少。
是全部家底。
“列队!出发!”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
长长的人流,像一条绝望的长蛇,沿著泥泞的道路,向著炮火轰鸣的方向前进。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没有人鼓舞士气。
只有脚步声、喘息声、以及远处连绵不绝的枪炮声。
每走一步,都离死亡更近一步。
克劳斯走在队伍中间,微微低著头,看似麻木顺从,实则目光如鹰,快速扫视四周。
道路两侧的地形、树木、土坡、沟渠、可能的隱蔽点、可能的火力线……
一切信息,被他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现代战场生存的第一原则:
永远先观察环境,永远预留退路。
身边的马里斯,依旧在发抖,但脚步始终紧紧跟著林辰,半步不离。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只要跟著这个少年,自己就好像能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队伍越往前走,气氛越恐怖。
路边开始出现伤员。
缺胳膊断腿,浑身是血,躺在泥水里呻吟,无人理会。
出现尸体。
被草草扔在路边,覆盖著破旧的毯子,任由乌鸦盘旋。
出现溃兵。
衣衫破烂,眼神疯癲,哭喊著往回跑,却被后方的监督士兵无情拦下。
“回去!往前冲!后退者死!”
枪声响起。
一名溃兵倒在血泊里,身体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想。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个人的心臟。
克劳斯的眼神依旧平静。
他看得很清楚。
这就是东线。
这就是炮灰的命运。
不听话,死;害怕,死;跑得慢,死;冲得快,死。
但他不会死。
他有脑子,有逻辑,有战术认知。
他不会像羊群一样被驱赶,不会像傻子一样白白送命。
他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在这片地狱里,站稳脚跟。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连绵不绝的战壕。
深、窄、泥泞、布满弹孔,空气中的硝烟味浓烈到呛人。
炮火更近了,爆炸声震耳欲聋,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里就是最前沿。
下一波衝锋的出发阵地。
“进去!全部进入战壕!”士官嘶吼著,用鞭子驱赶眾人,“天亮之后,听號令衝锋!谁敢缩在后面,直接枪毙!”
人群涌入狭窄、潮湿、冰冷的战壕。
挤挤挨挨,人贴著人,呼吸浑浊,绝望蔓延。
克劳斯拉著马里斯,儘量往战壕內侧靠了靠,找到一个相对不那么拥挤的角落,停下脚步。
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暂时安全。
但只是暂时。
天快亮了。
衝锋號一响,他们所有人,都要被赶出战壕,冲向德军的机枪与炮火。
那才是真正的地狱。
克劳斯握紧手中那支破旧的步枪。
五发子弹,瘦弱的身体,一张德裔面孔,一个炮灰身份。
他抬起头,望向战壕前方那片漆黑、死寂、却杀机四伏的无人区。
眼神平静,却锐利如刀。
1916,东线,炮灰?
从今天起,这个身份,作废。
他的路,从活过第一次衝锋开始。
从地狱里,踏出一条生路。
夜色深沉,黎明將近。
战壕之內,绝望瀰漫。
只有克劳斯的眼底,藏著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更新于 2026-03-20 1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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