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下了第一场雪。
庄子里的活计基本收了尾。地里最后一茬菘菜砍完,醃了满满十大缸。粮食入囤,用黄篾匠编的蓆子围得严严实实。牲口棚加了厚草帘,牛和羊挤在一起取暖。鸡鸭挪到屋里,黑丫每天守著,生怕冻死一只。
余钱站在坡上往下看,雪落在屋顶上,厚厚一层。炊烟从各家各户升起来,被风吹得歪歪扭扭,慢慢散在灰白的天里。
二百一十三口人。
这是刘大眼刚统计出来的数。三个月前还是八十六,现在翻了一倍不止。逃难的、流散的、被官军追得没活路的,一批一批往山里跑。只要来,余钱就收。只要肯干活,就给饭吃。
戏志才说他是韩信將兵,多多益善。
余钱说,韩信是將兵,我是养家。
戏志才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魏延的伤早好了,现在天天跟著余粮操练。余粮那二十个人,已经扩充到五十个。刀劈、刺枪、列队、跑山,一天不落。
余钱把他们分成两队,每天一队训练,一队进山打猎。
魏延进步飞快,半个月前跟余粮过了几招,居然略占上风。
余粮回来跟余钱嘀咕:“这人是个好苗子,我都打不过他了。”
余钱说:“打不过才好。打不过,说明咱们有能打的。”
余粮想想,也是。
刀疤脸——现在余钱叫他老周,大名周虎——带著他原来那四十多號人,专门负责巡山。他在朗陵山混了两年,哪里能走、哪里能藏、哪里能设伏,门清。余钱让他沿著山樑建了几个哨点,日夜有人盯著。
老周说:“当家的放心,官军要是从哪边上山,我第一个知道。”
余钱点点头,没多说。
他最近在想一件事——官军什么时候来?
刘大眼每个月去柳林镇一趟,找钱掌柜那表弟孙福打听消息。孙福在县城待过,认识县衙里的人,消息灵通。上个月带回来的话是:县尊还在等,等上头批钱粮。这个月带回来的话是:钱粮批下来了,县尊开始招兵买马。
余钱算了算,最多还有一个月。
他把戏志才、余粮、赵大、老周、魏延叫来,开了个会。
“官军要来,挡不挡?”
余粮说:“挡!怕个鸟!”
老周说:“当家的,我在山里两年,知道官军的底细。他们进山,走不快,走不远,粮草跟不上,顶多待十天半个月。咱们躲进深山,他们找不著。”
魏延忽然开口:“躲不是办法。”
眾人都看向他。
魏延说:“躲一次,就有第二次。这次躲了,下次他们还来。下次来了,咱们还躲?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余钱看著他:“你说怎么办?”
魏延说:“打。打贏一次,他们就再也不敢来。”
戏志才笑了:“说得好。怎么打?”
魏延说:“他们进山,路不熟,咱们熟。找好地方,埋伏。等他们走到半道,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打完就跑,进山。他们追不上,找不著。”
余钱点点头,看向老周。
老周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说:“有个地方,能用。”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是鹰愁涧,进山的必经之路。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道,窄得只能过两三个人。要是在坡上埋伏,等他们走到涧底,滚石檑木往下砸,神仙都跑不了。”
余钱看了好一会儿,问:“能埋伏多少人?”
老周说:“两边坡上,藏一百號人都没问题。”
余钱又看向余粮:“咱们现在有多少能打的?”
余粮说:“能拉出来上阵的,八十三个。加上老周的人,一百二十出头。”
余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一百二十,够了。”
会开完,眾人散去。戏志才留下来,看著余钱。
“余当家,你有话要说?”
余钱点点头,压低声音:“你觉得,能打贏吗?”
戏志才想了想,说:“能。但打贏之后呢?”
余钱看著他。
戏志才说:“打贏了,朗陵山就是你的。可朗陵山外头,还有潁川、汝南、南阳。那些地方,官军更多,势力更大。你打贏了这一拨,下一拨呢?”
余钱没吭声。
戏志才说:“所以你要想的,不是怎么打贏这一仗,而是打贏之后,怎么办。”
余钱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说,这天下,还会更乱吗?”
戏志才眼睛亮了一下:“会。黄巾虽然败了,但人心散了。各地豪强开始自己招兵买马,朝廷管不住了。再过几年,只怕要天下大乱。”
余钱点点头。
他想起穿越前学过的歷史,看过的三国演义,玩过的三国游戏——都说黄巾之后,董卓进京,诸侯討董,三国鼎立。
还有十几年,才会真正乱起来。
立冬后的第十天,刘大眼连夜跑回来。
“当家的!官军动了!”
余钱腾地站起来:“多少人?”
“三百多,说是县兵加民壮,带队的是县尉,姓张。”
余钱心里一沉。三百多,比他们多一倍还多。
但他面上没露,只是问:“走到哪了?”
“刚出县城,往这边来。估摸著明天下午能到山脚。”
余钱点点头,让人把余粮、老周、魏延叫来。
四个人对著地图,商量了一个时辰。
最后定下来:周大牛带三十个人,去鹰愁涧布置滚石檑木。余粮带五十个人,埋伏在涧边坡上。魏延带二十个人,绕到官军后路,等打起来之后,从后面杀出。
余钱自己带著剩下的二十个人,守庄子。
不是他不想去,是戏志才说的——当家的,你得坐镇。你去了,万一出事,人心就散了。
余钱听了他的。
第二天一早,眾人出发。
余钱站在坡上,看著那些人消失在雪里。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头髮上、肩膀上,一会儿就化了。
周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就那么站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周沅忽然问:“能贏吗?”
余钱说:“能。”
周沅说:“你怎么知道?”
余钱说:“不知道。但得信。”
周沅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些复杂。
“你这个人,真奇怪。”
余钱笑了:“怎么奇怪?”
周沅说:“明明是个贼,做的事却像个好人。明明怕得要死,脸上却一点都不露。”
余钱愣了一下,看著她。
周沅也看著他。
雪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
余钱忽然说:“你那个仇,还报不报了?”
周沅抿了抿嘴唇,没说话。
余钱说:“不报的话,往后就別提了。报了的话,趁早。我怕我回不来。”
周沅脸色变了变,忽然说:“你要是回不来,我找谁报去?”
余钱愣住了。
周沅转身就走,走得很快,雪花在她身后飞起来。
余钱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戏志才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他旁边,嘖嘖两声。
“余当家,你这榆木脑袋,什么时候能开窍?”
余钱瞪他一眼。
戏志才奸笑著走了。
那天下午,鹰愁涧那边传来喊杀声。
很远,断断续续的,被山风扯得七零八落。但能听出来,打得很凶。
余钱站在坡上,一动不动。
庄子里的人都出来了,站在他身后。翠儿抱著孩子,眼睛红红的。老张头拄著拐杖,手在抖。狗蛋拉著娘的衣角,仰著脸问:“我们能打贏吗?”
没人回答。
周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著余钱的背影。
她手里攥著那块写字的木板,攥得指节发白。
喊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山道上出现人影。
余钱眯著眼睛看——第一个是余粮,浑身是血,但走得稳。第二个是魏延,刀还握在手里。第三个是周大牛,被人扶著,一条胳膊耷拉著,像是断了。
后面跟著的人,越来越多。
都在走。
都在回来。
余钱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上去。
余粮看见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贏了!”他说。
余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魏延走过来,浑身是血,脸上却带著笑。
“当家的,我砍了五个。”
余钱说:“好。”
周大牛被扶过来,胳膊断了,脸白得像纸,但笑得张狂。
“当家的,那滚石檑木,砸死了十几个。那姓张的县尉,被我一石头砸下马,滚到涧底,不知道死没死。”
余钱扶住他,说:“往后,你是我兄弟。”
周大牛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庄子里的火烧得很旺。
杀了三只羊,燉了一大锅肉。粮食不限量,酒也搬出来几坛。二百多口人,围成好几圈,又哭又笑。
狗蛋吃得满嘴流油,举著块肉骨头跑来跑去。翠儿抱著孩子,靠在窝棚门口,笑著笑著就哭了。老张头喝多了,拉著李木匠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黑丫端著一碗肉,悄悄塞给魏延,红著脸跑开了。
余钱坐在火堆旁边,看著这些人。
戏志才端著碗酒过来,坐在他旁边。
“余当家,这天下,快乱了。”
余钱点点头。
戏志才说:“乱世里,能活下来不容易。能让这么多人活下来,更不容易。”
余钱说:“不是我让的。是他们自己。”
戏志才笑了,没说话。
远处,周沅站在人群外面,看著这边。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余钱站起来,走过去。
周沅看著他,没动。
余钱站在她面前,忽然说:“我回来了。”
周沅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余钱第一次见。
她说:“回来就好。”
身后,狗蛋举著肉骨头跑过来,喊著:“周先生周先生,吃肉!”
周沅弯下腰,接过肉骨头,摸了摸狗蛋的脑袋。
余钱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
雪早就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闪闪的。
远处,余粮扯著嗓子喊:“余钱!过来喝酒!”
余钱应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身后,周沅的声音轻轻传来。
“往后,不报了。
更新于 2026-03-20 1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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