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出了铁匠铺，继续往回走。
    店铺陆续开始收摊。有伙计在往门板上钉钉子，准备打烊，钉锤声叮叮噹噹。有人挑著空担子往家走，脚步匆匆，想赶在天黑前到家。
    赵匡胤走到赵文正家门前，敲了敲门。
    篤、篤、篤。
    门很快开了，司马氏一看见赵匡胤，就笑著说：“恩公回来了？快进来，饭好了，就等您了。鸡汤也燉了，香得很，您可得尝尝。”
    赵匡胤道了声谢，进了院子。
    赵武灵蹲在厨房口，帮著添柴火。她坐在一个小板凳上，往灶膛里塞柴火，脸上被烟燻得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只花猫。几缕头髮散落下来，沾在脸颊上。看见赵匡胤回来，她眼睛一亮，像点了灯似的，站起来跑过来。
    “赵大哥，你回来啦！去哪儿逛了？”
    赵匡胤看著她这张花猫一样的脸，忍不住笑了。
    “去街上转了转，听了听说书，看了看打铁。”
    “说书？说什么的？好不好听？”
    “讲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一战擒两王，挺有意思的。”，赵匡胤说著，往屋里走。
    赵武灵来了兴致，拉著他的袖子问东问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头：“李世民？一战擒两王是哪两王？怎么擒的？你快讲讲！快讲讲嘛！”
    赵匡胤便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给她讲了讲李世民怎么三千五破十万，怎么生擒竇建德，怎么逼降王世充。他讲得不算精彩，比不上渔火先生，但也把大致经过讲清楚了。
    赵武灵听得眼睛发亮，连连惊嘆：“这个李世民，好厉害！三千五百人打十万人，还打贏了，这不是神仙吗？”
    “確实厉害。不过也不是神仙，是用脑子打仗，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等。”，赵匡胤说道，“该等的时候，他能等一个月；该打的时候，他一刻也不犹豫。”
    两人说著话，进了堂屋。
    赵文正坐在桌边，手里拿著《论语》，摇头晃脑地读著。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放下书，脸上露出笑容。
    “恩公回来了？坐，坐。逛了一下午，累了吧？”，他起身招呼，指了指桌边的椅子。
    司马氏端著一盘盘菜进来，摆在桌上。红烧兔肉，油亮亮的，腾著气儿；葱爆鱼，鱼身上铺著许多葱白；鸡蛋疙瘩汤，金黄的蛋花飘在汤里；炒青菜，碧绿碧绿的；醃萝卜，黄澄澄的。还有一大碗鸡汤，油汪汪的，上面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馋得人直流口水。
    几人围坐桌边，开始吃晚饭。
    赵匡胤吃了几口，隨口一说：“这蒲州真是人杰地灵，我今天逛了一圈，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街上人来人往，热热闹闹，一派勃勃生机之相。那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讲得真好，跟真的似的。”
    赵文正放下筷子，拿起搭在碗边的手巾，擦了擦嘴。
    “那是。蒲州这地方，自古以来就是重镇。自唐以来，歷朝歷代，蒲州都是重要的前线。往前数，安史之乱那会儿，这里打过多少仗？郭子仪、李光弼，都在这一带打过仗。往近处说，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哪一朝没在这里驻过兵？哪一朝没在这里打过仗？”
    赵匡胤心里一动，问道：“前线？对谁的前线？”
    赵文正伸手指了指北方：“往北是太原，再往北是契丹。契丹人要是打过来，蒲州是第一道防线。所以歷朝歷代都在这里驻重兵，修城防，囤粮草。你看那城墙，多高多厚？那都是花了大价钱的，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里面还填了黄土，结实得很。”
    赵匡胤点头。
    前线啊。也就是说，这地方，隨时可能打仗。和平是暂时的，战爭是常態。今天还热热闹闹的街市，明天可能就成了战场。今天还在煎饼摊前排队的那些人，明天可能就在逃难的路上。今天还在追猫的那些孩子，明天可能就成了孤儿。
    “最近朝廷可有什么变动？我一路走来，听得不多。”，赵匡胤问道。
    赵文正想了想，“变动嘛……最大的事，就是郭威率领部队征討杜重威。这事儿闹得挺大，听说朝廷调了不少兵马，从各地抽人，从咱们蒲州也抽了一些。其他的，倒没什么大事。蒲州这边还算太平，没受什么大影响。就是粮价涨了不少，別的都还好。”
    赵匡胤心里有数了，夹了一筷子菜，低头吃饭。
    今儿个到处乱逛，走了一下午，肚子有点饿。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吃了点心，但不顶饱，这会儿饿劲儿上来了。这饭菜虽然简单，但司马氏手艺不错，做得可口，火候恰到好处。他吃得香，一碗饭很快就见了底，碗底一粒米都没剩。
    刚放下碗，一只小手伸过来，把他的碗拿走了。
    赵匡胤抬头，看见赵武灵端著碗，往里面添饭。她用饭勺把饭压得实实的，又添了满满一碗。
    “赵大哥，多吃一点。”，她一边添饭一边说，“你走了一下午，肯定饿了。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
    赵文正和司马氏对视一眼，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成了，这丫头，有戏。
    赵武灵添好饭，把碗放回赵匡胤面前，又给他夹了几筷子菜。红烧兔肉夹了两块，鱼肚子上的肉夹了一大块，青菜夹了一筷子，又夹了几根醃萝卜。
    “赵大哥，吃这个兔子肉，嫂子做得可好吃了，鲜嫩可口。还有这个鱼，新鲜著呢，今儿个早上刚买的，还活蹦乱跳的。醃萝卜也是自家醃製，很脆，你快尝尝。”
    赵匡胤看著堆得满满当当的碗，有些哭笑不得。碗里堆得像座小山，肉啊鱼啊菜啊，层层叠叠，快要溢出来。
    “武灵姑娘，太多了，我吃不了这么多。”，他推辞道。
    赵武灵歪著头看他，认真地说：“吃得了吃得了，赵大哥你胃口大，我知道的。一路上你每次都吃好多，比我多吃两碗饭。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一顿都没落下。”
    赵匡胤：“……”
    无奈，他只好埋头继续吃。
    赵武灵坐在旁边，托著腮看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