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重贇听得心里发紧，忍不住追问道：“这位周王怎么了？”
    赵匡胤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散了屋里沉闷的空气。
    “这位周王，”，赵匡胤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年才十六岁。十六岁，从小长在深宫里，没打过仗，没理过政，连京城都没出过几回。他身边那几个近臣，史弘肇、杨邠、王章，一个比一个跋扈，一个比一个贪婪。他要是当了皇帝，这朝廷……”
    韩重贇沉默了。他虽然不是什么饱读诗书的人，可他也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在一群权臣的环绕下坐上龙椅，会是什么后果。前朝的教训还歷歷在目——唐庄宗李存勖，何等英雄人物，可一死之后，几个儿子爭来爭去，最后被李嗣源夺了天下。再往前数，后梁、后唐、后晋，哪一朝不是这样？先帝一死，天下大乱，军阀混战，百姓遭殃。
    “那郭威呢？”，他问道，“郭威手里还捏著兵呢。他要是……”
    “他要是想造反，这会儿就已经反了。”，赵匡胤打断了他，“郭威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可听说过不少。他这人，有野心，但不是那种急功近利的人。他比谁都清楚，现在造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都得打他。他不会干这种蠢事。可刘知远若是死了，新君登基，那几个权臣要是容不下他，呵。”
    赵武灵看了看赵匡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赵大哥，这事跟咱们关係大吗？”
    赵匡胤苦涩一笑，“灵儿，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朝廷乱了，天下就会乱；天下乱了，受苦的是老百姓。那些被拐的孩子、被卖的妇人，你以为他们是怎么来的？太平年月，谁家捨得卖儿卖女？”
    他这话说得有些重，赵武灵低下头，不说话了。
    韩重贇坐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闷得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里头没有水了。他把茶壶放下，搓了搓手，道：“那咱们这边的事，还管不管？”
    赵匡胤转过身来，看著他：“管。当然要管。天塌下来，该做的事也得做。”
    韩重贇点点头，心里鬆了口气。他刚才还真怕赵匡胤说“算了”之类的话。
    “韩五爷的事，我已经探明了，三天后，悦来客栈。咱们到时候……”
    “重贇，此事不急。”，赵匡胤摆摆手，“先把事情弄清楚。韩五爷是什么人，有多少手下，怎么交接，钱怎么付，这些都得摸清楚。花婆子那边，你虽然嚇住了她，可这老婆子狡猾得很，保不齐她会跟韩五爷通风报信。咱们得防著她这一手。”
    韩重贇想了想，道：“要不要我再去盯著她？”
    “不用。”，赵匡胤摇摇头，“你去过一次，再去容易露馅。武灵去便好。”
    赵武灵从床边站起来，点了点头：“嗯，我扮成个小丫头，在巷子口盯著，不会有人注意。”
    赵匡胤点头，又道：“韜略，你去周遭打听打听，看看韩五爷这个人有没有什么熟人，平时跟什么人来往。別打草惊蛇，閒聊的时候顺嘴问几句。”
    秦韜略嗯了一下，“明白。”
    韩重贇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掏出几个炊饼，放在桌上：“买了几个炊饼，都凉了，凑合吃吧。”
    赵匡胤拿起一个炊饼，掰成两半，递给赵武灵一半，自己留了一半。他咬了一口，嚼了嚼，说：“这炊饼不错，比客栈的馒头强。”
    韩重贇嘿嘿一笑：“那当然了，我特意挑的，那家摊子生意最好，排队排了好一会儿呢。”
    几个人就著凉茶，把炊饼分了，胡乱填了填肚子。赵匡胤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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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的人少了许多，卖早点的摊子早就收了，几家酒楼开始点上灯笼。
    赵武灵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哥，你在想什么？”
    赵匡胤没有回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在想，这天下，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赵武灵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匡胤转过身来，看著她，又看了看秦韜略和韩重贇，“你们说，咱们几个，是不是生错了时候？”
    韩重贇挠著头，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赵匡胤没有解释，看回窗外。一抹晚霞褪去，天空从橘红变成灰紫，又从灰紫变成深蓝。几颗星星在天边亮起来。
    秦韜略心里有些明白。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轻声说：“赵大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是命数，也是气数。咱们赶上这个时候，不是咱们选的，是老天爷选的。”
    赵匡胤“嗯”了一声。
    韩重贇虽然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便岔开话题：“对了，赵壮士，你说要去清香茶舍说书的事，还去不去了？”
    赵匡胤转过身来，又恢復了平日里的神采：“去，怎么不去？银子的事还没解决呢。要是能顶上几天，赚点银子，也能多撑些日子。”
    四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把明后两天的计划细细商议了一遍。
    商量完了，天色完全暗下来。
    韩重贇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困了困了，今天跑了一天，腿都跑细了。我先回去睡了，明天还有事呢。”
    赵匡胤点头：“去吧。”
    韩重贇出了门，屋里剩下赵匡胤和秦韜略还有赵武灵。
    秦韜略没有急著走，又倒了一碗凉茶，慢慢喝著。赵匡胤也没有说话，坐在窗边，看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秦韜略才开口：“赵大哥，你在想刘承佑的事？”
    赵匡胤没有否认，点了点头：“嗯。”
    秦韜略沉默了一下，说：“刘知远若真不行了，刘承佑登基，朝中势必有一番动盪。郭威手握重兵，又刚刚打了败仗，刘承佑生性多疑，只怕……”
    “郭威此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说过不少。”，赵匡胤慢慢地说，“他是有本事的人，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刘知远能用他，说明刘知远还有几分眼力。可刘承佑……”
    他摇了摇头。
    秦韜略嘆了口气：“这些事，离咱们太远了。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事做好。至於天下大势，那不是咱们几个人能左右的。”
    赵匡胤笑道：“韜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清醒了。清醒得有时候让人觉著冷。”
    秦韜略也笑了：“不是冷，是知道自己的分量。有多大本事，做多大事。咱们现在连几个被拐的孩子都还没救出来，想那些天下大事，不是自寻烦恼吗？”
    赵匡胤想了想，“你说得对。是我多想了。韜略你去歇著吧。”
    秦韜略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赵大哥，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赵匡胤看著他：“你说。”
    秦韜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赵大哥，乱世出英雄。”
    赵匡胤对出下半句，“乱世出英雄，可乱世也埋白骨。”
    秦韜略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