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推门进屋，赵武灵坐在桌边等他。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晃了晃。赵武灵面前摊著一本书，可她没在看，书页翻开的还是晚饭前那一页，连位置都没动过。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哥你回来了。”，赵武灵给他倒了碗茶，推到桌对面，“事情如何？”
    赵匡胤在桌边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冰冰凉凉，正好解酒。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韩五爷答应帮忙找周大牛的两个孩子，帐本的事，交给卢君怡去对付陈万贯的打算，还有韩五爷一番“吕不韦奇货可居”的言论。
    好半天，赵武灵囁嚅道：“哥，你不觉得这个韩五爷，所谋甚大吗？”
    “哦，灵儿你的意思是？”，赵匡胤问道。
    “韩五爷做著人口买卖，手里捏著陈万贯的黑帐，自己却不动手，非要借赵大哥你的手交给卢君怡。他在怕什么？他背后又站著谁？跟这种人搅在一起，怕是不妥。”
    “你说的对。可灵儿，你想过没有。韩五爷就算所谋再大，他现在投在我身上的，也不过是帮我找两个孩子、给了一本帐本而已。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九牛一毛，对我来说却是雪中送炭。”
    赵武灵皱眉，“既如此，为什么还要。”
    赵匡胤示意她听自己说完。
    “至於他將来要什么，”，赵匡胤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小条缝，风儿从缝隙里钻进来，“那是將来的事。將来我要是混不出名堂，一辈子就是个江湖浪人，他今天投的这些，就算打了水漂，他也不会心疼。將来我要是真能混出点名堂……”
    这才是韩五爷的意思吧，稳赚不亏的买卖，谁不喜欢？
    “將来的事，將来再说。更何况韩五爷似乎与南唐有关联。”
    “说的也是。”，赵武灵嘆了口气，“是灵儿想多了。”
    赵匡胤从怀里掏出蓝皮册子，放在桌上。他在赵武灵对面坐下，翻开封皮，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一条记录都清清楚楚——年月日、孩子的名字、年龄、相貌特徵、买来的价格、卖出的价格、买主是谁、卖到了哪里。有些记录后面还用小字注著备註，比如“此子聪慧，可教读书”或者“此女容貌端正，可养几年”之类的。
    赵匡胤一页一页地翻著，表情越来越沉。
    翻到大约三分之一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记著几行字：
    “陈万贯送来一女，年五岁，名丫丫，周大牛之女。貌端正，出三两。转卖杭州清和茶楼，价十五两。买主李三娘，自称茶楼东家。”
    再往下翻两页：
    “陈万贯送来一子，年七岁，名铁蛋，周大牛之子。出三两。九月，转卖洛阳周府，价十二两。买主周府管家刘福。”
    赵匡胤从怀里摸出平日里裁纸削笔用的小刀。他把册子翻到有这两条记录的那一页，沿著装订线，小心翼翼地裁了下来。
    他一连裁了三页，除了那两条记录，还有几页涉及陈万贯其他买卖的，一併取了下来。裁完之后，他把裁下来的几页纸叠好，塞进怀里。剩下的册子，他翻了翻，確认没有涉及陈万贯的內容了，才合上，递给赵武灵。
    “这个你收好。”，他说，“韩五爷给的，將来也许有用。”
    赵武灵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又皱了起来：“哥，这东西留著，万一……”
    “无碍。”，赵匡胤把小刀收好，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韩五爷既然敢把这东西给我，就不怕我留底。他手里肯定还有抄录的副本，这个给了我们，他自己那里还留著一份。我取下陈万贯的部分，剩下的留著，是留个念想，也是留条后路。將来韩五爷要是拿这东西来要挟我，我至少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赵武灵把册子收进了包袱里，压在最底下。
    窗外一通更鼓，三更了。
    赵匡胤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灵儿，早点睡吧。”
    “好。”
    赵武灵点点头，吹灭了油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赵匡胤躺在床上，睁著眼睛，酒劲散了，脑子清醒得很。
    明天去找卢君怡，把帐本交出去，然后卢君怡会怎么反应？问这帐本是从哪来的？如果问了，他该怎么答？
    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他闭上眼睛，深呼吸，把这些问题压下去。想也没用，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赵匡胤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赵匡胤起了个大早。
    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他洗漱完毕，换了身乾净衣裳。他把从韩五爷帐本上裁下来的那几页纸揣进怀里，用手按了按，確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出了门。
    卢家在解县城东，一座三进的大宅子，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朱红色的大门上钉著铜钉，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卢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解县的前任老县令亲手题的。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见赵匡胤靠近，问了来意和姓名，便进去通报一声，不一会儿就出来说：“赵公子，老爷请您进去。”
    赵匡胤跟著门房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进了花厅。
    卢君怡在花厅里喝茶。他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白面微须，宝蓝色的直裰，头上戴著一顶四方平定巾，像个读书人。
    实际上他也確实是个读书人，年轻的时候中过秀才，后来因为家里生意太大，没人接手，才不得不弃儒从商。可读书人的习气一直没改，花厅里掛满了字画，桌上摆著文房四宝，连茶杯都是定窑的，白得像雪，薄得像纸。
    “哎呀呀，赵公子来了！”，卢君怡看见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笑眯眯地迎上来，拱了拱手，“快请坐，请坐。来人，上茶！”
    赵匡胤抱拳还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