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尔背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
那天使临走前摸的那一下,像是把他的疼都带走了。
但保尔寧愿它还疼著,疼的时候,至少知道自己在活著。
艾尔莎趴在他肩上,小手搂著他的脖子,呼吸均匀而绵长。
她睡著了。
五岁的孩子,折腾了一整夜,是该睡了。
还没等父女俩走出多远,更大的声响就从西边传来了。
保尔停下脚步,然后他背著艾尔莎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
那些枯黄的枝条扎在他们脸上、手上、脖子上,扎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但他们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艾尔莎这时被惊醒来了,她迷迷糊糊间把小脸埋进父亲的怀里。
而那声音越来越近了,然后保尔看见了。
那是一支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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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是骑士——很多很多的骑士。
他们的盔甲在月色下散著微光,倒是让那些鐫刻著的花纹在月光下,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他们骑著马,而那些马同样也披著甲。那些马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浅坑,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颤抖。
骑士后面是法师。
他们同样骑著马,但却穿著各色长袍,顏色各不相同——红的、蓝的、紫的、绿的、黄的、黑的。
那些顏色在月光下流动,像是把彩虹穿在身上了,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
他们手里握著法杖,法杖顶端嵌著发光的宝石,那些宝石的光把周围照得通亮,照得那些枯草、那些石头、那些躲在断壁残垣里的邪祟无处遁形。
法师后面是神官。
他们穿著白色的祭披,那祭披白得刺眼,白得像刚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们胸前掛著圣徽——那是一个太阳,一个光芒四射的太阳,一个正在燃烧的太阳。
他们低著头嘴里在念著什么,那些声音落在那些躲在暗处的东西身上,它们便开始惨叫。
队伍浩浩荡荡地往废墟之中的地宫里去了。
保尔抱著艾尔莎缩在灌木丛里,一动也不敢动。
然后,那里的声音变了。
廝杀声从地宫的方向传来。
金属碰撞的声音,火焰燃烧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什么东西在嘶吼,有什么东西在惨叫,有什么东西在垂死挣扎。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乱成一团,像是整个世界都疯了。
保尔只觉著浑身发冷,於是他把艾尔莎抱得更紧了。
那声音持续了很久——保尔不知道具体有多久。
他只知道当天边那些星星开始一颗一颗消失的时候,当东边的山脊线上开始泛红的时候,那声音才终於停了。
然后那支队伍又出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了。
骑士少了。
很多很多骑士都少了。
那些还在的,盔甲上沾满了血——不是他们的血,是別的东西的血,黑红的,发臭的,还在冒烟的血。
有的被人抬著,有的被人扶著,有的乾脆不见了,只剩下那些空著的马。
那些马低著头往前走,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法师的长袍破了,法杖上的光暗了。
那些宝石像是哭干了眼泪的眼睛,灰濛濛且死沉沉的,再也没有刚才那种照亮一切的光芒。
神官们在唱著什么。
那声音很悲伤,很沉重,又压抑,像是有很多人在哭,又像是有很多人在懺悔。
他们抬著很多东西——用担架抬著,用马车拉著,用布裹著。
那些东西有的是人,有的不是人,有的是人也不是人的东西。
保尔看见一个担架上露出一只爪子:黑色的,长著鳞片,比人的脑袋还大。
那爪子在担架边上垂著,隨著担架的晃动一摇一摇的,像是在跟谁告別。
另一个担架上露出一颗头。
当然不是人的头,是別的什么东西。它长著角与獠牙,死时眼睛还睁著瞪向天空,瞪向那个永远也不会再升起来的月亮。
队伍过去了,远去了,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保尔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阳升起来,等到那些鸟又开始叫,他才敢从灌木丛里爬出来。
惊魂未定的他这才敢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艾尔莎却用小手捧著他的脸。
“爸爸。”
“嗯?”
“昨天那个发光的,穿盔甲的,踩碎骷髏的那个,是什么?”
保尔想起了那些云游商人讲过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总是在酒馆里讲,在火堆旁讲,在有人愿意花钱买酒的时候讲。
讲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半信半疑,讲完了也就忘了,没人当真。
但现在,保尔忽然那些故事忽然变得不那么像故事了。
“天使。”
“天使?”
“嗯。听说他们是旧神的护卫。旧神——光明女神。他们帮她打仗,帮她杀邪祟,帮她保护这个世界。”
艾尔莎歪著小脑袋想了想。
那样子像是在想一个很难很难的问题,想得眉头都皱起来了,想得那两根散了的小辫子都在晃。
“那他们为什么不帮我们?”
保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忽然记不清那天使站在月光下的样子了。
“也许,他们只帮值得帮的人。”
艾尔莎又想了想。
“我们不值得帮吗?”
保尔没说话,但艾尔莎忽然又开口了。
“爸爸,什么是旧神?”
保尔愣了一下,因为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旧神就是旧神,就像石头就是石头,煤就是煤,从来没人问他什么是旧神。
那些东西一直都在那儿,从来不需要解释。
“很早很早以前就存在的神,最古老的那种。在有人类之前,在有帝国之前,在有月亮之前,他们就在了。”
“那肯定有新神咯?”
保尔点点头,这些他倒是听云游商人说过。
“有。满月女神就是新神。”
艾尔莎又想了想。
“那新神和旧神一定打过架。”
关於这个问题,保尔確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吧。”
艾尔莎沉默了,然后她继续趴在父亲肩上,看著远处那些光禿禿的山,看著那些在风里摇摆的枯草,看著那些偶尔飞过的乌鸦。
那些乌鸦叫得很响,像是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事,但没人听得懂。
过了很久很久,她又开口了。
“爸爸,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保尔的脑子里其实没什么故事,或者说,他脑子里没有適合艾尔莎听的故事。
保尔这辈子听过的最多的故事,就是在矿工棚里听那些老矿工讲的。
那些故事又黑又脏,像他们挖出来的煤一样。
但那些故事是真的,至少那些讲故事的人相信是真的———至於他母亲在暴雪高岭告诉他的那一些故事,保尔已经不记得了。
“对不起,艾尔莎,爸爸不会讲故事。”
“没关係的,爸爸。不过......”
“嗯?”
“东西拿到了吗?”
保尔停下脚步,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臂。
那只眼睛还在那儿,还在盯著他看,但那眼角却多了一样东西——一滴猩红泪。
保尔將手臂伸到艾尔莎面前。
“这个。”
艾尔莎低头看著它。
而那眼泪此时正在太阳底下发著光。
小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可就那么轻轻的一下——
那滴眼泪动了。
它从那只眼睛里滚下来,滚过保尔的手臂,然后滴在地上。
然后,地面裂开了。
不,不是裂开。
是张开———大地中出现了一张很大很大的嘴,从地底下张开的嘴。
一张长满了牙齿的嘴,一张正在流口水的嘴,一张正在笑的嘴。
那嘴张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然后,它猝不及防间便把艾尔莎吞了进去。
“艾尔莎——!”
保尔扑过去但为时已晚,他什么都没抓住。
那嘴闭上了。
地面合拢了。
荒原上只剩下那片泥土,那些枯草,那些碎石,和那个跪在地上双手空空的父亲。
更新于 2026-03-23 1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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