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冷月被张教授叫到了办公室。
    秋日的阳光斜斜穿过百叶窗，在深色办公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张教授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如既往地乐呵呵笑著，眼角细纹堆叠出温和的弧度。他抬手示意：“来了？坐。”
    冷月在他对面坐下，隱约嗅到空气中淡淡的茶香与旧书纸张特有的气味。她注意到张教授今天动作格外郑重——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捧著起身，如同递交什么珍贵之物般递到她手中，这才重新落座。
    冷月指尖触到文件袋粗糙的纹理时，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解开缠绕的棉线绳，从袋中抽出那叠不过两三页的纸张。目光扫过標题的瞬间，她呼吸一滯。
    “保送研究生！？”声音里掺杂著难以置信的颤抖。纸页上的黑色铅字在眼前微微晃动，她不得不闭了闭眼再看——白纸黑字，千真万確。
    “对。”张教授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声音里满是欣慰，“你算是咱们系这些年天赋、能力、学业都拔尖的学生了。昨晚学校专门开了评审会，全票通过给你这个名额。”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附赠二十万奖学金，希望你再接再厉。”
    冷月指节微微发白。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取出手机给每页文件拍照。她整理好文件起身便鞠躬对张教授道谢。
    “哎，不用谢我。”张教授摆摆手，笑容里忽然掺进一丝为难，“要谢……就谢俊杰总裁吧。”
    “谢他？”冷月抬起头，眉头不自觉蹙起。她看见张教授避开她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咱们学校虽然公立，但歷年来都和东都顶尖的设计集团校企合作。”张教授放下茶杯，瓷器与桌面碰撞出轻响，“这次保送名额，大米和山川两边都有举荐权。清寒因病让俊杰代为投票……”他停顿良久，终是嘆了口气，委婉地说道，“昨晚散会时，我们在校外看见你们了。”
    冷月脊背倏地绷直。记忆闪回昨夜月光下那个仓促的拥抱——当时她太过激动，竟未留意有人看著他们。
    “俊杰总裁当时的脸色……”张教授斟酌著词句，“很难看。我和他共事这么多年，从没见他那样失態。我想你也能明白他的心意。”
    张教授虽然非常希望自己的学生幸福，但是也不忍心看著自己一手看大的孩子俊杰受挫，於是撮合了这场饭局，最终目的是结束这场闹剧。
    但是张教授似乎忘了很多因素，尤其是年轻人爭强好胜的因素。
    冷月思考良久，决定拉著东航和俊杰吃一顿饭。
    冷月回到家里把自己的保送通知书锁在保险柜之后就给东航打了一个电话，说明来龙去脉后，东航表示同意一起吃饭。冷月没有说明俊杰可能喜欢自己的事，但东航其实已经知道了俊杰的事，而且两人背著自己已经展开过暗斗了。
    这时的俊杰还在开著会，晨旭在台上阐述著自己对宏天集团的控股战略策划案，各大股东纷纷投来欣赏的目光，暗地里都羡慕疯了：俊杰怎么这么好命，怎么能从一千多號基层员工中找到实力如此强劲的选手。
    正讲到中间部分的时候，俊杰的手机铃声响起，一看是冷月的。
    “会议休息三分钟。”说完，俊杰拿起手机就走到了门外接听了电话。
    “怎么了？冷月。”
    “想请你吃个饭，表达一下我对你的帮助的感谢。”冷月说道。
    “如果只是感谢大可不必了，你是我的朋友，又是这批学生里最顶尖的人才，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名额。”俊杰有些冷漠，让人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是这是他在商场上培育出来的能力。
    “还是来吧，你选个餐厅，我请客。”冷月仍然坚持请这一顿饭，“看好餐厅把地址发给我。”
    说完冷月就掛断了电话，没有给俊杰一丝一毫推辞的余地。俊杰嗤笑了一声之后把手机扔进口袋里，转身回到了会议室。
    “会议继续。”俊杰沉声说道。
    这话不轻不重，但是周边的人仍然觉得周围的气温降至冰点，让人不寒而慄。
    晨旭见俊杰这个样子，已经猜到了电话可能是冷月打来的。他深呼吸一口气，开始继续讲了起来。
    另一头的冷月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离开家之后就给东航打过去了电话。
    “东航，今天晚上我们可能要出去吃。”隨后冷月就给东航解释了来龙去脉，东航表示可以理解，並且准备来找冷月。
    东航这边也出了一些乌龙。
    东航刚穿好衣服就听见父亲屋子里传出了一阵怒吼。
    “东航，你要是还去找那个语嫣！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儿子你这是去干啥呀，下午你陪妈在家待会唄。”东航妈拉著东航说道。
    “让他走！出了这个门，我回头就找人换锁，让这小兔崽子永远住外边给人家倒插门。”东航爸怒气不减反增。
    “我不是去找语嫣，我们两个分手了。”东航解释道。其实就在那天东航就和语嫣提出了分手，没有听她的任何话，至於有没有挽留，大概率对那时的东航已经不重要了，所以他刪除了一切联繫方式。
    听到这话的东航爸立刻从屋里躥了出来，迫不及待地问：“真的假的？你能放得下那个？”连带著东航妈也是一脸的吃惊。
    东航接著说：“放心吧，爸，我已经辞去了那边的工作，在大米集团应聘了一份工作，应该过几天就可以上岗。这次出去是陪喜欢我的一个女孩子，等关係稳定了再让你们二老见一见。”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东航爸肩膀陡然一松，长长吐了口气，嘴角终於翘起来：“好！好小子，这才像我儿子！”他用力拍了拍东航的胳膊，隨即又板起脸，指著东航的鼻子，“你可记好了，別再犯糊涂！尤其不准回头！你在我这儿信誉可还没攒够呢。好好对人家姑娘，別辜负人家一片心。”
    东航妈在一旁连连点头，眼角泛出一点欣慰的泪光，轻轻推了推东航后背：“快去吧。別让人家等。”
    东航看著父母露出的笑脸，心里突然抽动了一下，有一种恍惚的感觉，愣了半晌，转身就出了家门。
    俊杰开完会后就给冷月发了一个地址，在东水航酒店，这是东都最贵的酒店，没有之一。这个地方是语嫣当年为了和东航有一个在他们家乡也能够好好吃饭买下的酒店，也算是宏天集团的一个门下酒店。俊杰选择这个地址也就是为了挑衅东航，让他自己知难而退。
    但是东航哪能这么轻易就被劝退。
    晚上七点，东水航酒店。冷月和东航手牵著手早早地就到了，俊杰是一个人开车来的，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东航和冷月亲密无间的一幕，这也让他心中怒火中烧，但是別无他法。
    下了车之后，俊杰和俩人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抬手示意两人走进酒店。
    冷月也没想到俊杰会选一个这么贵的地方，虽然已经做好了被宰一顿的准备，不过她这些年给清寒的服装设计专利就已经有很多钱了，所以请一顿饭她自己掂量了一下应该不在话下。
    俊杰进去以后工作人员就提前接待好了，並且把地字一號包间清了出来。
    冷月虽然赚了不少钱但是从没想过来这里吃一顿饭，所以看到里面不同於正常饭店的装潢，还是忍不住惊嘆了一口气。
    冷月和东航面对著俊杰坐了下来。俊杰翻开了菜单，说著：“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冷月偷瞟了一眼，幸好都是最便宜的，可以吃一顿，没出多少血。
    “这几个不要，剩下的全来一份。”俊杰面对著服务员说道。
    “好的先生。”服务员听后拿著菜单转身离去。
    服务员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冷月就有点绷不住了，心里想著怎么才好。自己手里存款才几十万，这一顿饭得多少啊。
    这时东航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便摁住了冷月紧张的双手，轻声说道：“没关係，这顿饭我能请。”
    这画面在俊杰眼里看著牙痒痒，但是也无可奈何。於是故作镇定地把手机放到了桌子上，然后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桌面几下之后，假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
    “东航上次会展结束之后我就想找你吃饭，你这当时去哪了？”
    “哦，当时有点私事。”
    “语嫣那边怎么说？”俊杰故意挑起这个人，就是为了让冷月怀疑，並且自己去查出真相。
    哪料到东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的回了一句：“早就断乾净了，你也知道圈里的事儿，这都是最正常的了。”
    “是啊，这就是传统啊。”俊杰暗自嘆了一口气，怎么不上套呢？
    过了一会儿，菜就上齐了。冷月接过了服务员醒好的红酒，给俊杰，东航和自己倒好了一杯。然后拿起红酒，拉著东航起身对俊杰说道：“谢谢总裁和学校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也会拼尽全力完成目標的。在此我和我男朋友对您表示衷心的感谢。”
    说完也不等俊杰回復，自己就一饮而尽，身旁的东航看后嘴角扯了扯，然后也一饮而尽。俊杰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冷月这是明確態度，要拒绝自己了，於是故作镇定的挥了挥手，说：“吃饭吧，感谢的话用学业来表达吧，以后研究生毕业之后，也考虑来我公司工作，毕竟你男朋友也在这里。”
    冷月瞪大了双眼，一脸质问地看著东航。
    东航哪里看不出来俊杰这是故意的，但是这確实是事实。於是说：“毕竟是总裁大人亲自邀请，我也不好拒绝呀。而且我也想回到家乡这边，多陪陪亲人和朋友。”
    呵。俊杰暗自嘲笑了一下。心里想著你要是早这么想，能有那么多破烂事儿吗？偽君子都让你说的这么大义凛然，最好別让我抓到你什么把柄。
    冷月听后舒了一口气，觉得也有一些道理，说：“不必了，我的服装专利也全都是和山川集团有过合作的，而且以后我也会在那里工作，把我的所有专利都给山川集团，毕竟我这一路的学业成就，都是山川集团赋予我的，做人也要知恩图报。”
    俊杰听后也不多说什么，示意两人吃饭。
    不过冷月心里也有个疑问。东航和俊杰他们是什么关係？这个语嫣又到底是谁？这顿饭局给他带来的疑问也很多，但是最起码眼前的困境是解决了。
    语嫣？难不成是他前女友？
    冷月晃了晃脑袋，决定不去想这件事了。因为越想感觉心越烦。
    吃完饭之后，俊杰吩咐服务员把剩下的饭菜打包，一会儿派人来拿。就在服务员收拾桌子的时候，俊杰给晨旭打过去了电话。
    电话刚一拨出去，铃声却在大厅角落里的一个桌子上响起。三人闻声望去，竟然看到了晨旭和清寒在一起。
    俊杰心里暗自感到不对，於是快步走到了晨旭面前。晨旭一看老板过来了，起身相迎。
    “晨旭，你不知道不是工作时间，不允许员工和客户私下会面吗？这是有损公司形象的事。”俊杰对晨旭批评道。
    “不会影响啊，而且我们两个来谈也是谈公事，你说对吧？晨旭。”清寒笑盈盈的给他解著围，然后突然目光一凝，看到了东航和冷月牵手在一起。
    隨后清寒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慢慢的转头看向了俊杰，一脸疑问的看著他。
    “笑啊，怎么不笑了？你赶紧去管她吧，我带我的员工回去了。”俊杰说完就拉著晨旭离开了这个地方。
    清寒一步一步的走到冷月面前，冷月只感觉到一种毛骨悚然的气息。
    清寒看了两眼冷月之后，又抬头看了一眼东航。问道：“断乾净了吗？”
    东航听出来了清寒的意思：“在新闻发布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乾净了，我不会再回去了。”
    清寒若有所思的想著，然后用一种极具威胁的眼神和话语对准了东航说道：“东航，咱们两个之前也算有一些交情，虽然不多，但是我也要奉劝一句，你也知道我的厉害，如果你敢做出对冷月不利的事情，我保证会让你在国內混不下去。”
    说完这句警告的话，也不看东航答没答应，拍了拍冷月的肩膀，转身就走了。
    服务员把打包好的饭菜拿出来放在一个大袋子里，递给了冷月和东航两个人，说：“先生，小姐，您拿好。”说完就回到了包厢，开始打扫包间了。
    冷月知道，这是清寒已经接受这个事情了，而且也在真心实意的为她考虑，两个人的生活也逐步走上了正轨。这对於冷月和东航来讲，都是一个很好的结果。
    与此同时的俊杰在开著车，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一路上都是没有说话，因为於公於私，晨旭都不应该私下里见客户。如果被有心之人拍到了，往大了说，这就是涉嫌出卖公司机密的事情，往小了说，这就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俊杰如此培育自己，自己这么做。让晨旭感觉到了有点良心难安。
    就在他刚要解释什么的时候，俊杰突然来了个电话。
    “喂，老白，怎么了？”电话那头是白秘书，听语气似乎是有什么著急的事情。
    “总裁，你赶紧回来一趟，有大事情。”白秘书焦急地说道。
    俊杰听到这话就开始转动方向盘，朝著公司的方向前进。
    “怎么了？详细说说。”俊杰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说道，然后开始慢慢的提速。
    “天林愿意做出价格上的让步，愿意把他手头上仅有的1.75%的股份，以1000万的价格转让给我们，条件是希望您能过来面谈。”白秘书虽然语气也有些淡定，但是更多的是著急，因为他不想让总裁，因为一些私人事情干扰了整个集团的利益。白秘书在这个公司干了也有20多年了，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感情的，他怕俊杰会因为自己的私人事情推了这场见面。
    但是俊杰作为一个年轻的新兴职场新秀，不可能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更何况他在20多岁就已经拿下了如此多的成就，这种低级错误。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去触犯的。於是他淡淡的回答了一句：“好，你先稳住他，给他上茶，等我回来，最多15分钟。”
    “怎么了？”晨旭看著面色中带著疑虑的俊杰问道。
    “天林在原有的股价收购里面让出了一半的价格，我很好奇，这是因为什么，如果他咬死了这些股价，那么我也必须再等5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才能收购的下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变故。”
    俊杰身体里血液翻涌，心里激动的情绪难以言表，但是他不能表露出来，因为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这种好事的背后往往隱藏著残酷的代价。他在激动的同时，也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天林交代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