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轧钢厂內部,每年那几张自行车票、手錶票也不够几十个干部分的,寻常工人更难得见。
无论是自行车票还是手錶票,上面都印著编號与型號。
比如手錶票,无论上海“春蕾”
还是天津“东方”,標价都是一百二十元。
当然,这只是表本身的价格,想买还得另备票证。
通常一张手錶票的价码比表还高,没一百四十元拿不下来。
所以想戴上一块表,至少得准备二百六十元。
自行车票亦是如此。
车价在一百五十到二百一十元之间,可一张票就得再加二百三十元。
没凑足四百块钱,就別想推车回家。
四百元是什么概念?傻柱那样的八级办事员,月俸不过三十七块五。
不省吃俭用攒上整年,根本凑不齐这个数。
若不是真有急需,谁捨得这样花钱?
“同志稍等,”
见对方转身要走,杨俊忙叫住,“全国粮票要不要?免去兑换的麻烦。”
“粮票什么价?”
“地方粮票两毛一斤,全国的四毛。”
杨俊答得乾脆。
粮票行情向来按麵粉市价翻倍算,如今好麵粉一毛五一斤,他这价钱已算让了几分利。
那人眼神动了动,却摇头道:“贵了。
三毛八一斤的话,我倒能要些。”
三毛八还嫌贵?杨俊瞟了眼这中年男子,心下嘀咕:这不是逗闷子么,要不是我急用,四毛一斤哪会轻易出手?
“你要多少?量少我可不让价。”
既是头一桩生意,便宜几分討个彩头也罢,反正他手里粮票不缺。
对方见杨俊鬆口,来了精神,从袖口伸出冻得发红的手,张开五指晃了晃。
“五千斤?那成。”
“咳……是五十斤。”
那人赶忙清了嗓子纠正。
“我养猪也用不上这么多。”
听说只收五十斤,杨俊不免有些失落。
既然只想拿这点份额,起初何必学著旁人比划手势,反倒显得多余?
即便数目不大,终究也算一桩买卖。
何况是紧俏的票券,五十斤实在不算什么。
他点出粮票:十斤的、五斤的、三斤的,再搭几张一斤的,凑足五十斤递了过去。
这般零散凑数,是为了避免旁人察觉这些票证皆出自同一处。
那买家倒也乾脆,钱货两清后便收好粮票转身离去,未作丝毫停留。
旁边一个面熟的老头却用看败家子的眼神盯著杨俊,眉头紧锁,满脸痛惜,仿佛自家钱財平白流失了一般。
“小伙子,头一回来吧?都不先打听行市?眼下全国粮票市价已到四毛五一斤,你这一斤就亏了近七分钱吶!”
“一回少赚三块五,够割五斤猪肉了……唉!”
老头皱纹里都像夹著嘆息声,嘴角往下撇,神情苦得能拧出水来。
杨俊却满不在乎地反问:“老爷子要是有意,我还按三毛八出给你,如何?”
“手头紧吶。”
老头忙不迭摇头。
他自己那两麻袋红枣还没卖出去,哪来的余钱收粮票。
边上一个卖羊肉的汉子凑近来,压低嗓子问:“老哥,真按四毛八一斤算?说话可作数?”
“有多少收多少。”
杨俊拍了拍装粮票的布兜。
隨即他抽出票夹,拣出相应数额的五十元粮票递给羊肉贩子。
不到片刻,这笔交易便顺顺噹噹完成了。
两人都觉满意:杨俊出手利落,卖羊肉的心里也明白,这粮票转手就能多赚七分利——有这般好处,谁还乐意守著摊子卖羊肉?
消息很快传开,四周的人听说这儿粮票比市价低七分,纷纷围拢过来。
“我要三十斤的!”
“给我来一百斤!”
“五十斤,这儿!”
……
不过一阵工夫,杨俊已出手了一千多斤粮票,怀里揣了约莫四百元现钱。
感觉差不多了,他利索地收摊离开。
若再耽搁,难免惹眼——源源不断的粮票,加上这笔现款,都太容易招人留心。
这鸽子市场周边向来不太平,抢劫偷摸的事时有发生,吃了亏的人往往默默咽下,大多不了了之。
杨俊走出雍和宫附近的鸽子市,將粮票和钱往空间里一收,脚步未停,小跑著往家赶。
这时天边已透出蒙蒙亮光。
行至半路,街上人影渐密,昨夜铺地的薄雪开始消融,到处是亮晶晶的水洼。
雨却未见停歇,反而下得更急了些。
路过一家早点铺子,他先掏出一只搪瓷缸,打了一份咸豆浆慢慢喝著。
瞥见另一窗口有煎饼果子卖,他乾脆要了七个,每个加两个蛋,还特地嘱咐师傅每个多刷半勺咸酱。
待他喝完豆浆、吃完第一套煎饼果子时,剩下的六份也正好做完。
接过油纸包好的煎饼,他又买了一份豆浆,付钱后离开了铺子。
穿过一条无人小巷时,他將其中一个鸡蛋格外饱满的煎饼和那份豆浆收进空间。
往后早饭不必天天买,一次备齐,靠著空间里的复製便够用了。
方才他抽空看了看空间里的存货——昨天放进去的两根油条和两个肉包,此刻已变成四份。
等到明日这时,便会翻作八份,再往后……供养一户人家的吃食也不成问题。
果不其然,刚进家门,他又被王玉英揪著耳朵念叨了一个半钟头。
弟妹们倒是在这热闹里寻著了快活,尤其是那老四,小尾巴似的黏在他身后,“大哥”
“大哥”
地唤个没完。
桥墩底下的水面上,几只鸭子正悠閒地浮著,
一、二、三、四……孩子们拖长了调子数过去,
稚气的歌声跟著飘起来:“我是只快活的小黄鸭呀……”
瞧他们笑得眼睛弯弯,杨俊心道:也罢,就算我多担待些,能换这一屋子的欢喜,也值了。
铁厂批的三日假还宽裕,杨俊盘算著先顾好家里,再稳噹噹地去上工。
不多时,老五领了三个年纪相仿的汉子回来,推著辆板车,上头堆著傢伙和水泥砂子。
修屋头一桩便是水电的布置。
杨俊提了暗线的想法,老五便招呼工人顺著电线的走向凿槽、埋管、抹上水泥,接著又琢磨起自来水与排污的管路来。
排污那条还得和街道上商量,眼下只能先挖开进水管的沟。
这院子前后三进,每处都有个公用的水池,池底装著总表。
每月水费,各家便按这表上的数分摊。
杨俊估摸自家往后用水少不了,为免生出是非,打算单独安一个水錶。
三十
跟老五定好了水管的线路,杨俊便转身往旧屋去。
怀里揣了包“大前门”,他先敲开二大爷的门。
递烟、 ,將来意说得明白:家里要动工,怕吵扰邻居,特意来告个罪。
二大爷果然舒畅——杨俊头一个就来寻他,显是敬他如长辈,又拿他当主事人看待。
他手一挥,爽快道:有要帮忙的,儘管言语。
接著去访聋老太。
客套话说了几遍,道歉也赔了好几回,老太太却只反覆嘟囔“你说啥?”
“我听不清呀”,始终没个准话。
杨俊也辨不出她是真聋还是装糊涂,但招呼总归打过了,意思到了便是:即便不乐意,这工程也得继续。
一圈走下来,院里邻居见这刚退伍的年轻人態度恳切,都摆手说不得事,让他放心去张罗。
辞別老五,杨俊独自朝巷子外去。
街道办事处的门房边,他客气地递上一支烟:
“老师傅,劳烦问一声,王主任在么?”
看门的是个穿著褪色军装、披旧大衣的老汉,多半也是行伍出身,眼神锐利地瞟向他手里提的布兜,审慎地问:
“找王主任什么事?”
杨俊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半开玩笑地说:
“要是说……来给王主任送点心意,您老放我进去不?”
老汉鼻子里哼出一缕烟,脸上浮起几分瞭然又倨傲的神气:
“小子,跟我耍这花腔?”
他咕噥著,却又侧身让了让,“真要是送礼,哪有这般大咧咧说的?除非是个愣头青……进去吧。”
“多谢您指点。”
杨俊瞧他一眼,嘴角轻轻一抬。
他深知里头的人情弯绕:门房多半会拦不明不白的礼,可越是把“送礼”
二字摆到明面上,守门的反而得掂量掂量——这般不避讳,莫非来头不小?一个小小门卫,哪敢轻易得罪。
若礼真送成了领导却未见,追究起来反倒麻烦。
话递到了,意思也藏在了玩笑里,老汉看穿却未点破,那几声嘀咕与其说是训他,不如说是说给旁人听的。
杨俊自然也不会捅破这层纸。
抬手敲了敲办事处王主任的门。
“进来。”
推门进去,杨俊脸上已堆起笑:
“王主任,正忙著呢?”
桌后坐著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子,藏青棉袄,胸前別著红徽章,齐耳短髮收拾得利落,通身透著干练。
“你是……?”
她抬起头打量。
“主任,您再仔细瞧瞧我?”
杨俊笑著往前又迈了一步。
王主任猛地站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地指向眼前人:“军子?真是军子!”
她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让空气都暖了几分。
她两步上前攥住杨俊的手,细细端详那张脸,眼圈悄悄红了:“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要不是这眉眼,我哪敢认啊。”
“这些年,你娘带著几个妹妹不容易。”
话到这儿,她喉头哽了哽,別开脸去抹了下眼角。
街道办主任王雪梅和杨俊的母亲王玉英是多年知交,两家早些年住对门,亲近得如同一家。
王玉英接糊火柴盒的零活,便是王雪梅悄悄帮著留的——那时候能贴补家用的事儿,多少人盯著看。
杨俊目光垂了垂:“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北边出任务……”
后半句化在沉默里。
那时他在关外执行密令,接到消息已是两个月后,又因纪律受限半年不得离岗。
后来工作连轴转,回家成了奢侈。
每月寄回去的那点钱,是他唯一能做的、薄薄的补偿。
王雪梅拿手绢轻轻按了按他眼角:“过去的事不提了。
昨儿你娘来说,你要转业到轧钢厂了?”
见他点头,她眉头舒展:“这就好,往后能多顾著家了。”
杨俊顺势问起李家新添的孙子。
王雪梅嘴上嘆气:“第三个小子了,將来娶媳妇可怎么办哟。”
可那愁容底下,分明漾著一层藏不住的、亮晶晶的欢喜——这年月,男丁就是屋檐下的梁。
“您和叔,加上建国哥都有工资,还怕养不活?”
杨俊笑著打趣,“再生三个也扛得住。”
“净说浑话。”
王雪梅拍他胳膊,“建国比你大不了两岁,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你呢?连个影儿都没有。”
“您这是要给我当娘了?”
“我跟你娘比亲姊妹还亲,你的事我不管谁管?”
她拉他到沙发坐下,斟了茶推过去,“昨儿你娘特意来托我,让我留神合適的姑娘。”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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