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后几位长辈又陆续问了些话,杨俊从容应对,言辞恳切。
见他们渐渐露出满意之色,杨俊心中悬石方才落地。
与伊秋水成婚后,若有这些长辈扶持,往后在京城行事也能多几分便利。
纵然日后风雨欲来,难免波及各方,他却並不十分忧心——骆驼虽瘦,终胜马骨,有这群前辈暗中看顾,再加上他自身的能力,足可护得周全。
长辈们又嘱咐叮嘱一番,杨俊才与伊秋水一同离开別墅。
两人並肩而行,低声细语半刻钟,伊秋水便转身回家去了。
杨俊离开军属大院后,才想起自行车还丟在那处废弃水泥厂。
於是中途花了三分钱雇一辆人力车,顛簸近一小时回到原处,厂区內早已空荡荡——那辆自行车果然不见了踪影。
这一带虽偏僻,却邻近钢厂、搪瓷厂、食品厂等十数家工厂,白日人来人往,丟车实属常事。
这年头没有监控,丟了的东西如同泼出去的水,再难找回。
车身上虽有厂標,却也无济於事;难道满大街见著同款的凤凰车,都要拦下来验看钢印不成?
杨俊丟了自行车固然可惜,倒也没有太过烦恼——李副厂长给的三张购车券还好好收在手里。
真正让他发愁的是买车之后那些登记上牌的琐碎手续,一想起来就头疼。
多付了些钱让车夫把自己送到四合院门口,一进家门只觉得浑身酸沉,骨头像散了架,尤其旧伤处又隱隱作痛,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蹌。
他没惊动家里人,悄悄在屋角铺了张草蓆,和衣躺下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腿上的伤仍旧隱隱牵著神经,杨俊便没像往常一样出去跑步。
喝下一碗杂粮粥,就著咸菜吃了两个窝窝头,他照常准备出门上班。
一瘸一拐的模样被母亲王玉英看在眼里,只当是旧伤復发,劝他在家歇一天。
杨俊却执意要去厂里,说今天还得带伊秋水报到,工作不能耽误,实在不行让妹妹梅陪著走一趟也好。
王玉英拗不过他,只得答应。
杨俊推说自行车昨晚放在厂里没骑回来,便让妹妹搀著自己一道出了门——他暂时不想提丟车的事,以母亲节俭的性子,知道了难免要心疼念叨。
他打算过些天再买辆一模一样的,也就遮掩过去了。
走到楼梯口时,杨俊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仿佛有人跟著。
借著上台阶的工夫猛地一回头,果然瞥见不远处墙角缩著个人——正是那晚在厂区拦路的年轻人,此刻两眼泛红,神色阴沉地朝这边张望。
见行踪暴露,对方立刻闪身躲了回去。
杨俊心下警觉,被这样的人盯上终非好事,等忙过这阵非得查个清楚不可。
刚踏上二楼拐角,迎面从三楼下来一群人,杨俊忙侧身让路。
却听见有人问道:“杨俊,这位是?”
抬头一看,伊秋水就站在面前,身后跟著几位熟识的同事,为首的长者正是那晚在別墅见过的前辈。
这场面让杨俊心里微微一紧——梅梅生得秀丽,但比起清雅端庄的伊秋水,这般挽著胳膊的情形难免引人误会。
化解误会的方法有许多种,其中一种既能顾全双方顏面,又能干脆利落地消解猜疑。
杨 头对妹妹温声道:“梅梅,叫嫂子。”
梅梅先是愣住,看向眼前气质出眾的女子,隨即会过意来,脸上绽开明净的笑容,乖巧地唤了一声:“嫂子好。”
伊秋水眼中掠过一丝疑惑,端详著面前容貌姣好的姑娘,忽然想起杨俊曾提过的妹妹。
再细看时,发觉这姑娘的眉眼竟与杨俊有七八分相似,不禁暗嘆杨家基因的强韧。
她上前握住梅梅的手,亲切道:“你就是梅梅吧?常听你哥哥夸你,又聪明又勤快。”
梅梅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道:“哥哥总爱夸张。
嫂子您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两人便站在一旁轻声聊了起来。
这时,一位戴眼镜的老者走近,仔细看了看杨俊的右腿,忽然俯身撩起他的裤管。
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呼,眾人不约而同退后半步——只见一道狰狞如沟壑的伤疤从膝头直爬到大腿根,皮肉新生未久,色泽鲜红刺目,叫人看著心惊。
老者轻轻放下裤腿,直起身深深看向杨俊:“这是上次任务留下的吧?”
知道瞒不过这些阅尽档案的前辈,杨俊如实答道:“是,首长。”
老者点了点头,微驼的背脊忽然挺直,朝杨俊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杨俊见状,不顾右腿刺痛,立刻併拢双脚,以標准的军姿回敬一礼,声音斩钉截铁:“您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者伸手按住他的敬礼,脸上浮起温和的笑纹:“好了,咱们之间就不必互相吹捧了。
这英雄的称號,你当之无愧。”
岁月不饶人,我忙碌半生也未曾挣得一个一等功的荣誉,你这年轻人却已手握两份。
老者嘆息著转过头,朝厂长杨建国嘱咐:“建国,秋水这丫头就託付给你照看了。
你得把她当作自家亲妹子对待,若是让我知道她受了半点委屈,我这老头子绝不与你轻易罢休。”
杨建国闻言立即正色应承:“您老放宽心,我必定悉心关照伊秋水同志,绝不让她有半分不顺心。”
李怀德在一旁也笑著表態,代表钢厂领导班子承诺:“我们全体都会確保伊秋水同志在厂里顺顺噹噹的,绝无闪失。”
听见老者对厂长那声“小杨”
的熟稔称呼,杨俊忽然想起某部电视剧的情节——杨建国背后的倚仗,似乎正是那位人称“傻柱”
的厨师长的上级。
他不由得仔细打量眼前的老者,越看越觉得面善,眉眼间果然与荧幕上的形象隱隱重叠。
再一细想,確確实实就是那位人物。
至此,杨俊才恍然明白老者为何特意將伊秋水安排到钢厂来——原来她是老者这一脉的人。
杨厂长亲自领著伊秋水去了医务科报到。
有了那层关係,加上她名校毕业的专业资歷,伊秋水顺理成章地成了医务科新任主管,待遇与杨俊持平,每月领八十七块五的工资。
住处方面,她暂时还留在部队家属院,与老者一家同住。
回到办公室,杨俊把伤腿抬起来架在桌沿,试图让那股刺骨的酸痛缓一缓。
昨天夜里一场折腾,旧伤像是又被撕开了,骨头缝里透著寒气,酸楚直往心里钻。
没过多久,李副厂长推门进来。
见杨俊要起身,他赶忙摆手制止。
先寒暄著问了问伤势,话头便不著痕跡地绕到了伊秋水与那位老者的关係上。
杨俊也没藏著掖著,一五一十说了个明白。
他就是要让李怀德知道,伊秋水背后站著的是什么样的人物,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趁早收起来为好。
李副厂长坐了半个多钟头才离开。
看了看时间,杨俊吩咐杨梅:“去食堂一趟,请傻柱师傅单独做两个菜送过来。”
他指了指桌上放著的钱票和饭盒。
“哥,嫂子真俊。”
杨梅接过东西,眼里满是羡慕,“真好啊,你们俩都是干部,一个月工资加起来快两百了,天天白面馒头大碗肉,钱都花不完似的……哎,羡慕死人了。”
她说著说著,神色却淡了下去。
“哪有那么容易。”
杨俊摇摇头,“先不说这些,快去打饭吧。”
望著杨梅出门的背影,杨俊心里有些发沉。
从她的话里,他听出了对往后日子的某种悵惘。
杨梅年纪不小了,翻过年就二十三,和她同龄的姑娘早都嫁了人。
若不是为著这个家,或许她如今早已是孩子的母亲了。
杨俊觉得妹妹心里大概压著些话没说出来,打算另找时间好好同她谈谈。
约莫一个钟头后,几样菜摆上了办公桌。
杨俊心里清楚,平日食堂不会单独开小灶,眼前这三道菜,肯定是傻柱从大伙的伙食里悄悄匀出来的。
刚摆好碗筷,伊秋水就走了进来。
杨梅见状,很识趣地退了出去,留他俩在屋里吃饭。
伊秋水替杨俊杯里添满热水,两人安静地吃了起来。
她望著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伤腿,目光里带著心疼与歉疚:“都怪我,让你伤成这样。”
杨俊故作轻鬆地笑了笑:“跟你有啥关係?全是这腿自己不爭气,一变天就闹腾,我看怕是又要下雪了。”
伊秋水知道他是在宽慰自己,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新岗位第一天,还適应吗?”
杨俊问。
“一切都还好,这边的氛围比医院自在许多,至少不用连轴转……只是医务科的张副科长似乎不太待见我。”
伊秋水握著筷子轻声说著,脑海里浮现上午的种种细节。
“那自然,你挡著他往上走的路了。
不用多想,要是他真给你添乱,隨便找个理由打发走就行。”
伊秋水来之前,医务科本就有正副两位科长。
原任的林老科长在她到任后便退了休。
林老年事已高,身体也欠佳,因此退得坦然。
而副科长张道全已四十出头,本盼著林老退后自己能顺势顶上,谁知伊秋水空降而来,彻底打碎了他的念想。
何况伊秋水名校出身,专业能力出眾,张道全自认爭不过,態度便难免带刺。
伊秋水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指尖轻轻揉著,嗔怪道:“別动不动就叫人家走人,丟了工作,一大家子靠什么过日子?”
“好好,我说错了。
不让他走,那就调去管洗手间吧。”
杨俊立即服软。
伊秋水心肠软,向来不愿因自己的事牵连旁人。
从前在医院,再累也默默加班,若非杨俊执意要调动,那些前辈也不会被卷进这场人事变动里。
“这还差不多。”
伊秋水吃著饭,动作忽然一顿,脸颊浮起淡淡的红,像有什么话卡在喉间。
她深吸一口气,才鼓起勇气低声对杨俊说:
“现在……可以推进到下一步了。”
“嗯?哪一步?”
正专心吃饭的杨俊一时没转过弯。
见他这副模样,伊秋水耳根更热,没好气地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戳。
“就是……接下来该做的事。”
“哦——明白了!”
杨俊恍然,眼睛一亮。
他激动得想站起来,却忘了腿上有伤,身子一歪又坐了回去,一边忍痛抽气一边笑道:
“难不成……该上门提亲了?”
伊秋水脸上红晕更深,微瞪他一眼:“见我父母是必然的。
但我家里长辈的意思,是最好年前就把亲事定下,赶在明年初把婚礼办了。”
“这么快?”
杨俊著实意外。
他原以为提亲只是漫长程序的第一步,没料到伊秋水一开口就直接跳到结局——年前订婚,年后结婚。
这节奏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伊秋水佯装板起脸:“你不乐意?”
“乐意!怎么可能不乐意?除非我脑子坏了。”
杨俊赶忙表態。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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