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心头莫名一紧。
姜海涛匆匆下车,快步走到杨俊身边:“杨哥,情况有变……”
“女方那边临时出了状况,决定不办酒席了。
大领导让我传话,得多备五桌,他们要来喝你的喜酒。”
杨俊眼皮猛跳几下——方才险些被姜海涛那句“有变”
嚇飞了魂,原来只是亲家不摆宴而已。
幸好他事先多留了五桌余地,否则真真要措手不及。
杨贵家的宅院门口,杨俊正迎候著陆续到来的宾客。
婚期將近,虽然家中备好的食材足够丰盛,可要应付即將到来的宴席,仍觉时间仓促。
“海涛,怎么说停就停了酒宴的安排?”
杨俊拉住匆匆走过的姜海涛,低声问道。
姜海涛脚步一顿,警惕地扫了一眼周围,才凑近杨俊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北边出了些动静,上面做了最坏的打算,宴席的事只能暂且搁下。”
杨俊顿时瞭然——姜海涛说的是那批突然出现的粮食。
此事牵扯甚深,知晓內情的不过寥寥数人,寻常百姓还完全被蒙在鼓里。
他识趣地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放心,接秋水的事我会照原计划办。”
“好,杨哥。
那你先忙,我得赶回去匯报。”
姜海涛见杨俊这边並无紕漏,不敢多留,转身便快步离开。
临走前他又特意去问了愚柱食材的事,愚柱拍著胸脯向他保证二十五桌宴席绝无问题,他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另一边,杨俊正和他称作二叔的刘海忠商量宴席的安排。
他请刘海忠先把女方的亲朋安置好,院子里的人可以往后排。
刘海忠一听是要招待新娘家的人,顿时来了精神。
他早听说这媳妇家世不凡,背景颇深,今日能亲眼见到,哪能不兴奋?他自个儿最高也就做到轧钢厂的厂长,从未接触过那样的人物。
刘海忠满口答应,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让自家人全站到院子外头去。
刚把宴席的事交代清楚,杨俊又回到大门口迎客。
这时,两个穿著破旧、像是父子的人犹犹豫豫地出现在门外。
年长的约莫四五十岁,头上裹著一条灰扑扑的羊毛巾,肩上搭著个鼓鼓囊囊的搭链,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旁边是个年轻小伙子,脸庞被晒得黝黑,一笑便露出两排格外显眼的白牙。
两人站在门口朝里张望,神情侷促,像是在找人问话。
“二位是来喝喜酒的吗?”
杨俊上前招呼道。
来者是客,哪怕衣衫朴素也不能怠慢,谁家没有几门过得不如意的亲戚呢?
年长的男子仔细打量了杨俊一番,见他穿著整洁的中山装,胸前还別著红花,便鼓起勇气开口:
“你是……军儿?”
杨俊一怔。
这称呼许久没人叫过了,连母亲王玉英平日也只唤他“军子”。
会这样叫他的,多半是老家来的长辈。
可他在记忆里搜寻了一圈,並不记得还有这样一位二叔。
“我是杨俊。
请问您是……?”
那人一听,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
“我是你二叔呀!你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就这么点儿高——”
他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杨俊努力回想。
父亲提过老家在山西,可关於家里的其他人,父亲杨贵生前说得很少。
等他长大、上学、当兵,对老家的亲戚就更模糊了。
正茫然间,这位“二叔”
忽然眼睛一亮,朝著杨俊身后高兴地挥手喊道:
“大嫂!这儿呢!我是杨栋啊!”
正在里头招呼女客的王玉英听见有人喊“大嫂”,扭头一看,先是一愣,隨即激动起来:
“小栋?你们来啦?”
话刚出口,王玉英便顿住了。
眼前的人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两鬢斑白,背也有些驼了,从前那个单身汉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的老者。
她望著他,轻轻嘆了口气:
“二叔,你也老了啊。”
那张带著泥土气息的朴实面庞上绽开憨厚的笑容,刘海忠搓著手说道:“嫂子可別这么说,二十年光景呢,谁能不老呢?”
“军子,过来见见你二叔。”
王玉英连忙拉著杨俊上前认人。
“二叔好。”
杨俊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
杨栋脸上笑出深深的褶子,连声应著,又急忙拉过身旁的年轻人:“这是我家老二,安国,这孩子性子闷,你们多担待。”
杨安国靦腆地跟著叫了人。
在山西这片土地上,“大妈”
这称呼別有深意,和寻常的姑婶全然不同。
按著老家的规矩,只有骨肉至亲才配喊一声“妈”,对外人都得称婶子。
那杨安国一看便是土里长出来的庄稼汉,竟羞怯地缩在父亲身后,若不是杨栋推他开口,简直要让人错当成个姑娘家。
王玉英引著他们往后院走,路上问道:“二叔这一路是几时到的?”
“昨儿后晌就到了。”
杨栋答著,见王玉英面露疑惑,又解释道:“昨儿后晌到的,怎地今早才上门是不是?唉,我跟安国接著信就紧赶慢赶来了,可出了火车站,寻你这住处真是绕昏了头。
等摸到院子外头,天都黑透了,院门也閂上了。
我们爷俩想著不好半夜惊扰,就在外头將就了一宿。”
杨俊听得一怔,脱口问道:“你们在外头冻了一夜?”
仔细瞧这父子二人,身上那旧羊皮袄和粗布裤子,比寻常冬衣厚不了几分。
杨俊心下震动,这四九城的寒夜岂是儿戏?他不由得暗嘆这两人真是铁打的筋骨,竟能在街头挨过整晚。
想来也是祖宗庇佑,才没落下冻伤病根。
杨栋却浑然不觉,反倒拍拍胸脯笑道:“这算个啥!咱老家那才叫真冷哩。
昨儿下火车,我跟二小子还在河边泼水洗了把脸。”
杨俊暗自摇头,这位二叔的糙劲儿真是刻在骨子里了。
罢了,如今也不是细究的时候。
知道父子二人空著肚子熬了一夜,杨 身去前院让傻柱燉上满满一锅羊汤,又揣了十个馒头回来。
起初杨栋父子还推辞,直到王玉英板起脸来,两人才动起碗筷。
怕是饿得狠了,爷俩各抓两个馒头掰碎了泡进滚烫的汤里,捧起海碗便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两刻钟,一盆汤十个馒头吃得乾乾净净。
杨俊与母亲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酸楚。
这光景,倒像是旧年月里逃荒的画面。
这些年他们在家乡可曾吃过几顿饱饭?合作社分的那点粮,要养两个半大儿子,还要奉养老小,怕是撑不到年尾就见底了。
虽想再添些吃食,杨栋却死活不肯,只说白面金贵,尝过滋味已是福气。
杨俊也不强劝,饿久了不宜骤饱,况且午间还有正席要应付。
饭后王玉英细细问起家乡近况,公婆的身体,地里的收成,桩桩件件都掛心。
杨俊静 在一旁听著。
从谈话间得知,自打杨贵离家进了京城的钢厂,便少回山西老家;后来娶妻生子,在京城扎下根,回去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但年年往老家寄钱的心意,却从未间断。
而杨栋始终守著那片乡土,替远行的兄长尽著孝道。
杨贵离世后留下两个儿子。
长子杨安邦已二十五岁成家,育有一双儿女;次子杨安国十九岁,中学没读完便在村里开起了拖拉机。
聊天时杨俊得知,即便丈夫不在了,王玉英仍定期往杨家老宅寄钱。
想到日渐拮据的家用,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位母亲是如何一边拉扯弟妹、一边接济远亲的。
就算有妹妹梅梅实习的贴补和自己每月寄回的二十元,这份担子也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望著王玉英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那抹含著韧劲的笑意,杨俊心头涌起强烈的敬意——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
这一刻,他真切体会到了这个家庭多年来默默承受的艰辛,以及那份厚重无声的母爱。
他暗自下定决心,定要让母亲往后过上舒心日子,也要让家中每个人都过得更好。
抬腕看表,接亲的时辰快到了。
杨俊向杨栋和王玉英道別,唤上杨安国准备出发。
作为家族代表,安国这次须同行迎亲。
走到新建的家属院外,他让安国拎上备好的喜糖喜烟,自己则將一条条中华烟分给那些开车来帮忙的兄弟——借用私人车辆总要回礼,有时给钱,有时赠菸酒。
上次智柱结婚,便给每人塞了整包黄鹤楼外加一大袋喜糖。
战友们笑呵呵接了烟,纷纷钻进车里。
杨俊开著自己的车打头,后方跟著七辆车子组成的车队。
二大爷挺著圆鼓鼓的肚子站在院中高台阶上,朗声喊道:“吉时已到,迎新娘!”
刘光明点燃五千响鞭炮,噼啪声混著青烟炸开,车队如彩龙般游出胡同。
路上,杨俊一边向安国问些老家近况,一边隨口介绍沿途的京城景致。
安国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笔直,一双大眼不住张望,脸上写满惊奇——他从没见过这么平坦笔直的马路、这么高耸的楼房,更想不明白为何街上汽车多得像归巢的鸟群。
察觉少年眼中藏不住的羡慕,杨俊隨口问:“想不想留在这儿?”
“想!”
安国脱口而出,隨即又慌忙摇头,“……不行。”
欲言又止的神色里透著挣扎。
杨俊瞭然,温声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若你真想留下,哥可以想办法。”
安国低头沉默良久,才囁嚅道:“不是不愿……是爹娘说大娘一人带三个孩子太苦,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別担心这个,”
杨俊说,“只要你愿意,我去和二叔说。
这儿就是你的家。”
见兄长说得诚恳,安国绷紧的肩膀渐渐鬆了下来。
“军子哥,不瞒你说,今早那碗羊肉泡饃……是我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
他声音有些发颤,“我从没真正吃饱过。
我……我是真怕了饿的滋味。”
话到此处,少年喉头哽咽,眼泪啪嗒掉了下来。
杨俊一手把著方向盘,另一手拍了拍他肩膀:“年纪轻轻,说什么一辈子。
往后跟著哥,绝不会再让你饿著。”
安国用袖子抹了把脸,咧开憨实的笑容:“谢谢哥。”
车內气氛鬆快起来,两人转而聊起別的话题。
不多时,军属大院到了。
门前並不如想像中喧闹,两根门柱上各掛著一个端正的红喜字。
简单向岗哨说明来意、核对接亲身份后,杨俊领著车队驶入大院。
院內空地已停了不少车,车牌多是“军”
字开头,每辆车旁都站著穿军装的司机。
伊家的长辈曾身居要位,是这些如今已位高权重之人的旧日上司。
因而即使双亲离世,伊家依旧被视若己出,备受关照。
伊秋水的婚事自然成了眾人心头第一等的大事。
即便一切从简,该到的人也一个不少。
若不是宅门两侧那对鲜红的“囍”
字,杨俊几乎要忘记今日原是一场婚仪。
更新于 2026-04-02 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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