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同为寡妇、都要拉扯孩子,秦淮茹与梁拉娣的心思却截然不同。
秦淮茹惯用机灵与眼色,擅长逢迎,偶以姿色谋些便利,在车间里倒也过得去。
梁拉娣却始终认定,唯有扎实提升手艺、提高工级,才能多挣工资,让膝下四个孩子过上更好的日子。
若是姐姐日后真要去当学徒工,家里少了九块钱收入可怎么好?三个娃娃都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桌上哪能短了荤腥营养?
梁拉娣这话一出,秦淮茹也不禁跟著发愁。
可转眼间,她忽然抬手往桌上一拍——
“姐!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说不定能帮上你这个忙!”
秦淮茹立刻紧紧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热:“好妹妹,要是这回你真能帮姐姐过了这道坎,姐姐记你一辈子的情分!”
“瞧姐说的,咱们姐妹之间,哪用得著这样见外?”
(午饭时间,杨君与伊秋水並肩往一食堂的包间走去。
经过二食堂门口时,南弈不知从哪儿闪了出来,直直拦在杨君面前。
“杨主任,赏个脸?今天不如到二食堂尝尝我的手艺?”
杨君闻言脚步一顿,见南弈满脸堆笑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依他对南弈的了解,这人向来不是爱逢迎巴结的性子,此刻主动邀他去试菜,背后必定另有文章。
眼下正是评核方案的关键当口,来说情討面子的自然不少,可身为负责人,杨君哪能轻易松这个口?若是隨隨便便就应下,往后还怎么管得住其他人?
“不必了南师傅,何师傅那边已经备好了,我还是去那儿吧。”
南弈却咧嘴一笑,不慌不忙道:“杨主任怕是还不知道吧?傻柱昨儿个让保卫科给扣下了。”
“被保卫科扣了?因为什么?”
杨君確实有些意外。
“听说他硬闯办公区,还动了手。”
杨君立刻想起昨天下午確实有人贸然闯进办公区的事。
他没料到那竟是莽撞的傻柱。
自从跟自个儿攀上点关係,傻柱近来颇有些飘飘然,看谁都不太顺眼,进出厂长办公室连声招呼都不打,隨心所欲得很。
原以为他还像从前那样只是愣了点,谁知这回竟被保卫科逮个正著,不服气还想动手,结果自然是被押了进去。
看著南弈那张藏著几分戏謔的脸,杨君知道这人早有准备,怕是瞅准傻柱不在的空子,特意在这儿等著他呢。
略一斟酌,躲是躲不过了,倒不如顺势去看看,况且他也真想尝尝南弈做菜的水平。
“成,那就去品品你的手艺。”
不等南弈接话,杨君又补上一句,“不过咱们只说菜,別的一概不提。”
“这……”
南弈一愣,隨即回过神来,笑道,“那是自然,今天就是请您品菜,別的绝不多话。”
杨君隨南弈走进二食堂。
靠厨房那头用木板隔出了个小包间,原本是间储物室,如今收拾出来,专供招待用餐。
南易的手艺全厂皆知。
自从他接手二食堂,厂里几位领导都已领略过他做的饭菜。
包厢里,桌上摆了四道菜:红烧狮子头、鱼香肉丝、蚂蚁上树,再加一道炒茄子。
有荤有素,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光看色泽就引人食指大动。
杨君料定南易今天有所请託,为免多生枝节,索性先发制人。
他一句话不多说,直接掏出三块钱和一张肉票塞到南易手里。
“杨主任,说好是我请您,这怎么行?您这可太见外了!”
南易脸色一正,推拒得十分认真。
“南师傅,大家都不宽裕,您能抽空下厨我已经很感谢了。
再让您破费,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不管南易接不接受,杨君坚持把钱票摁进他口袋。
南易顿时明白,杨君这是要堵他的嘴。
“杨主任,这实在……”
他苦笑一下,摇摇头,“那您和伊科长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辛苦了,南师傅。”
等南易离开,杨君与伊秋水相视一笑,这才安心举筷,享受起眼前这桌难得的佳肴来。
事实证明,南易的手艺確实胜过傻柱一筹。
他烹製的菜餚香气扑鼻,入口鲜美,回味悠长,令人讚不绝口。
后厨角落里,梁辣迪正对著南易絮絮叨叨,秦淮蓉则静立一旁。
“南易,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往后你还怎么在这立足?”
梁辣迪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尖。
南易面无惧色,从怀中掏出钱和肉票,摊在两人面前:“杨主任尝都没尝就把报酬塞给了我,你倒说说,我还能开什么口?”
“少说这些没用的。”
梁辣迪打断他,“交代你的事没办成,让我们几个当娘的怎么敢指望你?”
南易听得有些急了:“梁辣迪,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若不是瞧你们孤儿寡母不容易,我何必揽这档事?再说了,我跟你们家算什么关係?实话告诉你,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我发过誓,这辈子绝不再娶寡妇。”
梁辣迪嗤笑一声:“不就是丁秋楠么?趁早別做那白日梦。
你一个做饭的,配得上人家丁大夫?”
她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半是玩笑半是逼迫:“认命吧,天上不会掉馅饼。
跟著我们过,不也挺好?”
见她这般胡搅蛮缠,南易憋得满脸通红,闷声道:“我说不通。
总之,娶寡妇这事,绝无可能。”
梁辣迪见他反应激烈,心中反而暗喜,脸上却装作不以为然:“我不管往后如何,南易,你这辈子註定是我们家的人。”
这番纠缠终究没有结果。
秦淮蓉思量片刻,决定亲自去找杨俊商量。
想到两家同住一个大院的旧谊,再加上秦静柔与李铁柱之间那层微妙关係,她料定杨俊总会顾念几分情面。
她刚走到包间附近,却见杨俊已和伊秋水用餐完毕,正起身欲走。
正要上前招呼,忽见杨梅领著神色慌张的冉秋叶匆匆赶来。
杨俊早已瞥见秦淮蓉,只朝她微微頷首,便转向冉秋叶。
“哥,”
杨梅急声道,“柱子昨儿一宿没回,听说是让保卫科扣下了。
嫂子急得整夜没合眼,一早就赶来想问个究竟。”
冉秋叶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杨主任,您知不知道柱子为什么被扣?他……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知道。”
杨俊见食堂人来人往,便示意几人往外走。
到了清净处,他才低声道:“昨天他硬闯办公楼,还跟保卫科的人动了手,眼下正拘在里头反省。”
他看了一眼冉秋叶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也別太担心,不算什么大事。
他那衝动的性子,关几天磨一磨,未必是坏事。”
听说並非严重问题,冉秋叶紧绷的心弦稍松,却仍不放心:“那……还得关多久?我要不要回家给他拿几件换洗衣服?”
她出身不好,平日活得小心翼翼,傻柱是她全部的精神依靠,自然怕他有任何闪失。
杨俊明白她的顾虑,略一沉吟,温言安慰道:“不必了,今晚就能让他回去。
不过你得好好劝劝他,成了家的人了,做事该稳当些,不能总由著性子来。”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说他。”
冉秋叶连声道谢,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见秦淮蓉似要上前,杨俊忙示意伊秋水先走,免得她在人前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
午饭后,杨俊並未回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保卫科。
羈押室门口,他让看守开了锁,並吩咐对方站远些等候。
门开的瞬间,刺目的光线涌进昏暗的小屋。
傻柱只穿著一条单薄的內裤,蜷在墙角瑟瑟发抖,被强光一照,顿时泪流满面,不住抽噎。
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睁眼,看清了立在门口的人是杨俊。
“军子……”
他牙齿打颤,声音哆嗦,“给、给我件衣裳……快冻僵了……”
杨俊嘴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嘲讽,让人取了衣服递进去。
“如今胆子是真肥了,”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分量,“连保卫科的人都敢动手,知不知道这事有多严重?”
傻柱套上外衣后依然弓著背缩成一团,双手紧紧环抱自己,脸上堆满愁苦的神情低声道:
“军子,我真知道错了,往后绝对不敢再犯。
你帮我说说情,放我出去行不?这儿又冷又饿的……”
看著眼前这副驯顺模样、全然不见往日胡同里那股蛮横劲的傻柱,杨俊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昨天你急著找我,到底什么事?”
鼻涕淌个不停的傻柱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思绪似乎还搅成一团。
“昨天的事啊……等我仔细想想。”
冻了一夜显然让他著了凉,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昨夜那场折腾怕是把他脑子也冻僵了,这会儿什么都记不真切。
“哦!想起来了——我是想求你帮雨姳那丫头走个当兵的门路。”
杨俊闻言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柳丫头跟何雨姳整天形影不离,两人好得跟亲姊妹似的。
杨柳要参军的事肯定早悄悄告诉了雨姳,雨姳回家多半又传到了傻柱耳朵里。
难怪这傻柱第二天就火急火燎地找上门来。
杨俊心下不免埋怨杨柳嘴快——明明交代过先別声张,现在连傻柱都知道了。
万一事情没办成,这谎可怎么圆?但转念也能体会小姑娘藏不住喜悦的心情。
他不禁想起电视剧里何雨姳坎坷的命途:兄长从来不管不问,毕业后进了纺织厂,后来匆匆嫁了个片区民警。
成家后的雨姳就很少再回四合院老窝了。
杨俊对那姑娘总怀著一份怜惜,於是这事他愿意伸手。
“要是你们愿意,我可以安排雨姳进纺织厂上班。
放心,是正式岗位,待遇不差。”
没课的时候杨俊开车离开了厂区。
今天他得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把杨柳和何雨水参军的事落实下来。
他盼著杨柳当兵,但不是普通士兵——最好能进文艺兵团。
军政歌舞团每年春秋两季招新,通常优先录取现役军人,也有特长生破格招收,不过需要单位或街道推荐。
眼下两人还是学生身份,要想进文艺团体非得走特殊渠道不可。
这类事归大领导钱多溢管。
杨俊原本打算直接去求钱伯伯,但思来想去不愿给人家添太多麻烦,最终改了主意,转而去找钱伯伯的女儿钱多多。
像钱多溢这样位高权重的人物,杨俊一向秉持能少打扰就少打扰的原则。
文艺兵招录这种事对钱家而言或许只是一句话的工夫,但毕竟是私事,他不愿轻易动用这层关係。
停好车后,杨俊到传达室做了来访登记。
值班员拨了个电话,不多时,钱多多就满脸期待地小跑著过来了。
她远远地就热情挥手,走到近前时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她穿了件军绿色上衣,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阳光照得她皮肤瓷白细腻,整个人轻盈得像只掠过暮色的燕子。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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