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自知失言,连忙改口:“等你再大些自然就懂了。”
郭天明不服气地扁扁嘴:“我都成年了,姐夫,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走进房间,杨俊留意到衣柜里掛著一套崭新的中山装,地上还摆著一双擦得鋥亮的皮鞋。
“你们学生现在都穿这么正式?”
这身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日常校服。
听见杨俊这么问,郭天明咧嘴笑了:
“姐夫,我爸让我过几天去你们厂里上班。”
“来我们厂?”
杨俊著实一愣。
他原以为领导会把儿子安排进机关单位,却没料到竟是放到工厂来。
沉默片刻,杨俊缓缓开口:“你爸怎么说的?照他的意思,你现在年纪还小,进机关不太合適,不如先在厂里锻炼两三年再说。”
“行,我明白了。
不过这事我得亲自和郭伯父谈一回。”
杨俊不打算只听郭天明一面之词——若真是领导的意思,领导自会当面交代。
没过多久,伊秋水上楼来唤两人下去吃饭。
席间,领导夫人略提了提郭天明可能进钢铁厂的事,但也补充道具体还得等领导回来定夺。
杨俊点头应下,心里却很清楚:这钢铁厂在他手里就跟自家园子似的,安排个人不算什么难事。
只是郭天明毕竟是领导家的公子,从小没吃过苦。
若只为攒点阅歷,来厂里待一段倒也无妨。
依领导如今的地位,让孩子进体制內步步晋升,前途必然一片光明。
提拔、铺路,都是水到渠成的事。
可现在领导却直接让郭天明扎进工人堆里,杨俊不禁琢磨——这背后是否另有深意呢?
或许上级有意栽培郭天明,让他日后能接替自己的职务?
这个念头在杨俊脑中一闪而过,隨即又被自己否定了。
以杨俊的为人,绝不会因为私交就做出將女儿排挤出继承序列这样荒唐的决定。
他手下管辖的单位不止一处,倘若真心要扶持郭天明,断不会只押注在一家公司上。
更何况,掌舵者的位置从来不是儿戏,没有十年磨一剑的积累与锤炼,根本坐不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郭天明如今不过是个高中生,就算有领导关照,没有二三十年的实干与建树,也绝无可能触及那个层级的职位。
这家钢铁厂只是个处级单位,能在这里独当一面的,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履歷过硬的人物?就像杨俊自己,当年也只有高中学歷,但在部队服役多年,立下不少战功,退伍后又在军队管理岗位歷练过,转到地方后获得提拔,才算水到渠成。
而郭天明,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回到家中,杨俊独自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菸灰缸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菸蒂,他仍一支接一支地点燃,在裊裊升起的烟雾中沉默思索著上级的真正意图。
他清楚,大领导並无恶意,让郭天明接替自己恐怕也不是表面那么简单。
这背后,一定另有深意。
目光无意间掠过书桌摊开的报纸,头条“劳动者楷模”
几个大字赫然撞入眼帘。
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领导此举的布局。
混跡职场多年,杨俊不得不佩服上级眼光的长远。
他在心里反覆推敲,渐渐確定了领导的用意。
正打算离开书房回臥室休息,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这部电话是配给他这一级別干部的公务专线。
“餵?哪位?”
杨俊迅速拿起听筒。
“老杨,是我,二娃!”
电话那头传来王二娃火急火燎的声音。
“大半夜不睡觉,学周扒皮催工呢?”
杨俊低头瞥了眼表,快十一点了。
“我倒是想躺被窝里抱老婆啊,可忙得脚不沾地!你当谁都像你这么清閒?”
“有话说,有屁放。”
“嘿,你这领导说话咋这么糙……”
“不说我掛了。”
听出对方真有急事,杨俊收起调侃的心思。
“行行行,別急嘛……我刚从小王庄调了一队民兵过来帮忙,可现在连个临时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总不能把人带进厂里,招待所没手续又不让住,这不才找你救急嘛!”
“就这事?”
“就这事!”
“那先安排到我家凑合一晚,明天我再想办法。”
“我家哪儿塞得下这么多人?杨主任,您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杨俊沉吟片刻,意识到王二娃说得在理。
这批民兵是私下调动过来的,没有正式介绍信,確实不宜在轧钢厂公开露面。
眼下最棘手的就是安置问题。
“等著,我过去看看。”
掛断电话,杨俊轻手轻脚走回臥室。
见妻子伊秋水已经睡熟,便悄悄掩上门,拿起车钥匙出了屋。
按照王二娃说的位置,不过十来分钟车程就到了地方。
远远就看见路边瑟缩著一群人,在寒风里不停跺脚取暖,像一群蜷著脖子的鸵鸟。
杨俊停好车走上前去:
“同志们辛苦了。”
一边说著,一边掏出烟递过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专门请来帮忙的人,礼节不能少。
一个络腮鬍的中年汉子迎上来,用力握住他的手:
“杨主任,辛苦谈不上,就是天冷,肚子也有点空。”
“这是民兵队长胡大壮,这次多亏他出力,不然人也调不来。”
王二娃在旁边介绍。
杨俊握紧胡大壮的手点了点头:
“辛苦大壮兄弟了。
这儿太冷,先找个暖和地方再说。”
他环顾四周,想找个能避风的位置。
此时已是午夜十二点半,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三百六十六號巷的铺子全合上了门板,大半条街的灯火都熄了,只余下零星几扇窗子里透出梦的寂静。
杨勇在巷口站定,目光扫过黑沉沉的屋脊,最终落在一处还悬著“羊肉泡饃”
木牌的屋檐下。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行人便跟著他朝那铺子走去。
门板被叩得砰砰作响,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著是个带著睡意与不耐的嗓音:“谁啊?深更半夜的,早关门了!”
“钢铁厂保卫科的,执行公务,开门!”
杨勇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清楚,若好言商量,这门怕是敲不开。
话音落下,里头静了片刻,隨即响起门栓抽动的细响。
门开了条缝,一个裹著旧皮袄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张脸,眼里满是惊疑与不安。”保、保卫科?我这儿……可没犯什么事……”
“老哥,別慌。”
杨勇脸上堆出些笑意,顺势將证件在他眼前一晃,“天寒地冻的,借个地方暖暖身子,顺便说点事。”
他不等对方应允,侧身便挤了进去,其他人也鱼贯而入。
屋里拢著个泥炉,炭火正红,將这不大的堂屋烘得暖意融融。
这是临街常见的宅子,前头做生意,后头住家。
几张方桌条凳擦得乾净,靠墙码著。
店主手足无措地站在炉边,看著这一屋子精壮汉子,目光扫过他们腰间衣服下隱约的凸起,喉结动了动,没敢吱声。
杨勇搓了搓手,在炉边坐下,语气放得更和缓些:“老哥,麻烦你弄点吃的。
公家的事,细节不便多说,但需要你行个方便。”
“火……火都封了,现做可得等上一阵子。”
“不急,你慢慢弄。
我们不止吃口热的,或许还得借你这地方歇歇脚。”
“可我这儿……没地方睡啊。”
店主一脸为难。
“不妨事。”
杨勇摆摆手,“你只管张罗吃的,弄完了自去歇著。
我们天亮前就走,绝不多扰。”
店主囁嚅著点了点头,转身撩开布帘往后院去了。
炉火噼啪,王二娃和几个民兵围著取暖。
杨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人滑得很,是见过风浪的老油子,寻常法子盯不住。
咱们这次,首要的是藏好自己,寧可跟丟,也不能让他嗅出味儿来。”
他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句道:“二十四小时,眼珠子不能离了他。
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哪怕一天上几回茅房,都得给我记清楚。”
民兵队长胡大壮立刻挺直腰板:“杨主任放心,咱们这些人,摸哨盯梢都是打小练出来的,保准像影子贴著地,绝惊不著目標。”
他说著,拽过身旁一个精瘦矮小的汉子,“就说郭小猴,去年冬里,为逮那只头傻狍子,能在雪窝子里猫三天三夜,不动弹也不生火,硬是等到那畜生路过,一棍子撂倒。”
杨勇闻言,不由得多看了那叫郭小猴的一眼。
那人缩在炉边阴影里,不出声,只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瘮人。
能在冰天雪地里熬上三天不吃不喝,这份耐性,连他自己也未必有,何况是没经过正经训练的民兵。
若是这次事情办得漂亮,把这號人物吸收进保卫科,倒是个好苗子。
“信得过你们。”
杨勇收回目光,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真切,“这回请大家帮忙,自然不让大伙白忙。
不管最后找不找得到那条『辫子』,我都会向厂里申请两个名额,从你们中间,挑两个最出挑的,进钢铁厂保卫科,吃商品粮,落城镇户口。”
他这话一出,屋里先是死一般寂静,隨即响起极力压抑却仍粗重起来的呼吸声。
十双眼睛在跃动的炉火映照下,骤然迸发出灼热的光。
两个名额,十个人爭。
这意味著从此能离开土里刨食的命,端上铁饭碗,成为真正的城里人。
无声的激动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瀰漫开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仿佛下一刻,便要扑进外面冰冷的夜色里去。
杨主任,感谢您的信任。
请您放心,我们绝不辜负这份託付,必定全力完成使命。”
民兵队长胡大壮起立,朝杨俊恭敬地欠了欠身。
杨俊抬手虚按,示意他就座,接著说道:“二娃能寻到诸位,本就是诸位能力的明证。
我信得过二娃,自然也信得过你们。”
隨后,他与王二娃等人细致商议起行动步骤。
眾人各抒己见,气氛热烈。
任务分派由胡大壮主持,他依各人所长逐一安排妥当。
暂得空閒,杨俊信步踱至后院。
一掀门帘,浓香便扑面而来——店家夫妇正在灶间忙活,大锅燉著羊肉,女主人则在一旁揉面烙饼。
这晋地风味的羊肉泡饃,地道吃法本是冷饃配热汤,可寒冬时节,人们多贪一口暖热,也就顾不得那许多讲究了。
见杨俊进来,店主麻利地盛了碗热气蒸腾的羊肉汤递上:“杨同志,喝口汤驱驱寒。”
杨俊接过尝了,点头称讚:“汤味真鲜。
老板手艺高明,羊肉竟无半点膻气。”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深更半夜叨扰,实在过意不去。
若非寻不著更合適的落脚处,也不敢来添麻烦。”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有缘便是朋友。”
短暂相处下来,店主见他们行事稳妥、不吵不闹,態度也愈发亲切。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A+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