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多问,直接將一行人带进了会议室。
“主任,这事不能再拖了,”
陆长远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压著焦躁,“再这么下去,这季的订单绝对交不了差。”
杨俊还没坐稳,便抬眼看向眾人:“什么急事,非得一大早就来这儿堵我?”
陆长远接著解释:“李厂长把厂里的技术骨干全调走了,还停了一条生產线。
照现在这个进度,本季的订单根本不可能完成。”
杨俊心头一沉——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怀德几乎抽空了厂里的核心力量,全心扑在他那新机器的研发上。
如今各个车间没了技术支撑,许多高精度零件根本做不出来,整个生產流程已经陷於半瘫痪。
“生產和技术调度归李副厂长管,我是抓后勤的,现在插手,不等于越权么?”
杨俊语气平静。
他虽也著急,可副厂长毕竟不是总负责人,眼下厂里正值关键时期,贸然行动反而可能打乱布局。
“杨主任,要是能说服李副厂长,我们也不会找到您这儿来。
现在厂长又不在,除了您,我们还能找谁想办法?”
一位车间主任忍不住插话。
厂里管生產的李怀德和杨俊,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指望的两个人。
可李怀德现在眼里只有那台“六七型通用机”,根本顾不上厂里的日常运转。
李怀德的心思,杨俊再清楚不过。
只要能把那台机器的订单拿下,对他来说就是大功一件,其他订单延后些根本不算什么。
就算真耽误了,上面看在那份大订单的份上,多半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事实上杨俊明白,那批订单迟早还是轧钢厂的。
大领导用“六七型机”
作饵,不管出於什么目的,这份生產任务最终都不可能落到別家。
所以他並不怕丟单,真正让他悬心的是其他订单的延误。
……
杨俊只能先稳住眾人的情绪。”大家再坚持几天,等李副厂长那边图纸研究告一段落,生產很快就能恢復正常。”
他虽不精通工艺流程,却懂人情世故。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杨俊不信他们真做不下去——眼下这番诉苦,多半是想多爭取些时间,將来万一真延误了,也好推掉责任。
难道李怀德心里没数?他比谁都清楚生產管理的门道。
即便再急於靠图纸立功,他也不会糊涂到让自己成为延误生產的第一责任人。
“那……我们先回去再想想办法。”
陆长远见杨俊態度明確,知道再闹下去也无益,便带著一眾车间主任离开了。
目送几人背影消失在门外,杨俊缓缓坐回椅中。
他清楚,接下来几日怕是难得清閒了,那几人定然还会寻上门来。
不过这般纠缠不会太久——李怀德那头已近收尾,样机正在测试。
据小王透露,样件大体已成,唯余细微参数尚待校准。
轧钢厂的技术骨干几尽投入此役,故而他並不忧心投產之事,无非早晚之別。
待样机一定,图纸归属便近在眼前。
届时,耿直必能將全套图纸与参数收入囊中,此事在內部传开亦属必然。
再静候数日,便是收网之时。
为同大领导的安排契合,杨俊决意先去通个气。
虽则大领导已將案子交託保卫处处长汪荣耀经办,杨俊为避嫌,平日极少与汪处长往来。
自打汪荣耀驻进厂区,便一直宿在保卫科,带人日夜轮守存样机图纸的保险柜。
纵是工程师借图研阅,他也寸步不离地跟著。
於汪荣耀而言,只消图纸未出这座厂院,他的职责便算尽到。
杨俊嘱了伊秋水不必备自己的午饭,隨即唤上马驹,一道离了单位。
倒非他不愿饭后行事,实是有意避开郭天明。
郭近来神色颓唐,每遇著总喋喋抱怨,嚷著要调换差事。
归家途中,杨俊让马香秀先行备饭,自己则进屋闭门,从隱秘处取出三十二瓶药酒。
这段时日的积存共得三十四瓶,他盘算留两瓶继续酿製,余下三十瓶皆作赠礼。
与马驹將酒罈搬上车后,马香秀已整治好饭食。
主食是晋地有名的臊子麵,滚油泼辣子的剎那滋啦作响,面香混著肉臊气息扑面而来,惹人舌底生津。
“滋味甚好。”
杨俊尝了一筷,頷首赞道。
“哥若喜欢便多用些,锅里还余著一碗呢。”
马香秀在围裙上拭了拭手,轻声提醒。
“尽够了,留给驹子罢。”
陕式海碗堆得满实,一碗足有二三斤,寻常人用上一碗已是饱足。
但马驹子食量非同一般,杨俊便將那余下的一碗留与妹妹。
“我、我也饱了,姐你自己吃罢。”
马驹子腮帮塞得鼓胀,话音含糊,却仍惦记著为姐姐留饭。
看他就著蒜瓣大口吸溜麵条,辛辣香气窜得满桌都是,杨俊不觉咽了咽口水。
马驹子半碗面下肚,已剥尽两头蒜。
见这情形,马香秀转身进厨屋又取了一碟蒜瓣。
杨俊暗自咋舌——这小子不仅胃口骇人,噬辣之癮更甚。
他本欲也尝些辣味,转念思及稍后要见领导,终是作罢。
马驹子头碗尚未见底,第二碗面已去其半,蒜瓣亦消去大半。
杨俊才动了几筷,马驹子已搁碗起身,走到院中取下簸箕剔牙。
杨俊摇头失笑,这小子连清牙都这般不拘。
末了问道:“粮食还够吃么?”
说罢吸尽最后一口面,点起一支烟。
“够……勉强够。”
马驹子面庞微红,低声应道。
马驹子如今是正式工,月入二十七块五,另配二十二斤粮票。
照他这般吃法,这些撑不过十日,往后便需自掏腰包添购。
市面粮价常时三倍於定例,等同多费四成银钱。
即便一顿只吃五个包子(约三两),也须二角三分,一日饱腹至少六角钱。
二十日便是十二元,再加日常用度,故每月未到发餉日,全家多半仰赖妹妹香秀与姐夫杨安国帮衬。
然他们家计亦不宽裕,姐夫见马驹子这般食量同样心焦。
夫妇俩的嚼用再加马驹子一份,开支著实吃紧。
若在寻常人家,这份工钱本可养活一户並略有余裕,现实却远非如此。
“便是一百个包子也吃得,小伙子能吃是福。”
她唇角微扬浅笑,话音里带著几分讶异,却亦透出些许纵容的兴味。
饱餐一顿饺子后,两人都撑得直不起腰,却还相视而笑。
马驹子揉著圆滚滚的肚皮感嘆:“真痛快,这饺子实在,跟灌了铅似的,管饱!”
杨俊也笑著应和:“瞧你这架势,怕是吃出乡愁来了吧?”
离开饭馆时,天已擦黑,街灯渐次亮起。
杨俊提议找个地方坐坐:“既然饱了,不如去喝口热茶,顺带消消食。”
马驹子连连点头。
两人便钻进一家小铺子,要了壶茶,慢悠悠閒谈起来。
话语间皆是日常琐碎,白日里的奔忙仿佛被夜色冲淡了。
夜深了,马驹子沉醉在这份寻常的温暖里,杨俊心中也对这位朋友多了几分体恤。
这顿简单的饭食,恰似一缕微光,映照著两人间不必言说的情谊。
这样的夜晚让他们觉得,只要彼此真心相待,任凭世道怎样流转,总能够並肩走下去。
“行……那就先来五十个,不够再添,成不?”
“好嘞!”
两人爽快答应,杨俊隨即付了四块九毛钱並七斤粮票。
交完钱,他们在桌前静候。
约莫五分钟,先前那位大娘又出现在柜檯后,抬手叩了叩台面,示意他们去端饺子。
饺子一上桌,杨俊就怔住了。
他原以为会像后来超市卖的冷冻水饺那样小巧,谁知眼前的饺子个个饱满 ,馅料扎实,简直像是家里亲手包的大號元宝。
一盘整整二十只,堆得冒尖。
杨俊看著盘子发愁:“驹子,我怕是要吃不完。”
“哥,你尽力吃,剩下的归我。”
马驹子边说边已伸手捏起一只塞进嘴里,没嚼几下便咽了下去。
“劳驾,给咱来五头蒜!”
马驹子扭头朝窗口喊。
“五分。”
窗里传来大娘没什么好气的声音。
杨俊赶忙递钱过去。
接过蒜,他试著剥了一瓣放进嘴里。
“嚯,真冲!”
辣得受不了,他赶紧把剩下的半瓣扔了。
两人闷头吃著。
等杨俊勉强吞下十几个饺子时,马驹子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
“同志,剩下那五十个也上来吧!”
马驹子又朝窗口扬声道。
里头的大娘抬眼瞅了瞅,转身回了后厨。
杨俊硬撑著吃了十八个,再也塞不下了,便把剩了两只饺子的盘子推过去,站起来鬆了松裤腰。
“哥,真饱了?”
已经清空三个盘子的马驹子盯著那两只饺子,眼睛发亮。
杨俊点点头,没敢张嘴——他撑得仿佛一说话食物就会涌上来。
马驹子不客气地抓起饺子送进嘴里,转眼就消灭乾净。
看他这风捲残云的架势,柜檯后的大娘忍不住开口:
“小伙子,你可真是个大胃王。”
大娘索性端了饺子坐到杨俊旁边,陪著他慢慢吃。”要是有醋,我还能再吃一百个。”
马驹子笑嘻嘻地说,一点没觉得不好意思。
听到这话,大娘转身小跑著去后厨取醋。
店里的其他客人被马驹子的食量惊住了,纷纷停下筷子围拢过来,连后厨帮工的也听见动静,挤到门边瞧热闹。
杨俊觉得脸上有些掛不住,便悄悄起身出了店门。
店里,马驹子正上演著一场“表演”
:不用筷子,一手抓饺子蘸料,一手剥蒜送入口中,吃相让人目瞪口呆。
不过五分钟,五十个饺子又没了踪影。
他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唉,再来五十个就更美了。”
这饭量引得四周一片低呼。
二十个饺子就是一斤,他这一口气竟吃了五斤!常人一顿饭最多吃一斤,他这一顿抵得上五六个人了。
“老天爷,这肚子是怎么长的!”
“谁家养得起这样的能吃的汉子?”
“这要是娶了媳妇,怕是没过几天就把人家吃穷嘍。”
听著周围七嘴八舌的议论,马驹子脸上有些掛不住,嘿嘿乾笑两声便起身往外走。
餐馆门口,正倚著墙抽菸的杨俊瞧见他出来,隨手拋过去一支烟:“填饱肚子了?”
马驹子咧嘴一笑,接过菸捲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顺手夹在耳朵上,拍拍圆鼓鼓的肚皮说:“算是差不多了吧。”
“啥叫『算是』?”
杨俊瞪起眼,“饱了就是饱了,没饱就是没饱,乾脆点!”
“其实……还差那么一口。”
马驹子挠挠头,耳根微微发红。
杨俊没接话,只朝吉普车方向摆了摆手。
这小子可真能塞,饭量都快赶上杨安国了。
杨安国那是四斤烤鸭加十多个馒头不在话下的主儿,眼前这位刚灌下一海碗油泼辣子面,转眼又吞了五斤猪肉大葱饺子。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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