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难怪马香秀急著要出门挖野菜——在老家那会儿,杂粮掺野菜才將將餬口;如今进了城,好不容易能敞开吃,可那点工资只够紧巴巴地对付日子。
想到这儿,杨俊心里头泛起一阵涩意。
回厂路上,杨俊直接把车开到了保卫处。
他得提前把明天上山的傢伙事儿备齐。
腰间那把短枪是常佩的,可真要进山,还是长傢伙管用。
长枪瞄得准、打得远,短枪射程有限,精度也差些。
山里那些野物机警得很,稍一靠近就窜没影了,非得靠远距离撂倒不可。
凭著副厂长的身份,杨俊办起特殊手续来倒也顺畅。
管枪的保卫员动作利索,不多时便捧出三支长枪並五十发 :一把1卡宾枪、一把七九式,还有支旧日军留下的“三八大盖”。
杨俊挨个掂了掂,吩咐道:“都换成三八大盖,要打得最远的那款。”
1卡宾枪虽然后坐力小、射速快,可惜射程不够;七九式精度又稍逊一筹。
保卫员转身又从库房深处取出一支:“您瞧瞧这把?”
“莫辛纳甘?”
杨俊眼睛一亮——这可是好货。
他喜滋滋地接过来,捧在手里反覆端详。
这支枪採用旋转后拉式枪栓,使用无烟 ,虽说装弹……
运气倒是不错,半道上竟逮著两只扑棱的野鸡。
几人当即在路边拾柴生火,拔毛去脏,拿树枝一串就架火上烤。
撒上隨身带的盐巴辣椒麵,油脂滋滋作响,那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滋味別提多美了。
车子驶离城区,朝著郊外別墅区方向开。
越往远走,路面越发顛簸不堪。
吉普车在坑洼土路上左摇右晃,震感从底盘直衝脑门,顛得人腮帮子发麻,若不咬著牙,只怕牙齿都要磕出声来。
这辆帕里斯吉普的悬掛实在够呛,车厢里仿佛每个零件都在咣当作响。
杨俊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快被顛散了架,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猫九老字號整整顛簸了两个钟头,一行人总算抵达门头沟村。
杨俊下车时两腿发软,不得不扶著车门缓了好一会儿,弯著腰直喘粗气。
抬眼瞧瞧,除了开车依旧稳当的马驹子,堂弟杨安国和香秀嫂子也都面如菜色。
马香秀更是蹲在路边,捂著胸口乾呕不止。
说来也怪,这晕车的毛病似乎从来找不上司机——没见哪个掌方向盘的人在半道上犯过这症候。
马驹子靠在车头,瞅著三人狼狈模样,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门头沟村通著公交,站台边人来人往,多半是特意从城里来踏青的。
杨俊让人把车停在车站旁,几人拎上装备准备往林子里钻。
瞧见他们这全副武装的架势,城里来的游客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有想凑近了瞧热闹的,都被马香秀客客气气拦在了外头。
她理由很实在:怕別人跟她抢野菜。
几人在村口土路边停下脚步,举目望向远处苍翠的山峦,像是在掂量该往哪片林子里去。
眼下正是万物復甦的时节,林木褪去旧叶,嫩绿的新芽星星点点缀满枝头,漫山遍野都是蓬蓬勃勃的春意。
杨安国指向远处蓊鬱的林海:“往那儿走。”
一行人没有异议,跟著他的步伐迈向山峦深处。
密林往往意味著更活跃的兽踪。
杨俊瞥了眼腕錶,时针已靠近午前十一时——进林子前,须得留心时刻。
他们原打算预留充足的返程时间,儘量避免在山野中露宿。
但前路比预想的更为坎坷。
即便马香秀为一路寻见的野菜欣喜不已——蒲公英、地耳、鹅不食草、野蕨、香芹,甚至还发现一株野花椒——眾人的行囊却依旧没能添上半点猎获。
日影悄然偏斜,午后一时將至。
若再徒劳而返,留在山中的风险便会陡增。
杨俊出声提醒:“往前再探一个钟头。
若还是无所获,便循原路回去。”
其余三人默然頷首,空手而归的遗憾难免縈绕心头。
杨安国尤甚——他最爱持枪的滋味,眼见猎场当前却无从施展,那股不甘堵在胸口,难以消散。
將採集的野菜归置整齐后,他们继续向山深处行去。
此后的路途,连飞鸟的影子都稀稀落落。
饶是如此,马香秀仍因满兜的野菜而步履轻快。
这一日的跋涉,便在收穫与期盼的交织中延续下去。
作为队伍里经验最老的猎手,杨安国自然走在最前。
他时走时停,时而俯察周遭痕跡,时而蹲身摩挲泥土,目光如梭般环扫四野,像个不知疲倦的守望者。
时光流转,杨安国眼底渐浮起失落。
杨俊再度抬腕:午后两点。”该回了。”
他说道。
上山四个钟头,返程少说需耗两小时,还得为途中变故留出余地,免得家人候得太晚。
“回家吧。”
杨俊叫住队伍,轻拍杨安国的肩,嘴角带笑:“若实在手痒,便放两枪过过癮。”
“当真?哥!”
杨安国闻言眼睛骤亮,方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只见他利落地卸下肩头的枪,在近处寻了个合宜的位置,上前半步单膝触地,双手稳持枪身,目光凝向远处目標,架势严谨得一丝不苟。
杨俊在旁看著,心知这弟弟在保卫科学的学习確未荒废。
马驹则满脸羡色地盯住杨安国,仿佛自己的拳头也痒了起来。
片刻沉寂后——
“砰!”
枪声撕裂林间的静謐,惊起一片飞鸟。
正当杨安国准备扣下第二发扳机时,远处一片枯黄的草甸陡然传来簌簌响动。
眾人齐齐转头,只见衰草间涌起一道金黄的浪涛,似有什么活物正朝他们疾冲而来。
隨著那团波动逼近,枯草向两侧急剧分开。
杨安国脱口低呼:“不好,是野猪!”
话音未落,草缘已响起密集的摩擦声,一道道绿影如流星般射向他们的方位,声响愈来愈剧,紧绷的气氛瞬间裹住了整个小队。
“是一群野猪!”
马驹的嗓音里压著慌乱,显然畏惧这群来袭的庞然之物。
歷经战阵的杨俊当即决断,朝同伴厉声道:“快找掩蔽,莫要与它们正面相抗!”
眾人慌忙散开寻藏身之处,或闪至岩后,或隱於巨树背面。
杨俊不慌不忙地从隨身行囊中抽出一支满膛的 ,递给杨安国,自己亦从腰间拔出另一柄,置於脚边。
但他仍顾虑另两侧野猪的应对或有疏漏,遂决意一同策应。
杨俊缓缓直起身,用力將马香秀推到树干后方,自己亦借树隱蔽,举枪瞄住左侧那头迫近的野猪。
“明白,哥。”
杨安国与马驹齐声应道,隨即调转枪口指向右侧目標。
野猪在山林中的威势堪称霸主,其凶悍犹胜棕熊猛虎。
尤其是成群出没之时,更是棘手异常。
老虎和棕熊尚有命门可寻,刀刺枪击皆能重创其身,野猪却截然不同。
这些山林中的常客,皮毛上早已结满松脂与泥垢的硬壳,寻常兵器难以伤其分毫。
若不能一击即中要害,反而会激得它们凶性大发,那时局面將更为险恶。
野猪的要害只在头颅与臀腿间几处稀薄的柔软之地。
头颅固然是最佳目標,可那臀后的方寸之地过於狭小,绝非轻易能够瞄准。
“呼哧……呼哧……”
为首的野猪焦躁地刨动前蹄,獠牙森然外露,已然摆出衝锋的姿態。
只听一声沉闷的吼叫,那领头的硕大傢伙猛然蹬地扑来,身后的几头野猪也紧隨其后,如同几团滚动的黑褐色巨石,轰然撞向眾人。
“砰!”
杨俊的动作更快一步,枪口火光乍现, 精准地没入大野猪的脑侧。
那巨兽身形一歪,额前顿时血流如注,可这伤势非但没让它倒下,反而激起了它全部的狂性,衝刺的速度竟又快了几分。
紧接著又是两声枪响,杨安国与马驹子也开了火。
可惜他们的运气差了少许, 只勉强擦过野猪坚韧的脊背,带起一溜血花便被弹开,未能造成实质的阻碍。
见此情形,杨俊面色沉静如常,手指稳定地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四发 一气呵成,枪膛瞬间清空。
两发彻底了结了那头重伤的领头野猪,另外两发则准確钻进了另一头冲在最前的野猪眼窝。
这两头庞然大物终於轰然倒地,四肢抽搐著不再动弹。
杨俊丟下长枪,迅疾弯腰拾起地上的 ,利落地检查枪械。
“你这小子,倒是会挑软柿子捏。”
杨俊瞥了一眼杨安国,语气听不出褒贬。
杨安国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並不深的划伤,有些訕訕地挠了挠头,咧嘴笑道:
“我要是说那一枪纯粹是蒙的,你信不信?”
“信。”
杨俊嘴上应著,心里却清楚得很。
一个刚进保卫科没满月的新人,就算天天摸著枪,至多也就是个熟练,绝无可能练出这般刁钻的准头。
即便是他自己,也不敢打包票能在刚才那电光石火间瞄准野猪身上那巴掌大的柔软处。
“刚才可真够险的,我后背都汗湿了。”
杨俊说著,抬手抹了把额角。
这时马香秀已被马驹子从树上搀扶下来,她脸色依旧发白,一只手紧紧按著起伏不定的胸口,显然还未从惊嚇中恢復。
杨俊只是微微一笑,並未多言。
对於马香秀这样一个女子,以及杨安国、马驹子而言,方才野猪冲阵的景象足以让人胆寒。
寻常人遭遇这等场面,只怕早已魂飞魄散,哪里还能保持行动与思考?若非经歷过生死边缘的磨礪,绝难有这般定力。
“都別愣著了,想想眼前这大傢伙该怎么弄回去吧。”
杨 脚尖点了点地上那头足有四百斤的硕大野猪,又指了指旁边稍小些、但也有三百五十斤上下的另一头,以及不远处那头七八十斤的猪崽。
这几百斤的沉重血肉之躯,岂是人力能够轻易搬运的?若无趁手的工具,在这密林之中移动它们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只他独自一人,自然有办法处置,可眼下眾目睽睽,空间的秘密绝不能泄露分毫,即便心中再不舍,他也只能另寻他法。
听杨俊这么一说,几人脸上果然都露出了愁容。”这么老大一头,可怎么挪动啊?”
马香秀望著那山一般的野猪 ,喃喃问道。
“总不能扔在这儿白白便宜了山里的豺狼,必须得弄回去。”
她语气里满是不舍与心疼。
杨安国拧著眉头,绕著最大的那头野猪走了两圈,最终选定一个位置站稳。
他沉腰坐马,双臂探出,牢牢攥住野猪两只粗壮的前蹄,低喝一声:“起!”
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发生了——那具沉重的兽躯竟被他硬生生扛上了肩头!杨俊看得眼皮一跳,这膂力……
但他隨即恍然,平素杨安国那惊人的饭量果然不是白给的。
杨安国调整了一下姿势,闷声道:“我先走一步。”
说罢,便扛著那四百斤的重物,脚步沉稳地朝林外走去。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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