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局就算我输,行不?”魏师傅却笑呵呵说道。
这话让杨俊有些不快。
输贏分明,哪有“算输”
这种含糊说法?倒不如说是平局更合適。
他不悦道:“老魏,棋品见人品,输棋也得输得坦荡吧?”
语气稍硬,脸颊微微发胀。
魏师傅只轻轻一笑:“我倒是想问,收粮点的人选定了吗?”
眼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光。
杨俊怔了怔:“你有什么想法?”
“没,隨便问问。
定了人,我也好知道后面怎么配合。”
魏师傅不傻,杨俊费心推动这事,必然要安排自己人,他可不打算平白沾这趟浑水。
“已经定了。”
杨俊语气平淡。
魏师傅笑起来,仿佛早料到这答案。”其实从你落子那步起,我就看出你的棋路了。”
话里带著几分调侃。
杨俊低头去看,这才发觉自己的车早已被悄悄困死多时,原来老魏陪他走了这么长的僵局。”魏师傅,你该不会偷换棋子了吧?”
魏师傅却不等他说完,兴冲衝起身:“主任您先坐,我这就去合作社谈正事。”
说罢转身就走,没给杨俊任何挽回局面的机会。
杨俊气得够呛。
明明快要贏的一局,竟在最后被魏师傅看破算计。
论棋艺,他自知难有胜算,除非等到对方退休那天。
他点上烟,陷入沉思。
为什么非要推动这个收粮点?一是实际需要:身为后勤主管,食堂出了岔子他难辞其咎;哪怕收不来大批粮食,有个点位也能在必要时周转资源。
二是家族关係网日渐展开,他没法安置所有人,即便想迴避也得做得周全。
设了收粮点,既能给亲戚找个合適位置,又能和厂里人员保持距离,避免是非——这是他想得深远的布局。
事实上,厂里不少干部都有类似安排。
袁凯宗管的车队里,“自己人”
比比皆是,从堂表兄弟到远房叔侄,几乎攀亲带故。
就连一向以清廉著称的杨厂长,不也把侄儿安在了宣传科么?
人活世上,终究绕不开人情交织的网。
哪怕清流如杨厂长,也未能全然免俗。
而在利益面前,谁又能真的毫不动心呢。
轧钢厂与合作社重新签订了供货合同,定额削减了百分之二十,价格却抬高了百分之三十。
这份让步並非出於自愿,而是迫於无奈——眼下全国都笼罩在粮食短缺的阴影中,各单位的供给配额普遍缩减。
即便轧钢厂心有牴触,对方也可能隨时终止合作,到那时他们將毫无转圜余地。
一言蔽之,缺粮已成定局。
面对这般局面,杨俊也无计可施。
当天下午,老魏將设立粮食收购点的批文和相关材料放在了杨俊办公桌上。
后续的具体事务不必杨俊亲自奔走,房產科自会安排妥当。
次日午后,租房契约和钥匙便已备齐。
老魏取来钥匙转交杨俊。
下班后,杨俊將眾人召集到自家院中,详细说明了设立收粮点的计划,隨后將临街店铺的钥匙和经营许可递到杨安邦手中。”安邦,往后粮食收购的事就託付给你了,採买储备都归你负责。”
“大哥,这……我怕担不起,还是让我进厂干活吧。”
杨安邦面显难色。
“嫌在外面跑辛苦?”
杨俊听得心头冒火。
他费心安排了这么多,对方却毫不领情。
在厂里按部就班,哪比得上外头自在?再说这般年纪进厂当学徒,恐怕老师傅都不情愿收。
寻常学徒多是十几岁的少年,而杨安邦这般岁数本该是带徒弟的老师傅了。
三十来岁的人还要从头学起,自己开口尷尬,人家听著也彆扭。
听到这儿,杨安邦神色稍缓:“只收粮,不卖粮?”
“正是。”
杨俊解释道,“我们只进不出。
有人来卖粮,按市价收下便是,其余一概不管。”
杨安邦这才安心。
若差事如此简单,倒算得上轻鬆。
虽说“风吹日晒”
免不了,可他並不怕出力;但谁又真愿意进车间受拘束呢?
杨俊同时告知,赵红梅与周苗苗也会一同前来帮忙。
眼下暂定三人,过几日还需再添一位。
听说能参与其中,赵红梅和周苗苗眼中顿时有了光彩。
“哥,我们也能领工钱?”
两人齐声问。
“自然。
不过红梅先按临时工算。”
杨俊答道。
虽说月钱只有十八块,赵红梅仍连声道谢:“真是谢天谢地!有了这份固定进项,我家半年嚼用都宽裕了。”
周苗苗也轻声感慨:“確实不少了,妇女也能顶门立户呢。”
不同於杨俊夫妇,赵红梅並未录入轧钢厂正式名册,她和孩子仍是农村户口,在城里的生活全倚仗杨俊那份定额粮票。
每月二十几斤粮食,根本不够全家吃饱。
对比之下,阎埠贵一家虽收入微薄,却人人享有城镇户口的粮票配给,而杨安邦的妻小並无这份保障。
如今有了临时工的活计,每月这十八元虽薄,也能稍补家用。”钱帐必须分开,红梅管钱物,苗苗记帐目,收支务必核对清楚,分毫不能差错。
都听明白了吗?”
杨俊郑重叮嘱。
“明白了,大哥。”
两人应下。
第二天清早,一行人便赶往收粮点。
此处离住处不过四十分钟车程,这是杨俊特意要求房產科在近处租房的便利——往返快捷,照应方便。
杨俊今日不必去厂里,直接开车將几人送到地方。
那是座小院,临街店面约八十平米,后头住处也还算宽敞。
铺面已打扫乾净,空荡荡的,透著冷清。
门头悬著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著:
“国营合作社分点”
下方一行小字標杨安邦和赵红梅、周苗苗在店里守了好几天,始终没等到一个来卖粮食的。
回去后,三个人都苦著脸向杨俊说了情况。
杨俊本来也没抱多大指望,设这个收粮点原就不是他的本意。”閒著还不好?你是两天不折腾就浑身不自在?”
他一边吃饭,一边瞥了眼蹲在门口抽菸的杨安邦。
“哥,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要是一粒粮都收不上来,月底怎么跟上面交代?”
杨安邦担心的是收成太差,这点说不定就得撤了。
杨俊心里也清楚。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回厂里抢大锤干活。
可赵红梅呢?她只是个临时工,这儿要是没了,她很可能就得回家带孩子去了。
“你愁什么,不是还有我吗?”
杨俊笑了笑,宽慰道,“把你的活儿干好就行,大哥在背后撑著你。
说不定再过几天,情况就不一样了。”
“唉,希望吧。”
杨安邦只能这么应著。
转眼两周过去,店里依旧冷清。
每天下班回来,杨安邦都按时向杨俊匯报收粮的进展。
“哥,今天收到粮了。”
杨俊刚进门还没洗手吃饭,杨安邦就兴冲冲地跑过来报信。
“多少?”
杨俊一听,精神顿时振了振,总算有点动静了。
“嗯……一共三斤二两苞谷面。”
杨安邦有点不好意思。
杨俊一听,差点笑出声。
他刚喝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又全喷了出来。”不算坏事,是个好开头,接著努力。”
他拍了拍兄弟的肩膀,尽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別光盯著粮食收,別的物资也行。
大白菜、土豆、猪肉,哪怕山里打的野味,都能收。
咱们得把思路打开,想办法把量提上去。”
他强调。
……
“哥,我快给他们跪下了。
我就站在门口使劲吆喝,喊得嗓子都冒烟了,还是没人肯卖粮。”
杨安邦抓著头皮,显得焦躁不安。
“你还出去喊了?”
杨俊听了大吃一惊,立刻追问。
“是啊,我们都急坏了,轮著喊,想招揽点生意。”
杨俊一阵无奈,几乎要瞪他一眼。
在这种风声紧的时候,这么大张旗鼓地叫卖,只会把想卖粮的人嚇跑。
他立刻提醒:“赶紧停下!什么都別做了,有人上门就收,没人就安静待著。
听懂没有?”
“哥,这是为啥啊?”
杨安邦满脸不解。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让你做你就做。”
杨安邦性子直,不如弟弟活络,有些道理一时半会儿跟他讲不通,杨俊只好直接下令。
你再这么嚷嚷下去,恐怕物资供应社的人就要找上门了吧?
你这不就是在抢他们的饭碗么?
现在哪个物资供应社不为粮食发愁?城里居民找他们要粮,厂矿单位也找他们要粮。
负责人早就 得没处躲了,你还在这儿截他们的粮,他们还能找谁诉苦去?
“从明天起,上班准时开门,下班立刻关店。
能收多少是多少,绝对不许再到门外吆喝。
记住了?”
“记住了,哥。”
杨安邦虽然没完全明白杨俊为什么这样安排,但还是答应照办。
杨俊交代完,就自己先回去了。
为了照看这个物资站,他们家自从杨安邦过来干活,就搬到了这儿。
这小院本来就挤,一大家子人住著实在不方便。
杨安邦走后,杨俊一个人留在那儿,闷闷地抽著烟。
如今轧钢厂有小两万职工,按每人每天半斤粮算,一天就得消耗四千多斤。
把麦子磨成面,一斤面能出一斤半馒头,这么一折算,实际每天需要三千斤以上的粮食。
可物资供应社每天只能拨给两千多斤,还差著三百来斤的缺口,得轧钢厂自己想办法补上。
厂里没办法,只好把伙食標准降了降,每天限供每人八分钱的粮。
可对那些乾重体力活的工人来说,这一个饃根本不够,抱怨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跑到食堂闹了起来。
杨俊知道,再这样下去非出乱子不可。
除了给工人们做思想工作,他也急著想找別的路子,多弄点吃的进来。
杨俊心头压著粮储的重担。
身为后勤事务的主理者,他深知这紧要关头容不得半分闪失。
这不单是能否让厂里眾人吃饱的问题,更牵涉到他在轧钢厂里根基的稳与不稳。
幸而暗中有那奇异系统相助,许多难题看似有了转机。
起初设那处分店,本意是藉由空间的便利悄悄获取粮食,免得责任落到自己肩头。
可人算总不如天算,无论安排得如何縝密,痕跡终究难以完全抹去。
他心底总存著一点警惕,不愿过分仰仗那超乎常理的力量。
即便是向昔日战友开口求助,杨俊也明白眼前的粮食短缺並非轻易能解。
物资调拨眼下管束得铁桶一般,稍有妄动,或许就会惹来更大的 。
那条红线,他绝不会懵懂地去碰触。
入了夏,天气一日燥过一日。
城里人早已换上轻薄的衣衫,街边的年轻小伙姑娘更是短袖短裤,显得利落得很。
奶奶的丧事办妥之后,杨俊一直没寻著机会同母亲王玉英好好说说话。
这天趁午歇的空当,他又折回了那座嘈杂的四合院。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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