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大德地藏,近来可曾涉足幽冥水海?”
迦楼罗恭敬垂首:“回尊者,自千年前地藏被元杀之力断去法杖,便再未敢踏入此境。”
祖师微微頷首,眼中似有幽思流转。
迦楼罗静默片刻,终是轻声探问:“尊者为何忽然问及此人?”
“你欲知其缘由?”
迦楼罗当即低首:“ 不敢妄揣,恳请尊者恕我多言之过。”
话音未落,一声轻嗤便似无形的风,骤然將他捲起,整个人不由自主倒飞出殿,如一枚投石般掠过虚空,直直撞向远处陡峭的崖壁,深深陷进千丈之外的岩体之中。
四周观望之人皆呼吸凝滯,无人敢稍动分毫,唯恐一丝动静便会触怒幽冥,引来灭顶之灾。
天波旬的下场犹如一记敲在每个人心头的警钟。
此刻眾人都已清醒,这位幽冥主宰看似面色平静,胸中怒意却未曾消散,隨时皆可能再度爆发。
冥界之主的视线缓缓移向大梵天一行,声音低沉而清晰地迴荡在空间之中:“日后他若再来,不可擅自处置,须引他至我面前。
此言何意,尔等可明白?”
语毕,整片幽冥之地陷入一片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肃穆与沉重,仿佛每个魂灵都能感知到这话语背后所承载的分量与不容推卸的职责。
“——明白否!”
大日天与眾迦楼罗族人纷纷垂首应声。
“既已明白,便退下罢。”
冥河老祖袖袍一拂,大日天及一眾迦楼罗族人在太阳鬼魔引领下倏然消失,身形如箭,射向远空峭壁之上。
眾多迦楼罗族人心中满是困惑与不甘:
“为何独独责罚太阳大哥?我们並未行动,怎也遭此波及?”
——
——
【圣城】
晨光初染,紫芝山浸沐在一片庄严肃穆之中。
山中灵气氤氳,奇香流转,仙草灵株遍布四野。
温润的玉色光华与清明天光交融,宛若天外流辉洒落此间秘境。
碧游宫东、西、南三面被苍翠的古松柏环绕,桃李芬芳间逸散著纯净的草木精气。
一辆镶嵌七彩宝石的香车自云间缓缓降下,多宝道人、金灵圣母与赵公明自车中走出。
他们將前往紫金山麓下的绿溪仙宫,向被尊为圣师的通天教主请安,並稟报此番外出的经歷。
正於此时,一阵悠远清音驀然响起——
“叮……叮……叮……”
钟鸣縹緲,迴荡在整座圣城之间。
“嗯?”
多宝道人面露疑色。
钟声连绵不绝,这是召集所有嫡传 前往绿溪宫的信號。
此次召见,是为血海之事,还是另有要务?
殿门轰然开启,一名约莫十余岁、面容如瓷娃娃般的童子迈步而出,躬身行礼:“见过师兄、师姐。”
多宝道人微微頷首。
“童子,可知这上古钟因何而鸣?”
他望向那被称为“水火”
的童子问道。
童子轻轻摇头,低声答:“师尊方才自紫霄宫归来,命我开门迎候诸位师兄师姐。
其余之事,我一概不知。”
听见“紫霄宫”
三字,多宝等人神色皆是一变。
“师尊何时去了那里?”
多宝心念电转,復又追问。
“大约六七日之前……具体我也说不分明。”
童子有些怯生地回答。
见他言语含糊,多宝也未再多问,率先步入绿溪殿內。
金灵圣母与赵公明紧隨其后。
不多时,三人已来到开阔明亮的大殿之中。
殿內高台云榻上,通天教主身著八卦道袍,头戴芙蓉冠,正倚榻静臥。
“拜见师尊。”
多宝道人、金灵圣母与赵公明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
通天教主略一抬手,示意几人就座:“此行血海,感受如何?且细细道来。”
大殿两侧整齐排列著数百 ,而三人之位则紧邻云榻。
他们依言坐下。
多宝道人先將血海一行所见人马敘述一遍,继而把余元关於幕后之人的推断一一陈述。
通天教主静听敘述时,目光始终温和平静。
可当听到沿途伏击的线索或许指向截教內部,他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恢復淡然,仿佛此事不过轻风过耳,又或许他早已洞悉全局。
这位容顏俊逸、屡次在劫运中提及混沌终局的圣者,言语虽令仙神震动,寻常修士却难窥其伟力背后的深意。
谁又能知晓他透过何种途径看穿了迷雾?多宝道人此番求见,或许也存著借教主之威查明真凶的心思。
然而听完 陈述,教主只淡然道:“那便查吧。”
之后便再无下文。
“师尊总是这般不在意。”
金灵圣母暗自嘆息,此刻倒有些理解多宝师兄的心情了。
当年通天教主创立截教,於金鰲岛广开山门,不同出身来歷,但凡愿求大道者皆可前来听讲。
因而教中 数目庞杂,良莠並存。
待圣人大道宣讲完毕,他便独居岛心清静之地,除却少数亲传尚能聆听教诲,余下大多 皆如散养在外。
多宝道人作为截教首徒,亦循此例深居洞府潜心修行。
教主与首徒皆不涉俗务,金灵等亲传亦无暇分心管教,致使外门 日渐放纵,在东海之地肆意妄为。
若非教中尚有“不得同门相害”
的铁律维繫,截教怕早已在纷爭中分崩离析。
即便如此,教內暗流依旧汹涌难测。
表面和睦之下派系林立,诸峰各自为政。
高居云端的教主对此心知肚明,却无意亲自插手整顿。
截教之道,本是为苍生截取一线机缘。
教主传上清法门,不问来者根底,让无数本无仙缘的生灵得窥天道,有望重塑命途。
这便是他为眾生爭得的微光。
至於眾生如何把握这般机缘,则全在个人抉择。
教主性情洒脱,不喜以严规束缚万千可能。
百花齐放方显生机,若强求同一枝头开出相似的花朵,反倒失了天地造化之妙。
故而若非万不得已,教主从不过问教中琐事。
只要道统尚存,上清之法便能泽被苍生,予万物改命之机——这便足够了。
多宝、金灵等亲传 ,自然深諳此理。
可此番不同!此事关乎同门性命,连金灵圣母也急欲揪出幕后之人。
见师尊仍是那般淡泊姿態,她不禁想起与大师兄的交谈,心下泛起苦笑。
“这截教……著实教人看不透。”
她及时止住思绪。
此时数道身影联袂而至。
紫袍圆脸的云中仙,头戴五叶冠的俊朗仙君,面如重枣、身形魁伟的蛟角仙……除受罚不得入內的长耳定光仙, 七仙皆已聚齐。
眾仙见礼落座后,无当圣母与龟灵圣母亦相继到来。
不久,碣石山修行的云雨、云霓、云裳三位仙子,金鰲岛十君,函芝仙与彩云仙,火龙岛罗宣、刘环,以及九龙岛王魔、杨森等四圣先后到来。
这已是当下交谊较近、能及时赶来的仙眾。
如石磯娘娘、邱鸣、洪锦、崇应彪等路途遥远者未能抵达,教主亦未打算待所有散仙齐集。
见人已大致到齐,他目光徐徐扫过殿內,开口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因紫霄宫有詔降下,令三教各遣门人入天庭填补神职……不知可有人自愿前往?”
话音落下,截教眾 相顾愕然,神色皆露诧异。
“师尊,此詔何意?”
多宝道人双眉紧锁,率先问出眾人共同的疑惑。
“紫霄宫怎会突然有此安排?”
元始目光如电,掠过殿中诸人,最终停在立於前列的赵公明身上:“此事亦与近日蟠桃会有关。”
他继而敘述原委:原来天庭之主赴罢蟠桃盛会,竟亲至紫霄宫诉苦陈情。
听完这番来龙去脉,截教门下一片譁然,纷纷议论起来:
“那位天尊竟做出这般失体统之事!”
“统御三界之尊,却跑去紫霄宫哭诉?”
“他这一哭,倒要累得我等奔波!”
“莫非不知此举已惹三教不悦?纵使奉詔上天为神,谁又愿真心替他效力?”
“一旦入了天阶,重重天规约束之下,岂容懈怠?”
“实在可恼!我等何曾开罪於他,竟被这般牵连!”
“天庭神位空虚已久,那位天尊怕是別无他法了。”
“即便如此,又与吾等何干?”
“蒙教主点拨修成金仙,所求乃是与天地同寿、自在长生,岂愿上天做个循规蹈矩的香火神仙!
谁愿去谁去,我绝不去!”
一时间群声交杂,庄严殿宇竟如市集般喧腾起来。
多宝道人眉间深痕几乎坠地,抬眼望向云座上安然 的老者——却见对方面容依然温和如常。
这般喧囂混乱,老者竟未显半分慍色,反从那平静笑意中透出深不可测的宽容。
太乙真人任由眾仙爭论,並未出声制止。
待声浪渐息,诸仙才察觉方才失態,忙向通天教主行礼致歉。
“无妨。”
通天教主温声道:“修行之人各有其志,不愿上天为神,並非过错。”
他稍作沉默,又看向殿內眾人:“然如今天庭神职久缺,已扰天地秩序。
既为得道之辈,岂能袖手旁观?
百日之后,玄门道、人二宗將共赴清微宫,与三教共商封神之议。
诸位可先回洞府,细加斟酌。”
眾人交换著目光。
纵然心中万般不情愿,面上仍恭敬垂首,齐声应道:
“谨遵道君法旨!”
金庭玉皇阁內。
宽阔的正殿之中,南极玄女、文曲星君、赤龙真人等年轻一辈仙真皆已到场。
就连多年不曾露面的几位大罗仙尊,此刻亦端坐其间。
两列席位相对而设,眾人敛衣盘坐,神色肃然,无一人出声交谈,仿佛各自怀揣著深重思虑。
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凝滯的寂静里,气息沉得压人。
上首云座间,玉清道君半闔双目,眸光淡淡扫过殿中诸仙。
天帝向紫霄宫泣诉之后,那道令三教 入天庭补缺的神諭,他早有预料。
此刻殿下虽无人直言抗命,但那一张张脸上分明刻著牴触与不甘。
於修为浅薄的小仙或凡俗修士而言,天庭神职自是梦寐以求的尊位。
可於三教门下——莫说那些根基深厚的真传 ,便是寻常散仙,亦对此等职缺兴致寥寥。
谁不是歷尽千劫、受尽雷火淬炼,闯过三灾六难、九死一生之境?所求的从来不是一方天庭神位,而是超脱自在、与天地同寿的大逍遥。
这才是一切修道者心嚮往之的仙途正果。
正因如此,此番蟠桃盛会,道行高深之辈大多不曾露面。
三教 对封神之事的冷淡,更是意料之中。
他们心中所系乃是无拘无束的大道,怎会甘愿被束缚於九重天闕的仙籙神职之中?
长久的沉默之后,身著紫纹八卦仙衣的文曲星君终是按捺不住,蹙眉开口道:“天帝为揽眾仙效力,当真费尽心机。”
原始天尊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无波:“此番因果业力,亦是红尘劫数使然。
尔等终须入世一行。”
更新于 2026-04-02 1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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