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庆林一路跑到了两条街外,看到身后没护卫了,这才放松下来。
他此次进城,是为找银子。
乡下太苦了。
他没有种过地,一个春耕,折腾得他去了半条命。
那些兄弟原先对他很客气,如今个个都看他不顺眼,一天到晚都在夹枪带棒的嘲讽他。
他很想硬气地说分家……分家了,大家各住各的,自己吃自己的,省得一个大锅里搅,每个人都欺负他。
但他又硬气不起来。
他种不了地,连自己都养不活。其他的哥哥兄弟们都不是自己一个人,有妻有子,他身边只有一个赵文娟,赵文娟还总想着跑。
一家人都要干活,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赵文娟,为了不让她跑掉,平时是找了绳子将赵文娟捆了放在柴房里。
何庆林上一次在城里吃足了苦头才回到了村里,原以为回村后至少不用要饭,能住上正经的屋子。结果,村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原先何家人全家上下勒紧的裤腰带供他读书,村里的人当面都夸赞何家要出文曲星,背地里其实都在嫉妒。
同样都是乡下人,同样是种地为生,同样过得苦,凭什么何家的孩子能读书?
在何庆林一事无成回村后,众人面上说着回来好,一家团聚谁也不担心谁。实则都在看何家的笑话。
瞧,花费那么多银子,还不是种地的命?
乡下人就是这样,盼人穷恨人富。
何庆林受不了众人异样的目光,甚至还有人喝醉了以后直接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是败家子……那个人是他三嫂的娘家的爹。
是的,不光是兄弟们对他不满,就连兄弟们的岳家都看他不顺眼。
原先他父亲是一家之主,能够压得住几个儿子,众人再不满,也只敢在私底下嘀咕。如今何父腿瘸了,干不了重活,成了拖油瓶,兄弟几个日渐不满,那些亲戚们也跳了出来。
春耕时,何庆林就打定了主意进城找生计,只要能在城里找到一口吃的,他都不要回去受人白眼。
“英娘,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楚云梨回府时,马车被人拦住,看到何庆林,她一点都不意外。
这人回了何家村,楚云梨人是没去,看似放过了他,实则有让人一直盯着他。
“好狗不挡道。”
何庆林满心的屈辱,特别恨这个女人翻脸无情。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这女人是完全不顾过往的那些情分。
此时他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自己曾经干的缺德事,满心都是别人对不起他。
“英娘,你先听一听,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撵我走。”何庆林看她满脸的不耐烦,知道她不爱听自己说话,于是飞快道:“你如今成了大东家,手头握有大笔的银子,日子过得特别富裕,愿不愿意花一点小钱寻个欢喜呢?”
男人寻欢作乐,多半都是去花楼,听个小曲,喝个小酒,抱个小美人。
女人不可能那样离经叛道,但是,女人的银子也好赚,只要能让她们高兴,她们就很可能掏大把的银子。
“我对不起你,但那都是赵文娟勾引我。现如今那女人在乡下吃苦……我帮你虐待她,你怎么高兴我就怎么做。”何庆林是穷够了,满脑子想着怎么赚钱,想了许久才想到了这个法子。
“甚至你要断她手脚,剜她的眼鼻,我都可以动手。”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不是爱她入骨吗?竟然舍得对她动手?”
何庆林急忙摇头:“不不不,我那时候只是图新鲜,也是我太虚荣,听到她说爱我至深。就没能把持得住。”他做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英娘,其实我心里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是……我犯了天底下男人都会犯的错。”
说到这里,看到马车中的女人脸色都变了,他急忙改口:“我大错特错,错了就该受罚。离开你,我真的是生不如死,如今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希望你往后余生能够欢喜一些,你觉得怎么报复赵文娟能让你高兴,我就怎么做。”
张英娘也知道何庆林暗搓搓与赵文娟生孩子,并不是两人之间的感情有多深。而是他从一开始图谋的就是张家的钱财。
在当下,无论多疼女儿的人家,都会将大半的家财留给儿子。
张英娘再受宠,得到的钱财只是很少一部分。事实也是如此,张英娘成亲那会儿,张家人住的宅子比她的院子大得多,张家人拥有的三间铺子是直接落到了张父名下,而张英娘干活的铺子还是姚家的。
也就是说,张家人是东家,张英娘只是个账房和管事,全靠拿工钱度日。
赵家穷又如何?
赵文娟给张家做媳妇,过的日子就是比张家女要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想多了,赵文娟现在已经很惨,我没想过要报复她,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我与她会反目成仇,她会背叛阿宴,根由在你!真要报复,也该教训你才对。姓何的,你想拿她来讨好我,那是打错了算盘。”
她冷笑一声,“今日这番话,也让我更加笃定你是个无情无义的东西,当初赵文娟明明可以跟阿宴好好过日子,是你毁了她,她已经很苦,你却还要以虐待她为生……何庆林,你站着这么高,躺着那么大一坨,就没想过凭自己双手赚钱?”
何庆林羞得满脸通红:“我的腿瘸了……”
“活该!”楚云梨放下帘子,“你非要来找我晦气,我若不成全你,就会让你白跑一趟。来人,打断他另一条腿。”
何庆林拔腿就跑,边跑边喊:“你不能这么做,打人犯法。”
楚云梨伸手一指:“他抢我东西,给我狠狠的打。”
何庆林:“……”
他没有啊!
不过,他当初从张英娘院子里离开时,只有身上穿的那一身衣裳,原先那些衣物通通都没能带走。回了乡下,全家人都逼他干活,明明他都很拼命了,家里人却还总说不够。
光是春耕的时候,他一身衣裳就破烂得不成样子。进城时补了补,看着像样了,可是在张英娘面前,就跟乞丐差不多。
说他会偷张英娘的东西,旁人肯定会信。
因为张英娘一看就很富,两人分别后,她日子越过越好,肌肤越来越白,气色佳,看起来才二十左右,而他……被磋磨得平白老了几岁,原先的书生气质早已消失,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楚云梨对身边的人很大方,因此,她能做到令行禁止。
她说要打断何庆林的腿,那些人愣是追到了三条街外,将何庆林的腿打断。
这还不止,楚云梨让他们找了马车,直接将何庆林送到村里去。
何庆林腿骨断了,昏迷了好久,醒来时发觉身子晃晃悠悠,睁眼看到天蓝色的棚顶,又听到马儿小跑的哒哒声,猜到了自己在马车上。想到昏迷之前发生的事,他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掀开帘子去瞧。
他不太记得回乡路旁的景致,但记得远一点的大景,看到不远处的高山,他知道自己在往家走。
“你们要送我回去?”
两个年轻的随从,长相不说俊俏,至少五官端正,看着比他干净利落多了。
何庆林突然又想起来,能够在大户人家当差的下人就没有长得丑的。长相不好,都到不了主子跟前。
“对!东家吩咐我们送你回家。”
何庆林松了口气,想着张英娘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不然,他一个断了腿身上又没有多少银子的乡下人,估计只能在城墙根底下度过余生。
傍晚时,马车入了何家村。
随从不知道哪户是何家,一路问了过去。何家人的房子不大,但因为住的人多,于是围着房子搭建了大大小小的窝棚。
这么搭来不好看,但不搭不行,何庆林兄弟几个全部都已成亲,最大的过两年都要做祖父了。家里的孩子们大了,总不可能还男男女女挤在一起住。
村里人认识镇上的马车……因为镇上的马车不多,就那几架,突然来了个不认识的,一看就知是远方来的,众人都忍不住多瞅一眼。
何母看到两个体面的下人驾着马车而来,想到儿子独自一人进了城,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就是何家其他人,一颗心也提了起来。
何庆林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们,是他们发现人不在,才从母亲那里得知人又进了城。
他们并非不知道何庆林不甘心做一个庄稼汉,何家兄弟一致认为,是双亲送老四进城读书,才养大了他的心,让他有了自尊。
乡下人而已,要什么脸面?
偏老四放不开。
“这里可是何庆林的家?”随从跳下马车询问。
何家院子里至少站着十来个人,愣是没人敢出声答应。
“他在城里偷我们东家的东西,我们东家打断了他的腿,没把人送进大牢,已是格外大度。你们把人接回去吧。”
两人把何庆林拖出来,直接丢给了何家兄弟,又道:“东家说了,子不教,父子过,看在曾经的情分上,这是最后一回放过他,若还有下次,你们就只能去大牢里赎人。”
说完这些,二人不再多留,当即调转马车,很快就离去了。
“他们东家是谁?”
众人议论纷纷。
“何老四还会偷人东西?”
“读书人也会偷东西?”
……
何母不认识马车上的字,但认得张英娘铺子里伙计的打扮,刚才那俩人,分明就是张家派来的。她看着地上的儿子,满心恨铁不成钢:“你为何要偷东西?”
何庆林才冤呢。
“我没有偷,她冤枉我。”
何母:“……”
何大嫂翻了个白眼:“那你去告状啊。不说给你道歉,人家平白无故打断你的腿,总要赔偿吧?”
更新于 2026-04-09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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