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氏听得出来,女儿虽然在笑,却满是怨恨愤怒,还有失望。
她心中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
“别闹!”胡氏伸手去拉女儿的手,拉了个空,她心里也空落落的,“听我的,我不会害你。你爹脾气不好,你若不好生听话,他会很生气……若他动了真怒,你会后悔,真的会后悔……我没有骗你,你就听我的吧。”
说到后来,语气中已带上了哀求之意。
做母亲的反过来求女儿,可见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楚云梨偏头打量她。
胡氏对上女儿那样的眼神,心里很慌:“你好生想一想吧。过去的事情已无可更改,哪怕是把那些欺负你的人杀了,你吃过的苦也不会消失。人活着要往前看,你才十五,要为以后的日子考虑。”
语罢,匆匆离去。
屋中一片安静,很快,有丫鬟进门来伺候,却也只是埋头干活,不敢出声。
楚云梨吃饱喝足,又睡了一觉。
孙彩香身子亏损得厉害,楚云梨来了后也没好生歇过,浑身疲惫不堪。
先睡了再说。
楚云梨是被吵醒的。
郑传业来了。
在闹出换子之事前,郑传业在这府中地位超然,别说是下人们对他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违逆,就是府内其余几房的人,待他这个晚辈也客客气气。
关于换子,知道真相的人不多,下人们大多数不太清楚。郑传业一出现,众人是战战兢兢,生怕没有伺候好主子。
于是,楚云梨被吵醒了。
那天两人在膳香楼分别后,就再也没有寻到单独相处的机会。楚云梨可没忘记他让人送来的毒汤,听说人到了门口,冷笑一声。
“请进来。”
想到府中长辈试图撮合二人,楚云梨跟着去请人的丫鬟后面出了门,她站在廊下,漠然看着郑传业被人簇拥着进门。
郑传业在距离廊下一丈左右处顿了顿:“我有要事跟你商量!”
他伸手一挥,大部分的下人都乖觉地躬身退了出去,他旁边只剩一个随从,楚云梨身边伺候的丫鬟更是走得一个不剩。
楚云梨嗤笑:“三公子好大的威风啊!可惜是个假货,风光也只是暂时的。”
郑传业深吸一口气:“我要跟你说的正是这件事,现在将我们换回来,我确实要倒霉,但你……失了势的长房嫡女,还是在乡野长大,肯定嫁不到什么好人家。”
楚云梨点点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了,果然是生恩不及养恩。夫人辛辛苦苦怀胎十月将我生下来,从来不管我的死活,却将你一个外头来的野种捧在手心如珠如宝的护着,如今还要为了你继续委屈我。你不就是想让我答应长辈的提议吗?嫁给你……”
她缓步踏出廊下,“哪怕你在这金尊玉贵的地儿长大,也还是那个乡下破落户的儿子。钱家当初若不是机缘巧合遇上了贵人,现在还拉着饥荒。说句不好听的,你连入郑府当个最低等的粗使下人都不够格,刷恭桶都没你的份。”
她言语间句句贬低,配合着她讥诮的语气和神情,眉眼间都是不屑。
郑传业心中像是有一团火在烧,恨不能生吃了她。
楚云梨却恍若未觉,自顾自继续道:“而我,长房再失势,也不是你一个破落户可以肖想的。更何况,我们两人之间还有血海深仇。明明是你求我,却又要摆出这副施舍的姿态……”
郑传业不想再听。
“这是长辈的意思。”
楚云梨呵呵:“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就凭生了我就想使唤我?我呸!”
郑传业大惊。
好歹郑文明是少东家,以后的郑府家主,这偌大郑府华丽气派,对于穷苦人家而言简直如同仙宫,旁人都削尖了脑袋往里钻,门口进来做一个吓人都是普通人家的福气,一人入郑府,全家人面上都有光,真的有人会主动放弃这一步登仙的机会?
“你敢不听话?”
楚云梨再次上前两步,抬起自己细瘦的手,看着掌心那些伤疤和茧子,忽然狠狠一挥。
啪!
清脆的巴掌声传来。
郑传业惊呆了。
站在远处候着的众人虽然听不见二人在谈什么,却能看得见他们的动作……刚入府的乡下丫头居然打了家中的三公子,众人立刻就要上前护主。
“别过来。”郑传业厉喝。
他长房嫡孙的身份,是他在府里的底气。
这死丫头连他都敢打,还有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郑传业怕了!
他害怕的死丫头当着众人的面叫破他的身份。
楚云梨见他只是伸手摸着脸上的伤,并未还手,甚至都未出言训斥。当场哈哈大笑,笑到一半,反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回下手更重,郑传业被打得退了两步,他知道自己狼狈,心中恨极,若不是还有几分理智,真的会让门口的那些下人进来将这个女人杖毙。
楚云梨却并未收手,又是两巴掌甩过去后,抬起一脚将人踹倒在地:“下毒害我?”
她口中在质问,又一脚一脚踩在他的腿上和肚子上。
“还想娶我?呸!”
“你怎么不叫了?”
“怎么不骂了?”
“你傲啊!”
问一句就踩一脚。
养尊处优多年的郑传业哪里受得住?
他开始是不敢叫下人进来听他的身世,后来则是痛到喊不出声。
门口的下人们纷纷围拢,本来是要上前护主的,门口却又来了人。
来的人是郑文明。
郑传业是方才痛得捂住肚子,身子弯得跟个虾米似的,喊不出声,但却痛到泪流满面。看到一向护着自己的父亲来了,眼泪更是夺眶而出。
“爹!”
郑文明一脸漠然:“把三公子扶起来。”
立刻有人上前去扶。
楚云梨却像是挑衅一般,再次踩了一脚郑传业,由于郑传业已被人扶起了上半身,她这一脚,只踩到了他的脚踝。
随着“咔嚓”一声,郑传业嚎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众人都惊住了。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裙摆,收势站好,挺直了肩背,微微仰着下巴,她本来就瘦弱,此时素衣钗裙,犹如一朵空谷幽兰,和方才那个拎着裙子猛踩人的疯丫头完全判若两人。
“老爷勿怪,他想毒死我,我实在是气不过,所以下脚重了些。”
郑传业惨叫了两声后,就开始猛吸气,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些脚上和身上的疼痛似的。
郑文明挥了挥手:“带三公子下去看大夫。”
下人们带走了郑传业,又听从吩咐退到了院子门口。
这一次,郑文明身边一个人都没留,身边的两个贴身随从退走时,眼神中满是担忧,还警告地瞪了两眼楚云梨。
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郑文明没有训斥她打人,而是伸手摸着路旁的兰草,道:“这株兰草名为独美,每次开花都只一朵,花瓣清透,气质高华,香味却能飘散到好几里远。光是这一株,就要价值百两。”
楚云梨并不在意,所谓奇花异草价钱高,不过是物以稀为贵。有人愿意以高价买单,才捧得这些花花草草价值奇高,说到底,花就是花,草就是草,而她对于花草只分有用和无用,这兰草……还不如一株药材好看。
“是么?我在乡野长大,看得最多的就是这些草,并不觉得它有何稀奇之处,郑老爷见笑了。”
郑文明听到这话,一时间到分不清她是真傻还是假傻,继续道:“这样的花草,偌大郑府遍地都是。而花草是这郑府之中最不值钱的财物……如果你答应我们的提议,往后郑府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那是一笔你想象不到的家财,按我的吩咐做,你不会后悔!我们并非不管你受的委屈,就像你刚才打他,我没有出言阻止,也不觉得你有错……”
楚云梨冷笑:“让我嫁给那玩意儿?”
郑文明点头。
“不可能!”楚云梨再次强调,“他想要毒死我。”
“等过几年,老人家不在了,到时你以牙还牙,没有人会拦着你。”郑文明想要引经据典说忍辱负重,又想起这丫头在乡下长大,只知干活不通文墨,“你不该打他,大家闺秀掀起裙摆踹人,实在不雅观。”
楚云梨乐了:“小时候我差点被打死的时候你没有管过我,如今我长大了,你却跳出来教我做人……不觉得太迟了吗?”
郑文明揉了揉眉心,他自认是个儒商,素日不发脾气,从来都是以理服人。他额头上还有磕出来的红肿,哪怕上了药,也经不起揉搓,手指稍稍一碰,就觉疼痛剧烈。
可这丫头上蹿下跳,过分聒噪,一点都不听话,他缓步往房里走。
“进来!”
楚云梨站在原地没动:“男女有别,女大避父,即便你是我亲生父亲,我们也不该单独呆在一处。”
郑文明猛然回头:“你……”
楚云梨微微仰着下巴,一脸倔强。
郑文明从来就没有心疼过这个养在外头的女儿,今日对她格外耐心,也不过是想让她听话罢了。
“你不答应这门婚事,回头不光名声尽毁,还会被人唾弃。”郑文明一字一句地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若你不想好,那我成全你!”
他转身走到了楚云梨面前,居高临下道:“你真以为自己是出身富贵的郑府血脉?”
他神情讥诮,唇边带着一抹不屑,眼神里满是恶意,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不过一个野种罢了。我后院养着几十个女人,没有哪个能有身孕,你以为你娘能生下孩子是因为运气好?”
这句话如同淬着毒汁的刺,直直刺入了楚云梨的耳朵。
更新于 2026-04-09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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