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银梅在主院之中,就跟个丫鬟似的。
贴身丫鬟将廖寒雪吃用的东西送进屋中,洗漱时由冯银梅伺候,用膳也是冯银梅布菜。
总之,冯银梅在这里守一天,除了廖寒雪午睡时能稍稍松快,几乎是一天忙到晚。
正因此,冯银梅人到中年了,还瘦得弱柳扶风。
楚云梨可不想亲自伺候在廖寒雪身边,试探着道:“夫人,妾身边有个丫鬟叫小全,她与吉祥比较亲近,要不,妾让小全去打听一下?”
小全和吉祥是同乡,冯银梅无意中知道的,她本来是想利用这一层关系多打听一下高保生的行踪和喜好,然后投其所好。
哪怕知道点高保生的忌讳也好,省得无知无觉撞上去,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后来小全是打探到一些消息,但却没有告知冯银梅,而是高知了圆月二人。
冯银梅在这府中多年,连身边最贴身的丫鬟都不能信任,丢了性命也在情理之中。
廖寒雪嗯了一声,她肚子一阵阵绞痛,活了半辈子没受过这种罪,她心里火烧火燎的,真的有和高保生大吵一架的冲动。
但她还有几分理智,闭了闭眼:“你去外头候着吧,一会儿陈氏来了,让她直接进门。”
陈氏来得很快,她手头大把银子,又出身陈家,在这府中不说眼关六路,一些闹得比较大的事情是瞒不过她的。
听说廖寒雪中了毒,没找到凶手,陈氏恨不能大笑三声。
大抵这些出身高贵的夫人们都很会做戏,陈氏进门,除了脚步轻快显得她心情愉悦外,眼神和脸上都带着深深的担忧。
“姐姐,听说你病了,大夫怎么说?”
听到这称呼,楚云梨就想笑。
陈氏唤冯银梅为姐姐,一开始冯银梅心里很是忐忑,在这个论出身的世道,她可不敢做陈氏的姐姐,哪怕礼法她为长,也不敢真的认下这声称呼,曾经也大着胆子推辞过两回,陈氏话里话外显得与她特别亲近。
直到后来冯银梅看到陈氏来请安,一口一个姐姐,连语气和停顿都一样,她才隐约明白了陈氏的深意。
她陈氏的姐姐是一个出生普通的女子,廖寒雪同样是姐姐,那岂不是将廖寒雪贬低到了泥里去?
廖寒雪并非没发现这些深意,只不过这声“姐姐”里饱含的深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真计较起来,陈氏肯定死不承认,到时又成了廖寒雪这个主母小气计较。
能做主母,必须要善良大度,端庄优雅,可跟个泼妇似的与人吵闹计较。
这一局,廖寒雪输了。
但陈氏也没赢,廖寒雪身为主母,想要给她添堵的法子多的是。就比如叫陈氏过来侍奉……堂堂世家女儿,在家里金尊玉贵,无论去哪儿,都有一群丫鬟跟着伺候,如今却沦落到跑来站在旁边候着随时听训,偏偏陈氏还不能拒绝。
她嘴上没说,心里恨极了。
廖寒雪深深看着陈氏,她并没有相信冯银梅的一面之词,认为下毒的就一定是枕边人。即便高保生真的对她下毒手,那也是为了陈氏。
总之,这贱女人绝不无辜。
“妹妹消息很灵通啊。”
陈氏听出来了廖寒雪话中的试探之意,叹息:“姐姐就是爱多想,你生病的事不是秘密,早已在后院传开了,妹妹又不是聋子,怎么可能不知?一得到消息就过来探望姐姐,只是在路上碰见了张嬷嬷……姐姐可知道凶手是谁?解药有眉目了吗?”
廖寒雪垂下眼眸:“没有找到解药。”
陈氏看到她那颓然模样,差点大笑出声,努力将过往的那些悲伤之事想了一遍又一遍,才压住了嘴角的笑容。
“这幕后之人忒可恶,姐姐这般善良的人,他竟也下得去手!姐姐可有怀疑的人选?”
廖寒雪揉了揉眉心:“我要喝药,拿药来。”
有丫鬟埋头捧了个托盘进来,陈氏下意识往后退。
她是妾没错,平时也经常被廖寒雪呼来喝去,但亲自侍奉主母的次数到底不多……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廖寒雪再是主母,也总要看陈家的面子。
廖寒雪娘家两个妹妹,都是陈家嫡出的媳妇。她敢刻意为难陈氏,廖家女的日子便也不好过。
当然了,稍微使唤一两次,要不是太过分,陈氏也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回娘家告状。
廖寒雪今儿却非要为难:“三妹妹,冯氏身子不适,劳烦你把药递过来。”
陈氏:“……”
如果是丫鬟要求,她一口就回绝了,可主母亲自开口,她还真不好推三阻四,再加上她今儿心情好,端着药碗送上前:“姐姐,用药,小心烫。”
她想把药递过去。
廖寒雪却不伸手来接。
两人对视,互不相让。
一个要喂,一个不肯喂。
陈氏心里就纳了闷儿,廖寒雪以前也不是这么计较的人,为何今儿突然就头铁了似的,非要跟她碰一碰。
她心里不服廖寒雪不是一两日了,若是两人单独相处,她喂药也就喂了,可冯银梅都还在,陈氏丢不起这人。
“姐姐,用药。”
廖寒雪无奈:“我没力气,端不了药碗……”
高保生为了陈氏要取她性命了,她何必对陈氏客气?
不是傲么?
妾就是妾!廖寒雪今儿非要拆了她的傲骨,逼着她低头不可!
陈氏心下冷笑,手一松,一碗药直接泼到了被子上,还夸张地“哎呦”一声,不等廖寒雪责备,转身就唤丫鬟:“快去请大夫,本夫人的手烫着了。”
主子的药一般都会多备一碗,防的就是打翻了再熬,延误了喝药的时辰。很快又有丫鬟送了喝的药进来,陈氏率先吩咐:“姐姐,快侍奉姐姐喝药。”
楚云梨差点笑出来。
凭着冯银梅的身份,没有她拒绝的余地,楚云梨缓缓上前,将那碗药送到廖寒雪面前,用勺子盛了一勺一勺喂。
楚云梨自己是大夫,配过不少药,也喝过不少药,中药这玩意儿……除了少数的药,多数都很难喝,闻着就苦。
最好是大口大口往下咽,几口就咽没了。
用勺子喂,尤其是这种小勺,要分成几十口,前前后后得半刻钟……为了这份端庄优雅受这等苦,她是服气的。
服气的楚云梨装作手抖,每次只喂小半勺。
喝去吧!
半刻钟能喂完的药,一刻钟内喂得完算她输!
廖寒雪喝着喝着,眉头紧皱:“你手抖什么?”
楚云梨张口就来:“妾还是病中。夫人贵人多忘事,刚才还在说这事呢。”
最后一句,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讥讽出声。
廖寒雪目光一冷:“找死!”
楚云梨“吓得”丢开了碗。
碗和勺子落在地上,碎片摔一地。她自己往后退了好几步,扯住陈氏的袖子:“三夫人,求您救我。”
陈氏唤冯银梅为姐姐,那是为了讥讽廖寒雪的。冯银梅可不敢自称姐姐,唤陈氏从来都尊称三夫人。
楚云梨求情,也不是乱求的,陈氏这会儿就想看廖寒雪吃瘪,当即笑着安抚:“姐姐端庄大度,不会与你计较。”
一句话,将廖寒雪给架到了高处。
如果还要罚冯银梅,就是不端庄不大度。
陈氏是恼廖寒雪今日突然发疯。
廖寒雪感觉今日的陈氏胆子特别大,言语动作间都在挑衅她这个主母。这是以为有爷撑腰,所以有恃无恐?
她还没死呢!
她没死,陈氏就永远是妾!
“让几位公子来请安。”廖寒雪长长叹息一声,“世事无常,人生苦短。若是找不到解药,我可能就……本夫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些孩子。”
她又嘱咐,“将几位姑娘也请来,除了还在襁褓里六姑娘,全部都得到本夫人跟前!看一眼就少一眼,本夫人趁还有精力,想多瞧瞧他们。”
陈氏脸色阴沉了几分,她生了两个女儿。
男娃归前面的长辈们管,女儿就归主母教养,虽然陈氏不觉得廖寒雪教得比她更好,且廖寒雪也不会真心教导她女儿,但这就是规矩。
明面上,嫡母的话姐妹俩只能照办。嫡母定下的所有规矩,姐妹俩都只能依从。
廖寒雪这分明是看她不够乖顺,想要拿孩子来逼她低头。
疯子!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孩子,因为廖寒雪精力不济,这些小公子和姑娘们到了后,先被请到了厢房里喝茶。
高怀恩来得不早不晚。
彼时廖寒雪靠在床头假寐,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楚云梨看到高怀恩在门口晃悠,便退了出去。
“二娘,母亲的病情怎样了?”
高怀恩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楚云梨一时间有些惊奇,竟看不出高怀恩的这份担忧是真心还是假意。
“被人下了毒。”
高怀恩惊得用手捂住嘴:“谁这么胆大?这不是找死吗?”
楚云梨木然看着他:“会不会说话?”
高怀恩有些不好意思:“儿子太惊讶……这也没外人,二娘别生气,儿子以后一定谨言慎行。”
“谨言你做不到,慎行也没做到。”楚云梨直言,“爷昨天来找我了,质问我是不是要成全你和那位孔姑娘,还说若你执迷不悟,会清理门户。”
高怀恩说不怕死,想要和孔婉怡做一对亡命鸳鸯的话是真心的。他低下头:“儿子受着便是。”
楚云梨都气不起来了,看着他俊俏的眉眼,心下叹息,母子之间相处太少,后院的女人不能教导家中公子,冯银梅哪怕觉得儿子太单纯了,被人往歪路上引了,也不敢提醒。
更新于 2026-04-09 17: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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