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母过于兴奋,临走时都没关门。
黎青平看着晃动的门板,半晌回不过神来。自从父亲离世,他就立志要认真读书考取功名。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榜上有名的那一日要如何风光,甚至都畅想过亲戚友人上门贺喜时的情形。
可能他们会兄弟俩一起上榜,可能是他先上,弟弟后上,但他从来没想过弟弟会在他之前考中。
如果二弟不是突然跟他翻脸搬出去住,如果不是他受了伤没有去学堂,二弟绝不可能比他先中……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
姜家挤挤攘攘,客人们都很兴奋。
有客登门,主人家要准备茶水点心,还要准备饭菜酒水。
家里就这三个人,也没请个厨娘。这屋子内外大概有七八桌人,饭菜得早早安排起来。姜大胜一想到要请厨娘做饭,还要去买菜……他不想这时候离开,也不愿意让女儿辛苦安排这些,想着女婿中秀才一辈子就这一回,高兴之下,一挥手道:“今日云来楼摆席,大家都去沾沾喜气。”
众人格外兴奋。
姜大胜想着十桌摆完,加上酒水,一般也就三四两银子。再怎么会喝酒,也不会超过十两。
他给女儿准备的二十来两银子一直没机会花,而且他年轻力壮,还能杀好多年猪。更别提闺女手头的银子比他多……小小的点心完全是翻几倍的赚。
家里不缺钱!
在起哄声中,姜大胜愈发高兴:“都别送礼啊,送礼我要翻脸的!大家能去凑这个热闹,就已是给我面子了。”
前两年这条街上有人中了秀才,收了不少礼物,便有人在背后说酸话。说那家人穷疯了,完全是借着中秀才这件喜事敛财。
姜大胜想得通透,读书人必须名声要好,而与姜家来往的这些亲戚友人,家里都不甚宽裕。收礼也收不到多少,还平白落一个坏名声,不划算嘛!
众人都出门,准备去云来楼,浩浩荡荡一群人将黎青安簇拥在中间,个个脸上都是笑容。
黎母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一路上都在想要怎么跟儿子自然地打招呼,估摸让儿子回家祭祖的可能大不大,会不会被拒绝,拒绝了又要怎么劝。
她一来,儿子就要走,这完全是在意料之外。黎母急忙迎上前:“青安,这是要去哪?”
黎青安退出了人群:“娘,您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榜上有名,你父亲临终之前就想要看你们哥俩光宗耀祖。如今得偿所愿,我们该做点好菜好饭祭拜一下,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你这边这么多人,明天回去吧。”黎母说着说着,心里感动不已,又想到自己一路走来的不易,哽咽着落下了泪来。
“今天你去陪那些亲戚,明儿还是招待一下黎家的亲戚……”
黎青安眉头一皱:“娘,我不是上门女婿,但那是对外,私底下怎么回事,你心里该清楚。我能有今日,都是姜家供的,所以我招待一下姜家前来贺喜的亲戚应当应分……黎家的那些就算了吧,等大哥考中,他们照样能上门贺喜。”
黎母猜到儿子会拒绝,真听到这些话,心里还是特别难受。
“你是黎家的子孙,又不是姜家儿郎。等你大哥考中,他自然会招待客人,你是你,他是他……”
黎青安前面的人群已经走远,岳父和妻子落在后面,频频往这边望来,明显是在等他。他语气不耐:“没有姜家父女,我根本就没有入考场的机会,不可能得中。你活了半辈子,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来为难我?”
黎母嘴唇颤抖:“我我我……”
“交给金夫子的那六两银子,是我强行抢过来交的,如若不然,我得不到金夫子的单独指点。”黎青安挥挥手,“人心不是一天凉的,我永远都记得哥哥的刻薄和你的偏心,父亲那边,我会找机会告知他老人家一声。就这样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语罢,飞快跑了。
黎母喊了好几声,还追了一路,愣是没追上。
她回到租住的院子,大病一场,完全不明白日子怎么会过成这样。
黎青平听厨娘说母亲病了,然后立刻让人去请了大夫,才知道母亲都已经烧迷糊了。
他一双手受伤,伺候不了母亲,最简单的端茶倒水都不行,只能坐在旁边照看。
黎母是半夜里醒来的,满头满身的汗,梦里男人在责怪她把小儿子弄丢了,她想解释,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哑巴了似的,又急又慌,偏偏又醒不过来。
好不容易挣扎出梦境,一眼看到长子靠在床头打瞌睡,她身子很虚弱,但心里却特别慰贴,觉得这孩子很贴心,不枉费她疼爱一场。
黎青平本来就没睡熟,母亲醒后,他心有所感,下意识睁开了眼,看到母亲一醒,瞬间欢喜不已。
“娘,您醒了?”
黎母浑身乏力:“我这是怎么了?病了吗?”
她自从那次发了高热用了虎狼之药后,身子很虚,一直都在咳嗽,一受风就要加重病情。
黎青平叹口气:“二弟到底跟你说了些什么,惹得你气成这样?”
黎母又想起了儿子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特别难受,不知不觉间,泪水就落了满脸。
“青平,你弟弟他生我的气,不肯回来,也不肯祭祖……”
黎青平脸色难看:“他怎么能这样?还把您给气病了,实在是不孝。”
“这不怪他。”黎母勉强坐起身,“他还在怨我偏心,也怪你,为了一个外人亏待自己弟弟……青平,我想把你弟弟接回家来。”
黎青平心头一紧:“可是他的心都已经不在家里,完全被那个姓姜的杀猪匠给笼络了。”
“你弟弟是刀子嘴,不可能真的不管我们母子。”黎母咬牙,“没有哪个男人会心甘情愿做上门女婿,他和那个杀猪匠认识也才半年而已……就是太实诚了,花了姜家的银子,自觉欠了他们,所以才不肯回家。青平,我想把你弟弟在姜家的花的银子还给他们。等你弟弟不欠他们,自然就愿意回家了。”
黎青平瞪大眼。
他不知道二弟花了姜家多少银子,但成亲家里都没花钱,粗略一算,二三十两打底。
家里的银子还挺多,但他还没放弃科举,光是治这双手,就要花百两左右,家里的银子都不一定够,如果拿了银子给姜家,他的手拿什么来治?
母子俩对视,黎青平看到了母亲眼中的责备,他忙低下头:“您是长辈,家里的事,您说了算。不过,不管您打算怎么办,都要先养好身子。”
黎母见儿子没说反对的话,心下挺欣慰,沉沉睡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只是见风,加上被噩梦吓着了才会生病,歇两天就能好,结果却病得越来越重。很快到了人事不醒的地步。
黎青安前前后后忙碌了三日。
除了招待姜家的亲戚友人,还有得了消息赶来的黎家亲戚……他不喜黎家母子,但这些亲戚并不知道兄弟之间的恩怨,纯粹是找上来沾喜气,也是为回礼。
黎青安也招待了一番,然后又花一天宴请了夫子和同窗。
招待客人嘛,难免喝酒,他喝醉了从不耍酒疯,回家倒头就睡。
第四天早上,黎青平派人来告知,说母亲昏睡不醒,估计要不行了,让他赶紧去见最后一面。
黎母喝的那些补身的药材,黎青安私底下有看过,确实是不错的方子。慢慢调理着,即便用过虎狼之药,也至少还有一二十年好活。
这才多久,怎么会不行了?
夫妻俩匆匆忙忙赶了过去。
黎母浑身滚烫,昏昏沉沉的。
黎青平两条胳膊都吊着,站在旁边,双眼红肿:“娘是那天找你回来以后就病了,病得越来越严重。二弟,为兄想问你一句,当时你们说了些什么?为何娘会被气成这样?从你那里回来就起不来身……”
兜头一盆脏水,直接就泼到了黎青安身上。
这话分明就是在说黎母会病重,全是小儿子气的。
楚云梨目光一转,起身去了厨房。
哪怕这是租的房子,小夫妻俩没在这里住过,难得过来一趟,最多算是客人。客人不询问主家,直接就往厨房里闯,这有些不同寻常。
黎青平眼皮一跳:“弟妹,你做什么?”
租来的房子,厨房不大,锅碗瓢盆一应俱全,除了做饭必用的东西,角落里还有个小炉子,炉子上坐着一个黑色药罐子。
她伸手取过,问厨娘:“这是谁喝的药?”
厨娘知道她是秀才娘子,自然是知无不言:“这是公子的药。”
楚云梨追问:“那我娘喝的药呢?这两天的药渣子在哪?”
“药渣子烧了。”厨娘听到她这么问,再一联想到东家娘子喝了药后病情却不见好转,心里便有点慌,“公子让我烧的,说是药渣子烧了,病情就能好转。”
“药渣子湿哒哒的,怎么烧?”楚云梨皱眉,“我记得是药渣子一般是倒在路上,让路人把病症带走,难道不对?”
厨娘心中很是不安,感觉自己要摊上大事,下意识就想推脱:“我拿钱办事,东家怎么说,我就怎么做。您觉得药渣子不应该烧,这话犯不着跟我说……”
不好惹的人旁人才不会欺负,因此厨娘说这些话时,语气凶巴巴的。
楚云梨冷声道:“如果他谋害亲娘,你烧药渣子就是帮凶!”
厨娘被吓着了:“我真的是拿钱办事,主家说要烧,我难道能不烧?”
楚云梨沉声问:“你可有发现黎青平身上的怪异之处?”
更新于 2026-04-09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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