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姨妈的这通电话结束后, 李明眸收拾好客厅,洗漱干净自己,回归了没认识骆绎声之前的日常。
她重新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 也不对任何人微笑。
她以前就是这样的。
不同的是, 那个梦像一个已经开启的潘多拉魔盒, 每天都有新的记忆细节,从那个魔盒里跑出来。
“人没有十八年前的记忆,这是很普通的事情,因为记忆的基础是神经元之间的突触,随着时间推移, 大脑会修剪突触,给新的突触生长留出空间……”
这是她以前跟赵医生说的话,她觉得这个说法很科学。
但原来人真的可以有三岁时候的记忆, 并且每一个细节都非常清晰。
李明眸对船难那天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清晰, 所有细节都导向同一个结果——是她间接导致了父母的死亡。
父亲为了救她而死,母亲把最后的逃生位置让给她, 自己永远地沉入海底。
她趴在浮板上, 看着母亲苍白的脸沉入海底,越来越模糊,直至黑暗的海底彻底吞没她。
母亲永远地消失了。
这就是李明眸看到的母亲的最后一面。
回想起这个场景后,当时所有的触觉和感受都变得越来越清晰, 刻在她的头盖骨里,怎么都忘不掉。
偶尔闭上眼睛, 她还能闻到当时海水的腥气,母亲苍白浮肿的脸浮现在她眼前。
但是很奇妙地,这些突然从魔盒里跑出来的记忆, 没有引起她的强烈反应。她像一只僵尸一样生活,每天重复着相同日程,没什么感情波动。
她每天上学,一天到晚不跟人说话,也不对任何人微笑。甚至连每天的微信步数都是差不多的,一千五百多步。
每一天都跟上一天一样,她就像被困在了无限循环的一天里。
在这无限循环的日常里,李明眸尝试过好几次,打开跟骆绎声的聊天记录,想要把他的好友删除。
她已经决定了,她不会再联系骆绎声。
她跟骆绎声的交集本来就不应该发生,她应该抹除掉这一切。
但是好几次,她的手指放在“确认删除”上,久久无法点下去。
最后她只是选择了清空聊天记录,却没有删掉他。
她看着变得空白一片的聊天页面,两人之间什么都没有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想说点积极乐观的话,安慰自己“以后会好的”,却疑心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她大概不应该变好。
李明眸尝试让自己忙起来,别再想这些事情。
为了补上之前缺的课,她开始疯狂做她缺的那几门课的课题,教授暗示她成绩很好,可以放她一马,她全当没有听懂。
《弗雷娜》剧团的练习早已终止,随着李明眸忙碌起来,骆绎声彻底从她生活里消失了。
冬天的冰雪覆盖大地,所有动物活动的痕迹都消失了,骆绎声的痕迹也消失了。
也许他回到了静波路别墅,也许他还在岩浆的宿舍里,又或者去了恩宁岛的老宅疗伤,但都不重要了。
*** ***
李明眸觉得自己状态还行,最多是比较乏味无聊。但姨妈和周围人却不那么想。
尤其是姨妈,姨妈又恢复了跟她的每日联系,似乎有点怕她出事。
李明眸对此有一些烦恼,因为姨妈尝试安慰她时,她确实没有什么感受,只觉得尴尬,还有些担心自己耽误了姨妈。
很快,沈氏船业爆发出了一个丑闻,所谓“弗雷娜船难真相”再次闹得沸沸扬扬的,没人有空再关心她了。
之前沈家的一些边角消息,似乎只是媒体的试探。这天李明眸去上学的时候,发现学校门口突然聚了大批记者,时不时就逮住几个学生问《弗雷娜》剧团相关的事。
李明眸听了一会,听明白了:船难调查组发现,当初的弗雷娜船难背后,似乎有着沈思过的操作——他修改了船难当天的自动驾驶参数——而在当年的调查里,沈氏船业掩埋了这一点。
在记者即将要问到李明眸这边时,她匆匆戴上帽子,快速从记者身边离开了。
从这天之后,无论去到哪里,李明眸都能听到弗雷娜船难的最新调查进展。
路边商场的广告屏、公交车的实时广播、电视突然插播的新闻……就连下课的时候,隔壁的同学都在谈论这个话题。
就连姨妈也不再关注她了。不知道为什么,姨妈很关注这次爆出来的船难信息,比以前的每一次都要关心。
以前姨妈留意船难,只是因为李明眸的缘故,但这次似乎不是为了李明眸——因为姨妈最近不太联系她了。
李明眸感觉有些蹊跷,却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船难的新消息没有给李明眸的生活带来更多变化,她仍然还跟以前一样生活,只有一点与以前不同:
以前在听到弗雷娜消息的瞬间,她就会转身离开,现在她可以停下安静地听一会了。
但就算留下来安静地听,她仍然对此感到游离,就像自己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
很快,剧团的一个新消息把她拉回了飓风圈中——在沈氏船业和弗雷娜船难调查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的时候,沈思过竟然重启了《弗雷娜》的项目。
*** ***
剧团重新集合的这一天,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诧异,还有些成员没有到场——比如阿宝。因为弗雷娜船难的争议,她似乎正在考虑解约的事。
李明眸安静地站在这些人中间,发现骆绎声并不在场。
她听周围人聊天,发现其他人也不知道骆绎声的消息,仿佛这个人真的失踪了一样。随后她又听到了其他更多的小道消息:
有剧团成员说,看到弗雷娜修复号上面贴了封条,不是官方贴的,是沈氏船业的人贴的——他们似乎在延缓某些调查的进展。
还有人发现,沈氏船业原来的董事沈梦庭卸任了,新上任的董事是沈思过。
沈思过现在是烈火烹油,他顶着修改了船难当天自动驾驶参数的嫌疑,又成为了沈氏船业的新董事。没人能想到,他竟然会在这时候重启敏感的《弗雷娜》项目。
李明眸现在还记得,他在创建这个舞台剧时说的话。
沈思过说,他创建这个舞台剧的初衷,是为了安抚船难的幸存者,让这些人更好地生活。
这番话放到现在看,倒显得有些讥讽。
人群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但在沈思过出现的瞬间,所有声音都静止了。
之前沈思过的嫌疑没有爆出来的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剧团的人好几次在海大遇到他,他都是蓬头垢面的形象,即使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会回应。
现在他的嫌疑被公开,他反而看起来精神许多,不再是之前邋遢忧郁的样子,甚至还有一丝亢奋。
在到场的瞬间,沈思过先宣布了一件事:
《弗雷娜》的演出如常进行,首演跟之前一样,安排在弗雷娜号修复号上,但日期提前了三个月——就在二十三天之后。
“时间有些仓促,之后的练习安排会更密集。我因为涉及船难嫌疑,要随时配合调查,所以不会经常来。
“主舞也不会参加练习——我跟他闹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我想他在首演当天会到场的。
“阿宝的角色空置了,没时间再找新的人。但首演会如常进行,你们可以放心。”
沈思过特别自然地说出了这番话,好像话里面的信息很正常,一点都不离谱。
他这个样子,反而更让人觉得怪异。一时间,竟没人敢问他什么。
大家都在偷偷打量李明眸,似乎希望她站出来说点什么,尤其在沈思过说到自己的船难嫌疑时。
在剧团的人看来,沈思过找了李明眸这个幸存者来演《弗雷娜》,简直是挑衅——昨天刚有一条新闻爆出来,说沈家的人走在路上,被当初的船难幸存者泼了粪水。
有了其他幸存者的对比,李明眸在知道沈思过的嫌疑后,竟然还继续来剧团,甚至表现得很配合,这也很奇怪。
李明眸不确定,此前没有记忆的自己会不会泼沈思过粪水。但是在回想起跟沈思过共度的一天后,她知道了沈思过找她来剧团的理由。
她甚至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沈思过要拍《弗雷娜》舞台剧。
所以她只是站在人群中,屏蔽了其他人的目光,静静听沈思过讲话。
沈思过说完剧团的练习安排后,开始谈自己对《弗雷娜》的理解。他显得十分兴奋,说起来滔滔不绝。
以前带大家排练的时候,沈思过不怎么说自己的私事,反而会询问很多别人的话题,然后认真倾听。
但在这一天,在剧团成员旁敲侧击提出船难相关问题时,他也全当没听见,只说自己想说的话。
他说自己对死亡的理解、想象、甚至是热爱,然后说《弗雷娜》是如何成为了这些理解和想象的载体。
“之前第三幕的《坠落》,其实是明眸父亲被折断的高塔砸死的场景。
“那座塔很高的,晚上发着彩光,像一只变色的水母。我们在上面度过了快乐的一天,那是我人生中最开心的一天……”
沈思过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些话,语气跟之前一样自然。
人群的喧哗声瞬间盖过了他讲述的声音。在场的人陆续看向李明眸,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掩饰——他们太震惊了,来不及掩饰。
李明眸刚进来剧团,跳的第一场戏,就是《坠落》。她当时表现很差。但原来她足够的理由表现得这么差。
李明眸没有回应其他人的目光,她屏蔽了所有干扰信息,专注地看着人群前面的沈思过。
更新于 2026-04-06 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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