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黑。
迟迟不见天光, 山间呼吸声愈发急促,时而传出牙关轻微磕碰的声响。
“那是……什么?”
即便是没有见过邪魔的年轻人,也会本能知晓那一股恐怖的气息的主人绝非善类——一个黑暗、冰冷、森然、非人的存在。
就算他出手灭的是神庭, 也没有一个人会感到庆幸,敢于欢呼。
众人心脏收缩,身躯颤栗, 握紧兵刃的指节攥得发白。
“邪魔。”
人群里,扶玉淡淡发声,“他是邪魔, 都退回护宗大阵里面去——退。”
众人连忙后撤。
相隔甚远,扶玉看不清君不渡的面容。
但她知道两个人的视线相互锁定, 一瞬也不曾分开。
她扬起下颌,唇角微勾,挑衅意味十足。
时间倒回天痕开启时。
九衢尘一动, 身为剑主的君不渡第一时间便有感知。
神龙族(邪魔)大军早已严阵以待。
黑剑坠落, 天地初开。
帝巫城前方的平原上,大地、草木、泥土和风, 恍惚都变成了一张极薄的画卷。
画卷缓缓撕裂, 虚空之中若有巨石轰鸣——界门, 彻底开启。
一队队神龙族战士整齐划一穿过界门。
脚下一沉, 眼前场景霎时大变。
只见大地灰白,烈风呼啸,空气青黑,怨、煞二气浓到犹如实质, 雾气深处不断传来妖物的嘶叫。
这里便是神魔大葬。
一位神龙小战将忍不住皱起鼻子:“噫~这哪比得上俺家?”
嫌弃归嫌弃,将士们紧锣密鼓动作起来,清理场地, 护送一架架运送黑金龙骨的铁车抵达八风方位,迅速建起一座座泛着黑金光芒的龙骨法阵。
这便是神龙族战士们为另外一个素未谋面的倒霉世界构建的第一道防线。
防御邪魔神降临。
返身望向界的另一头,场景着实是宏大虚幻——界门如镜,镜内镜外两个世界却截然不同,错位感令人微微眩晕。
神龙界内隐隐闷震。
界门开启,邪魔神疯狂反扑,想要入侵另一界。
大巫坐镇帝巫城,一次一次将祂摁回深渊。
直到所有龙骨法阵落成。
“铛!”
金石轰鸣声响彻云霄,一座座法阵首尾相连,镇在两界之间。
界门处缓缓迤过一袭深黑的帝巫袍。
万千神龙战将目光热切:“帝!”
只见那道身影越过一座座龙骨法阵,气场淡淡漫开,反手一握,九衢尘破天而来,回到主人身边。
剑鞘已经遗落在漫长的光阴长河。
无鞘的黑剑悬在他身侧,不及他本人危险。
“唰——”
两道遁光在天边一晃,眨眼就到面前。
常年跟随在君不渡身边的两位护法战将一前一后踏出。
圆脸那一位微微缩着脖子,故意落后半步。
长着一对虎獠牙的那位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禀告:“大巫,我俩好声好气打探过了,探到的情况,很不乐观。司命转生的那个男子叫鬼伶君,他他他……”
一向十分稳重的虎獠牙战将也不由得有点磕巴,“他娶过老婆,老婆死了。”
君不渡并不在意:“继续。”
虎獠牙猛地闭紧双眼,把心一横:“他自己也死了!戴面具的鬼伶君,他被一个名叫鹤影空的半神给杀了!大巫!我们为司命报仇!”
心脏在胸膛里怦嗵怦嗵乱撞。
这都什么事儿啊!
大巫孤寡几千年,眼看就要和司命重逢,她,哦不,他,他却死了!死了!
司命他怎么能死了?!
夫妻两个都见过面了,却这样失之交臂,这是什么造化弄人的悲剧!
大巫一定会痛不欲生的!
早知道就该把司命抓到神龙界来,大不了绑在帝座上,天雷地火干他个痛快!
总好过等待数千年,匆匆一面,天人永隔!
这都什么事儿!
虎獠牙战将内心崩溃咆哮。
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他小心翼翼睁开一条眼缝。
一角帝巫黑袍不疾不徐越过身边。
君不渡声线静淡:“你们都被她骗了,她擅长假死,金蝉脱壳。”
两名战将神色一振:“原来如此!甚好甚好!”
君不渡身形一晃,消失在风中。
他道:“她不会死。”
半晌,两名护法战将对视一眼,心中一阵惊悚。
大巫分明是淡笑着说出最后这句话,语气堪称温柔。
就是好吓人。
想想也该,这时节要是痛失所爱,五千年老鳏夫不知道要拉多少人去死。
神山之巅,十三重天。
那一处终年氤氲着神光与仙乐的地界,忽然爆出一道极其凄厉的气浪。
“轰——铛——铛——铛!”
只见莹白如玉的宫阙之间,一座座金钟被接连撞响。
祥云碎散,五彩褪尽,只余一片片血般的夕照红。
主神震怒。
圣女殿中的二人齐齐抬眼望向窗外。
少年模样的圣人嘻一笑:“不至于吧,打个万仙盟,还能伤到了咱们家主神?”
圣女秀眉微蹙:“也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是哪一位受了伤。”
濯用茶盖一下一下叮叮敲击茶盏:“谁知道呢……要我猜,‘造人’的云山乱应该不至于伤及本体,那就是无离恨被夹到手了。”
他想象那画面,忍俊不禁。
圣女不满:“濯,你太过僭越不敬。”
少年嬉皮笑脸凑上前撒娇:“姐姐又不会出卖我!姐姐跟我最好了!”
“天痕消失,界门已经开了。”圣女脸色并不好看,“你说,伤到主神的会不会是那个……疑似邪魔神的东西。”
濯摆着手笑:“姐姐你这就是纯记仇——祂就算出来也是在神魔大葬,怎么可能跑到天南行凶?”
圣女轻叹:“也是。”
忽见一只仙鹤沐着血红的神光降落下来。
到了殿前,化成童子。
“圣女,主神宣你至十三重天觐见。”
圣女不自觉与濯对视一眼。
她起身,整理裙裾,神色凝重:“是。”
“哟。”濯撇了撇茶盏里不存在的浮沫,挑眉笑,“还真是那东西咬手了啊!修成人身的邪魔神,啧啧啧!”
“不过这本来就是上面的计划……吧?”
夜色消散。
天光重新降下来时,万仙盟上下都感受了一种久违的、熬夜之后昼夜颠倒的古怪不适。
不少人用力挤挤眼睛,抬手掐住眉心,驱赶漫进眼眶深处的寒意。
那道黑暗的身影也随着夜幕化去。
“咦……那个邪魔走掉了?”
“呼!”
“它打神庭,阴差阳错居然帮了我们!”
“神庭不是好东西,邪魔更是没人性,记好了,千万不能指望它。你们说是不是?”
“明白明白!”
扶玉收回视线,望向山间。
此刻她极度平静,心跳没快,手也没抖,静静环视周围,清点出一张又一张熟悉的脸。
草精,没死。猴子,没死。乌鹤李雪客郁笑双天都没死。纸扎童子也没断手断脚。
扶玉淡淡道:“很好。”
目光投向稍远的地方,在人群里找到了更多熟悉的面孔。
三元真人那一队黄衣修士已经彻底投诚,正在跑上跑下地帮忙。
素问真人也来到了万仙盟,身边跟着华琅那几个,就连宗主江一舟也板着脸站在人群里,正在训斥几个方才想往后缩的弟子。
扶玉认真点评:“很好。”
视线投得更远,一张张年轻的脸,朝气蓬勃,坚毅顽强,都是一株株好苗子。
扶玉满意:“很好。很好。”
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狗尾巴草精和猴子对视一眼。
“她是不是又傻啦?一直只会说很好。”
“这还用说?”
“唔。”猴子挠脸,“那个人,他怎么又走啦?”
“正邪不两立,主人是人,他是邪魔,懂?”狗尾巴草精告诉它,“像他们这样,想要冲破世俗枷锁,就是得强取豪夺,恨海情天,明白不明白?”
猴子完全不明白:“什么乱七八糟,哪有这么麻烦,看对眼,直接交----配!”
狗尾巴草精瞳孔猛颤:“……滚啊!”
扶玉负手巡过一圈。
她淡定地交待伤员们要注意防风防水,然后静悄悄离开热闹的人群。
行过一片小树林,她脚步微顿,指尖掠出一道灵气,落向乾坤袋。
“谢扶玉”消失在原地。
走出树林的是扶玉自己的化身。
“我可不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和他怎样。”她淡定道,“这个身体经脉天成,打起架来更方便。”
山间风大,刮得她脸疼。
草木时不时划过她的脚踝,一丝一丝,清晰刺痛。
扶玉略微懊恼。
这化身还没来得及炼,感官过于敏锐,只怕要影响发挥。
她踱过山道。
山中不见鸟兽,不闻虫啾。
她的心也沉静得好像一片湖。
她和那个人没有任何约定,她在赴一个不期之约。
她就是知道他会来。
此时,此刻。
寒毛悚立的瞬间,扶玉斜斜踏出一步,越过一抹沁凉的、有如实质的风,轻飘飘落到了旁边的青菩树上。
旋身,回眸。
方才站立的地方悄然多了一道身影。
如仙如鬼。
他眼睫低垂,修长瘦硬的指骨缓缓回握——帝袍广袖下伸出的那只手没能抓住她。
扶玉腮帮发麻。
他一丝一毫也没有碰到她,只有风,穿过他的手,轻抚她脸颊。
更新于 2026-04-06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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