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 神庭圣女邀神巫一叙。
扶玉如蒙大赦。
她尝试着把自己的胳膊从赵秀龙厚茧密布的掌心里往外抽——抽不动。
这妇人手劲儿之大,活像上了个拔山祝。
扶玉脸色僵硬地说道:“我先处理正事,回头再来帮你。”
赵秀龙把眼一瞪:“啊哟你这小道士, 什么你啊我啊,小小年纪没大没小!喊大娘!”
“嘶——”
前来传信的大道人呲牙咧嘴,牙缝里好一阵凉飕飕。
这老妇, 竟如此不敬神巫!
他正要上前干涉,却见神巫大人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很乖巧地喊了声:“大娘。”
嗓子有一点点哑, “娘”字喊得特别轻。
赵秀龙不是很满意,抬手, 不轻不重拍了下扶玉的头。
大道人:“嘶!”
瞳孔颤抖,头晕目眩。
这妇人,简直不知所谓!
再看神巫, 神巫却仍然不恼, 脑袋微微偏向一边,冷酷的面庞有一点发木, 眼神古怪, 讳莫如深。
扶玉镇定:“那我先走啦?”
“走什么走!”赵秀龙抬手一指小坡边上的大箩筐, “麻溜点儿!过来搭把手, 把这活儿给干了!”
她不由分说,下重手一拽,差点把扶玉拽个趔趄。
赵秀龙面露嫌弃,啧道:“细皮嫩肉竹竿似的!弱不禁风!身子骨都养不好, 还修什么道,不修也罢!”
大道人:“……”
无语之至的大道人想要上前阻拦,扶玉却慢吞吞转过头来, 像个小女鬼似的盯了他一眼,幽幽开口:“你先去,我晚点再来。”
言下之意便是——什么神庭圣女,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大道人瞳仁颤动:“……是。”
也不知这老妇究竟什么来头,竟比神庭圣女更要紧?
大道人恍惚离去。
扶玉跟着赵秀龙来到竹坡下。
只见一只大箩筐里装了大半筐笋子,都是新挖的,带着温腾腾的黄泥。
赵秀龙身上手上也都是同样的泥。
扶玉后知后觉低头一看,被赵秀龙攥过的胳膊上赫然一个黄泥大手印。
“……”
赵秀龙:“别愣着!搬去厨房,晚间给你们改善伙食!啧啧啧,你们这些出家道士,吃的不如猪食!”
扶玉:“……我没出家。”
赵秀龙才不管她出没出家,自顾自说道:“这笋子好,弄点干椒来炒炒,可脆嫩,可香!”
扶玉缓缓眨了眨眼睛:“好。”
两个人一左一右提起大箩筐。
赵秀龙啧道:“你这二两力气,比我可差远了。阿凤说你们修仙的嗖一下就能搬山倒海,我都晓得她吹牛!”
扶玉:“嗯。”
拎着箩筐把手的掌心隐隐发热。
赵秀龙给她的感觉,比赵秀凤还像。
这样的感觉非常奇妙——一种从骨血深处细细碎碎咬出来的,宿命般的麻痒。
是血脉吗?
赵秀龙忽然转头盯她:“刚刚那后生喊你什么?神巫?”
扶玉:“……唔。”
扶玉有点烦恼:该如何向一个凡人解释神巫是多么厉害的存在?
赵秀龙:“啊哟哟!搞迷信,要不得!”
扶玉:“?”
赵秀龙恨铁不成钢:“好好一个闺女,不得行学人家当神棍跳大神!骗人的知道不!”
扶玉:“……”
赵秀龙絮絮叨叨:“算命能算到自个儿几时死不?符水能修得好屋漏不?抽签能抽出个好男人嫁了不?哦,还有那祖坟,真要能保佑子孙大富大贵,不得全叫人扒光啰——谁能见得惯隔壁好!”
扶玉:“……”
一向巧舌如簧舌灿莲花的大祝师竟无言以对。
极远处。
狗尾巴草精、猴子、李雪客与乌鹤面面相觑。
草精十分紧张:“怎么回事?主人这是遇上厉害的对手啦?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
猴子:“呆子!没看见她们两个在用言灵打架?你懂那个?”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我不懂。”
李雪客抱住纸扎童子瑟瑟发抖:“这场面!神巫好像是遇到了宿命之敌啊!”
乌鹤恹恹望天:“生死有命,随便吧。”
万仙盟一众高阶修士因为神庭圣女目的不明的邀约而殚精竭虑时,扶玉吃上了鲜嫩脆爽的辣椒炒笋。
甫一入口,差点儿呛出了泪花来。
赵秀龙把眼一瞪:“敢吐?”
扶玉默默咬着味道极其熟悉的笋片。
一时竟分不清口中的味道是香、是辣、是咸还是苦。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尝过这个味道了。
那时候朝不保夕。
偶尔魔祸降临,城里的人都跑了,老神棍却慧眼如炬,带着她留在城里。
人们逃命的时候只会带上金银细软,没人搬厨房。
老神棍便会露上一手。
做了好菜端进主人家的卧房里,裹在暖烘烘的被子里面,油汪汪地吃。
熟悉的味道。
扶玉垂着头,大口咬笋。
赵秀龙得意地笑:“尝出味儿来了?这一大锅让他们拿去分着吃——可别说我上山来光吃饭不干活!谁也别想赶我走!”
扶玉辣得眼眶红红:“这里不会有人赶你走。”
赵秀龙挥着锅铲撇了撇嘴。
窗外树林里。
狗尾巴草精把嘴巴咬得咯咯响:“主人眼珠子都红了!我们还不动手吗!”
猴子:“这老货,不简单!”
李雪客:“我怎么觉着这妇人有一点点脸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狗尾巴草精紧张:“果然是上古之敌吗!”
纸扎童子早就认出来了。
这个妇人,和秦千烛地牢里面那个女子长得一模一样。
但它不说。
此事关乎神巫的面子,干系重大。
它最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紧紧闭上嘴巴。
狗尾巴草精急道:“主人怎么一直还吃她的东西啊!斗法要这样斗吗!”
李雪客:“言灵我们不擅长,吃,我们也可以啊!”
猴子:“有难同当,一起上!”
“上!”
扶玉错愕地看着一群怪东西扑进厨房,风卷残云一般抢光了灶上的脆辣笋,留下一只空盘、一口空锅。
扶玉满腔酸甜苦辣交织的情绪一股脑儿堵在了胸口。
她唇角微抽:“你们干什么?”
狗尾巴草精视死如归:“还有多少,拿出来!”
李雪客气吞山河:“就这?小意思!”
猴子:“嘶哈,嘶哈。”
乌鹤:“……真香。”
扶玉总算逃脱了赵秀龙的魔爪。
狗尾巴草精紧张兮兮:“主人主人,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扶玉:“有。离她远点,你不是对手。”
狗尾巴草精猛点头,眨巴着辣得泪汪汪的眼睛:“嗯嗯!那主人,我们今天英勇救驾,是不是立了大功!”
扶玉微笑:“是呢。”
三清宝殿里,郁笑与两位心腹道主早已经等待多时。
还没踏进门槛就能听到唉声叹气。
扶玉上前,落坐,示意他们继续说。
她看起来有些神思游离。
“……神巫?神巫?”
扶玉视线顿了下,抬眸,微笑着望向齐天道主:“我在听。”
齐天道主正色颔首:“情况便是如此。”
他蹙了蹙眉,忍不住又补充几句,“魔王现世,整个神魔大葬也被另一界的邪魔占领,值此关头,神庭调集重兵,与我们联手共御魔祸。但在此之前,圣女要求与神巫会晤。”
平天道主笑吟吟敲了敲椅子扶手。
“圣女是神庭大仁大爱的金字招牌。”她笑道,“我这边收到消息,说是各大洲域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大师大儒都将追随圣女而来,一个个都是响当当的名望人士——不知打算搞什么名堂。”
扶玉挑眉:“难不成这圣女是想与我辩经?”
平天道主翻起眼皮来望天:“说不定就是,念不死你也恶心死你!”
扶玉失笑。
齐天道主沉下一张方正的脸,严肃道:“师妹,莫要逗神巫发笑!既然他们邀约在道宗遗址,想必是要旧事重提。如今神庭把持天下舆论,这些名人名士皆是他们喉舌,口舌之争,我们难胜。”
“唉!”郁笑叹气,“鸿门宴啊,唉!”
齐天道主:“我担心他们是打算要在道义上占住上风,迫使我们答应双方之盟以他们为主,我们为辅——实则便是自废武功,上缴兵力,归顺于神庭。”
平天道主哟一声:“也不是没可能哈!”
郁笑摇头叹气:“唉,又是这套,冠冕堂皇恶心人,唉!”
齐天道主:“偏也难解。”
扶玉笑了下。
两位道主对视一眼:“神巫,难道不对?”
扶玉沧桑叹息:“你们啊,斗了那么多年,还是不习惯以最大的恶意揣摩他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
扶玉问:“他们重兵,动向如何?”
平天道主回道:“欲往神魔大葬,不日便会途经我们南洲以北。”
扶玉笑笑地望着她:“倘若那时,我出事?”
平天道主很快就被盯起了一臂鸡皮疙瘩,她不自觉捋了捋胳膊,跟随扶玉静淡恶劣的眼神往下揣摩:“倘若那时,神巫在天下名儒面前身败名裂,甚至身死……神庭大军顺势南下,诛尽余孽……”
她瞳孔震颤,窝在椅子里的身躯不自觉往下一跌。
“这是他们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扶玉愉快地弯起眼睛:“答对,晚上给你加鹅腿!”
齐天道主震撼:“我竟未想到。”
更新于 2026-04-06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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