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我不信……”
贺兰蕴仪颤瞳倒退, 双手不断变换法诀,却始终不能强行破境。
她难以置信。
一座被罪碑镇压了数千年的废墟而已,哪来这样强大的力量, 能够与她的半神之身抗衡?
“不对……不对……”
云朵儿投来目光更是让她心头一阵阵发冷。
贺兰蕴仪望向天空寻找帮手,却见护山大阵万剑齐发,逼得神光之外的“天仙”们不断后退, 竟无还手之力。
“那个人……单单他留下的剑阵,就有这么强!”
她失神呢喃。
难怪神庭要往死里诋毁他,让他的名字变成一个不可说的禁忌——倘若让他转生归来, 那将是神庭每一个人的噩梦与末日。
剑阵之下,云朵儿动了。
只见她广袖翻飞, 排山倒海般的灵潮涌出,袭向一众叛徒。
叛徒们大惊失色,匆忙结起防御。
坐在轮椅上的南宫侠首当其冲, 他平平举起的双掌仿佛被万钧巨浪轰中, 一口鲜血喷出,身下轮椅不堪重压, 刹那间分崩离析。
轮椅碎片飞溅, 一枚断裂的、带有毛刺的木屑擦过贺兰蕴仪脸颊, 在她放大、放慢的瞳孔里, 带走了细细一抹血线。
“嗤。”
南宫侠不敢恋战,身形拔地而起遁往高天,急声向神光之外的云游儿求救:“大师兄助我!”
“轰!”
一蓬烈焰兜头盖过来。
金乌王双眸炽燃,双翼化为火羽, 展翅而飞,如泰山压顶,挡在了南宫侠的逃亡路上。
南宫侠被逼回地表, 还未站稳,就见一幢幢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下来。
举目四顾,每一个方位都被狞笑的巨兽封锁。
南宫侠惊怒交加,口不择言:“畜生安敢放肆!再要阻拦,必将你们剥皮抽筋!”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狂兽。
兽王们一拥而上,如山峦砸落,谷底砰砰一阵剧震,一簇一簇溅起血光。
惨叫声断断续续传出。
道宗一众门人从千丈黑木楼山飞掠直下,杀向其余叛徒。
牛保厉声怒喝:“宗门何时亏欠过你们!你们为何要作乱!”
叛徒们边战边退。
其中一人扬声叫道:“牛保,你不过就是一个伪君子罢了!满嘴清规戒律,心里指不定有多龌龊!谁还不知道你私底下吞了宗里最厚的油水,你还有脸说别人!”
牛保并不擅长与人争论,冷不丁被泼一盆脏水,气得面孔涨红:“我行事,从来问心无愧!”
那人大笑:“说中了说中了,要不然你急什么?”
牛保气得连续劈出数道剑光。
那人边退边叫:“哎哟这个伪君子不许我说话!他想杀我灭口啊!”
其余叛徒有样学样,纷纷倒打一耙,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嘴脸,冲着攻过来的道宗弟子乱扣黑锅。
道宗众人气得双手颤抖:“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扶玉目光淡淡落向那一处。
她一向懒得与死人计较,此刻却见不得这些家伙清清白白去死了。
心念一动,她扑扇翅膀,落向金乌王。
大金乌吓一跳,赶紧退离战场,矮下脑袋,让这只摇摇晃晃的崽子蹲到自己头顶上。
扶玉用爪子挠了挠它的头:“借个火!”
崽崽失而复得,金乌王惯它都来不及,不问缘由抬起长喙,噗地吐出一小簇金火。
金乌一族天生不怕火,扶玉偏头一吸,将纯正的烈焰吸入腹中,酝酿片刻,轰嗡一声吐向地上那群叛徒。
“祝真言火!”
烈气一荡而过。
正在勉力抵抗道宗弟子的叛徒们身躯蓦地一僵。
嘴里那些颠倒黑白的话语,不由自主变成了一句句大实话。
“底层蝼蚁死活关我屁事!凭什么不许到凡间刮油水!人家别的宗门都可以收受供奉,这种好事不跟?蠢不蠢啊!”
“我一不小心弄死了几个贱民那又怎么样,谁叫她们自己不检点勾引我!道宗真恶心,这么一点小事,非要穷追不舍抓着不放,查什么查,再查下去快要把我查出来了!”
“什么师门,无情无义!我不过就是赌输了百把万灵石而已,都不肯借我灵石翻本!虽然我绝对不会还但是……”
急忙捂嘴,已然太迟。
“唔唔唔!”
道宗众人错愕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群叛徒竟然在自爆。
“好生歹毒!恬不知耻!”
“此等豺狼已非我族类,不必再念旧情了!”
“杀!”
一瞬间叛徒们方寸大乱,瞳孔惊颤,被道宗众人杀得连连倒退,狼狈不堪。
“怎……怎么……怎么我在师兄本命剑上动了手脚他还没走火入魔……呃唔!”
扶玉挥了挥翅膀,深藏功与名。
那一边一众叛徒节节败退,贺兰蕴仪便像退潮后的礁石,孤零零袒露在了云朵儿的杀机之下。
贺兰蕴仪真身毕竟是个半神,扶玉的真言火并未让她说出掏心窝子的话。
她昂起头颅,神色无辜而倔强,冲着云朵儿喊道:“你灭我贺兰一族,此仇不共戴天!只要能够复仇,我不惜舍弃一切!”
执意复仇的少女,憔悴,苍白,坚定,让人不自觉心生垂怜,只觉情有可原。
在她身后,叛徒一个接一个被砍倒在地。
她手无寸铁,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世界袭来的风霜。
“贺兰蕴仪。”云朵儿忽然开口。
她的声线冰凉空洞,仿佛从周围每一个角落传来。
她问:“贺兰世家所作诸恶,你是当真不知?”
贺兰蕴仪梗起脖子硬声道:“你别以为伪造证据就可以肆意污蔑一群最善良的人!”
云朵儿很慢很慢地环视四周。
“举头三尺有神灵,脚下七丈是黄泉。那么多亡魂注视着你啊,你可敢再说一遍问心无愧?”
缥缈的嗓音仿佛回荡在天地之间,又仿佛是从心脏深处渗出。
贺兰蕴仪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阴冷的气流爬上后背,她眸光微闪,警惕地抿住嘴唇。
天空中的动静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深坑里留下一滩被踩得看不出形状的血泥,巨兽无声退开,立在那里,像一座座静默的雕塑。
那一个个倒地不起的叛徒大张着嘴,濒死的惨叫和呻-吟却被无形的力量扼在喉咙里。
周遭静谧得叫人胆寒。
云朵儿缓缓行来。
恐怖的直觉袭入贺兰蕴仪脑海,忽然之间醍醐灌顶,她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云朵儿根本不是人。
“你不是人……对,你早就死了!你是什么东西!”
贺兰蕴仪瞳孔颤动,艰涩地开口。
云朵儿面无表情继续前行。
只见她落足之处,一圈一圈泛开涟漪。
那涟漪竟是深灰的死色,荡过之处,周围一切景物褪去颜色,化为死灰。
楼台灰了,尸首灰了,方才还活泼乱跳追击叛徒的弟子也一个一个失去生机。
死气沉沉的灰色像瘟疫蔓延。
贺兰蕴仪骇然低头,只见脚下大地变成了灰暗泥沼,自己正在泥足深陷。
“啪,啪,啪。”
一片死灰之中,蹦出一只唇红齿白的纸扎童子。
它愉快地大声宣布:“正方,破解灵兽死局,成功!”
它幸灾乐祸地继续宣布,“反方,维持历史不变,失败——规则要来吞噬你咯!”
贺兰蕴仪身躯一震,颤眸盯向越来越近的云朵儿。
“你是……规则?!不,你是恶鬼……”
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云朵儿并不答话,平平抬起一只手。
死灰色的灵潮从她掌心涌出,贺兰蕴仪无处闪躲,只一瞬就被漫上来的灰浆吞没。
“咕嘟、咕嘟……”
她周身死灰,挣扎摆动,像一只越陷越深的俑,死气有如实质,疯狂涌进她七窍。
云朵儿缓缓转头。
她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个凝固不动的门人眼睛里浮起悲伤和释然的微光。
‘如果当年是这样就好了。’
‘可惜没有如果。’
她和他们,早就死了。
每一个人都拼尽了全力,保存火种,保留证据,以待来日。
在真实的这一天,云朵儿以命魂大封印此地,带着整座山峦沉入陆底。
直到今天……
死不瞑目的亡灵们,守在这里,终于等到了今天。
云朵儿抬起手,一枚又一枚玉简、竹册,在她身前不断铺开。
“这些都是贺兰世家的罪证,请告知天下,道宗从来不曾滥杀无辜。”
扶玉望向四周。
这个秘境其实正是云朵儿燃烧命魂设下的大封印,眼前的云朵儿便是她本人徘徊在这里的最后的一抹残魂。
“神巫。”云朵儿忽然抬头看向她,“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扶玉撩起眼皮,用力眨了眨眼,唔一声:“我当年也就是随口一说。”
“但你回来了。”
扶玉移走视线,望向那一列悬浮在空中的证据。
正要抬手去取,心中忽然一动。
她眯起双眼,目光转向云朵儿身前那一只微微蠕动的“灰俑”。
只见一片死灰之间,缓缓溢出一抹金灿灿的神光。
贺兰蕴仪毕竟是半神之身,没这么轻易就被杀死。
云朵儿微笑叹息:“残身已然尽力,接下来的一切……就交给神巫了。”
扶玉颔首:“辛苦。”
公事公办,一副淡漠到不近人情的样子。
脚爪忽然被勾住。
扶玉微僵,转头,只见君不渡这只强壮的小金乌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不经意用左边脚爪勾住她右边脚爪,重重握了握,表示安抚。
更新于 2026-04-06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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