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罪之眼下, 谢无愁手捧证据竹简,跪地痛哭。
他曾经以一篇《天仙神女赋》名扬天下,可谓文采斐然。
此刻, 满腔激荡与哀恸几乎冲破他的心脏,他仰天长啸,一篇征讨贺兰氏族的檄文脱口而出。
热泪盈眶, 呕心沥血。
一字一句传遍天下。
大多数老百姓其实听不懂他的讨贼檄文,但他们有眼睛,自己可以看。
方才所有人便屏着呼吸、攥紧手掌, 心神紧紧跟随两个逃亡的孩子,替他们提心吊胆, 为他们打气鼓劲儿。
看见女孩牺牲自己替谢无愁争取时间,让他带着证据逃出来时,百姓们的心情其实与谢无愁并无二致。
他们听不懂谢无愁的骈文, 却能够深刻共情谢无愁的愤怒与痛苦。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粗话——
“我草贺兰八代祖宗!”
群情激愤, 怒不可遏。
几个藏身人群的家伙悄然交换视线,纷纷开口。
“大家别那么激动, 冷静点冷静点, 谁知道那所谓的证据是真是假啊?邪道中人弄虚作假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么?”
“再说贺兰世家都被灭族了, 人死为大, 还是积点口德吧。”
“你们也不想想,这种事要是真的,神庭还能放任不管?”
消息传上十三重天,却进不了三位主神闭关的创世殿。
主神忙于大业, 无暇理会外间一切琐事。
殿前几位大神官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小小一个天南域,怎么这么久还没攻下来!右宫大统领属实失职!”
“天罪之眼不停下,叫我们如何辟谣?”
“但愿圣女反杀神巫吧……”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新的战报如滚雷般轰了上来。
征伐天南域的重军大败!右宫大统领战死!
“我们的人,遭遇了邪魔大军……”战报如秋天的落叶,从大神官手里缓缓坠出,“邪魔……是我们自己打开封印,放出来的邪魔!”
几位大神官神色迷惘,面面相觑。
抬头望向紧闭的创世殿,心中不禁疑窦丛生。
主神们正在进行的“大业”,究竟……是什么?
溃败的神庭逃兵途经一座座城池,遭遇了无数白眼和冷脸。
“这些蠢货蝼蚁还敢甩脸子,”逃兵阴恻恻笑道,“待会儿邪魔杀过来,就拿你们做肉盾!”
“没有神庭保护,你们这些废物,通通都是邪魔口中食!”
“等等……那是什么?”
攻打万仙盟的神庭军并不知道外间发生的事情。
此刻后知后觉,城池上方竟然有画面。
画面里,邪魔肆虐,漫山遍野。
人族修士结成固若金汤的防线,一次又一次杀退那些铺天盖地的邪魔。
统御三军的是一个剑修。
清冷淡漠如谪仙。
他轻易不动,每次出手,定是在万军之中斩首最强大的邪魔。
一名逃兵哈哈大笑:“看见没有,那是我们主神出手了,厉害吧,叫你们这些泥腿子长长见识!”
四周百姓投来了异样的眼神。
同为逃兵的同伴敏锐察觉不对:“那是上古……”
逃兵瞪眼:“上古又怎样!”
同伴有气无力:“你看一看他手里的剑,九衢尘。”
逃兵不以为意:“九衢尘,那又怎……什?!”
霎那间神庭逃兵齐齐噤声。
那不是什么主神,而是“那个人”。
这些逃兵不久之前刚被邪魔击溃,看见那些青面獠牙的异族就胆寒。
画面里的邪魔,何止他们遭遇的千万倍。
“不是说,被那个人屠杀的,都是善良友好、不肯屈服于他的种族?他杀的不是邪魔吗?”
“他好强……”
一个断臂的逃兵狠狠骂了句脏话:“是哪个狗娘养的把邪魔放出来害老子!”
眼见形势不对,人群里立刻又冒出声音来——
“你们是神庭的人,怎么能说这种蠢话!能不能有一点判断力啊!什么邪魔,这么假,都是假的,你们居然这都分辨不出来?”
“这是邪道中人使的障眼法,懂?”
“蠢货才上当!”
“这么假的邪魔也能信?真不是男人!”
这群人平时这些人藏身百姓之中,相互喊话配合,颇有一呼百应的效果,屡屡奏效。
用这手法尝惯了甜头,本能就在逃兵们身上施展开来。
一时间你呼我应,好不痛快。
他们竟不曾想到,这些逃兵刚被邪魔大军击溃,又是伤痛,又是窝火,又是恐惧。
此刻在逃兵面前如此叫嚣,无异于火上浇油。
“砰!”
其中一人被逃兵揪着衣领拎了出来,重重掼在地上。
“啊哟……”
众人低头一看,是个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
一名神庭逃兵狞笑着抽刀抵住他的裆。
“你说老子不是男人?老子这就送你进宫当太监!”
瘦小男人吓得尿了裆。
“别别别,自己人,自己人,都是自己人啊——啊啊啊!!!”
逃兵手起刀落,瘦小男人抽搐着双腿翻滚哀嚎。
另外几个藏在人堆喊叫的同伙也被逃兵们揪了出来,一个接一个踩踏在地上。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我们真的都是自己人啊!”
“我们都是每月十五在神殿里领钱的!”
“平日都是我们在编造那些邪道中人抢小孩的故事……”
逃兵们对视一眼,头皮发麻——这他娘的,恐怕当真是自己人!
然而此刻周遭百姓的目光已经十分不善,逃兵们用力咽了咽唾沫,心一横,干脆利落道:“好一群歹毒的腌臜货!还敢胡乱攀咬!杀!”
手起刀落,人头滚滚。
逃兵们呵呵笑:“呸!别信这些贼眉鼠眼的货!嘴里没一句真话!”
城中百姓:“……”
你们也差不离,狗咬狗!
扶玉并不是故意把君不渡最帅的画面呈现给世人。
他只是太忙了。
总是在战斗,没完没了战斗。
偏偏战斗的时候这死鬼总是最迷人。
她挑挑眉,并不分出心神去看他,而是施施然跟着贺兰蕴仪回到了贺兰家。
贺兰世家占地一整座城。
从半空俯瞰,主宅这一边精致华贵,院落小而美。安置孩童的“善院”则像是密密麻麻排布的卵,肥硕、臃肿,沉沉坠在头颅般的主宅之外。
贺兰蕴仪进了主宅,回到自己的绣阁,盘膝上榻,定神打坐。
扶玉闲坐在对面檐角,望着这座贺兰城。
“魔窟啊魔窟。”
战士们在前线以血肉之躯扛起塌天之祸,后方却养肥了这样一条披着仁善外皮的大肉虫。
只叹那时整个世间都在倾覆边缘,生灵涂炭,命如草芥。就这锦绣窝般的贺兰城,不知多少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绣阁里,贺兰蕴仪忽然身躯颤抖,印堂发黑,脸上浮起浓浓的挣扎和恐惧之色。
“嗯?”
扶玉心念一动,矮身越过窗棂,落在贺兰蕴仪榻前。
“滚……滚……滚……”
贺兰蕴仪额头渗出大滴大滴的汗珠,银牙紧咬,一字一字从齿缝里吐出骂声。
扶玉愕然:“在我梦杀术里还能梦魇?”
这梦魇,有点东西。
扶玉来了兴致,思忖片刻,掐诀,点中贺兰蕴仪额心。
“真官弃绝,诸噩临身——梦显!”
眼前陡然一黑。
贺兰蕴仪缠身的噩梦显化了出来,只见绣阁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黑,空气里浮满霉朽的絮状物,贺兰蕴仪手中握剑,颤抖的剑尖直指那一处精雕细琢的酥红木楼梯口。
“啪叽、啪叽、啪叽!”
有一个黏腻沉重的东西在上楼。
“滚!滚!”贺兰蕴仪崩溃地喊,“别缠着我!别缠着我!你怎么不去投胎啊!”
扶玉身为大祝师,当然不会怕鬼。
她只是受不了鬼物一惊一乍地突脸。
于是她单手掩面,眯起双眼,从指缝望向楼道。
“啪叽!”
一团黑漆漆的东西终于探了上来。
一大蓬湿漉漉的头发。
扶玉面无表情放下手:“水鬼而已,大惊小怪。”
贺兰蕴仪剑尖与嘴唇一起发抖,双眸瞪得白多黑少,嘶声喊道:“滚!滚!滚!”
水鬼并不滚,它渐渐探出楼道。
湿黑的乱发整蓬垂下,挡住头脸和胸口,发丛间隐隐有一些泛着油光的灰绿苔。
“你不要过来!”贺兰蕴仪胡乱挥动手里的剑,“是你自己死的,我没害你!”
水鬼越走越近,那一蓬漆黑湿发缓缓蠕动飘飞,就像浮在水中一样,一绺一绺,漫向贺兰蕴仪。
贺兰蕴仪惨叫起来:“啊啊啊!”
“唰唰唰——”
她疯狂挥动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劈在水鬼的身上,却毫无阻碍地透体而过。
扶玉挑眉。
打不到,那是有点吓人了。
不过照理说,她如果碰不到这个鬼,那这个鬼也同样碰不到她。
念头刚一动,就见湿黑的乱发缠到了贺兰蕴仪身上,一束束,一束束,如活物般,往她七窍里面钻。
扶玉:“……”
呃,是真的十分吓人了。
贺兰蕴仪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呃啊!”
她总算惊喘着醒来。
湿漉漉的是她自己的头发,苍白如鬼的是她自己的脸庞。
“孩子,又做噩梦了?”
秋浅月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贺兰蕴仪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和头发。
贺兰蕴仪哭着扑进她怀里:“母亲……母亲……”
更新于 2026-04-06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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