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光泛滥, 金阶如瀑。
扶玉这个敌对势力头目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了神庭的至高禁地。
创世殿高悬于神光之外,以漆黑夜幕为布景,仿佛一粒冰冷而遥远的恒星。
扶玉拾阶而上, 余光瞥过左右。
只见一座又一座黑沉的大殿伏趴在神光之中,金光掩映,隐约只能看见殿里攒满了东西, 仿佛潮水下方若隐若现的暗礁。
看不清。
她心念动时,手中的九衢尘蓦然发作,爆出一道剑气, 呼啸着一掠而过,撕开神光。
视野陡然清晰。
扶玉不动声色瞥过一眼。
看清殿中景象, 她瞳孔微微一紧,只觉浑身发冷,战意炽沸——殿中那密密麻麻星罗棋布的, 竟是数不清的圣修罗。
她曾经在一处古迹里见过泥塑的兵马俑。
而在此地, 死寂不动的圣修罗,数目竟是那俑人的百倍、千倍、万倍……修罗殿左右铺排, 直到视界的尽头。
剑气引来了高处的窥探。
一瞬间扶玉感觉如芒在背, 她扯扯唇角, 朝着上方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我也拿这神剑没办法啊……”
她试着给它下了道祝咒封印, 九衢尘不动了。
扶玉继续提步往上,不再多看左右。
如今已经知道,所谓圣修罗都是受人操纵的活尸。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哪一个主神竟然拥有了类似邪魔神的能力。
心念电转间,扶玉走完了最后一级金阶。
创世殿矗立眼前。
“轰——嗡——”
两扇堪称顶天立地的巨门在她面前缓缓分开。
扶玉握了握手中的剑, 提步,恭恭敬敬越过高至腿间的玉石门槛。
巨门在身后自行阖拢。
“轰——嗡——”
隐隐的闷震令人五脏发麻。
扶玉抬眸望向前方。
踏入殿中,仿佛进了另一处空间, 她身处一条青铜铸就的蜿蜒通道,左右两侧是高阔的、望不见尽头的巨壁,壁上浮刻栩栩如生,一具具神像顶天立地,难辨善恶。
扶玉微微挑眉,继续往里走。
她有种诡异的直觉——所经之处,巨壁上的“东西”都在注视她。
离开一程,阴冷的感觉消失了,仿佛巨人对穿行身下的蝼蚁投来一眼凝视。
邪门。
这些神像实在太过巍峨,巨大到不像人族的造物。
扶玉一路穿行。
忽一霎,十丈宽的“逼仄”青铜通道走到尽头,视野陡然开阔。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看见了什么。
她没有控制表情,瞳孔收紧,瞠目结舌。
愣怔半晌,她如梦初醒,“慌忙”冲着前方神圣高阔的奇景低头作揖:“见过主神。”
“过来吧。”一道缥缈柔和的嗓音降下。
扶玉尝试着踏出一步。
她仿佛置身于时间与空间的尽头,一片虚无之间,悬浮着一只极尽璀璨的漩涡,看上一眼,心脏惊跳,本能战栗——直觉告诉她,其中蕴藏的威能足以毁天灭地。
在它侧旁,三道发光的身影巨若神灵,抬头望不见顶,低头望不见足。
竟如天地本身。
祂们单手掐诀,指尖渡出磅礴的力量,与那只漩涡相连。
这三道身影通体透明,由内而外散发辉光,扶玉不动声色上下观察,不难看出祂们的形象是在仿造神话传说之中的盘古、女娲与西王母。
这是想要创世不成?
扶玉定定神,踏前一步,双手指尖挑起神剑九衢尘:“某不负所托,斩首神巫,带回此物。”
三道神念落下,在剑上一转。
验明剑身,其中一人欣慰的声音从至高处落下:“鹤影空,你做得很好。大业铸成,天庭必有你一席之地。”
“多谢主神。”
扶玉的视线落向那一只恐怖的、危危欲坠的漩涡。
她“随口”问:“它看起来很危险,似乎快要爆了?”
看在鹤影空立了大功的份上,主神并没有计较他的僭越,反而不吝赐教——“唯有毁灭,铸就新生。”
扶玉:啧。
她就知道这些家伙一定不干人事。
仰起头,望向这三尊顶天立地的“神”。
在这个奇异的地界,他们似乎强大得不可思议。
一名主神问道:“你斩首神巫,可曾获取她的记忆?”
扶玉微笑:“自然。关于她的一切,我都知道。主神只管问。”
那三道身影不自觉交换视线。
趁他们沉吟时,扶玉捏了捏剑柄,不动声色示意自家死鬼交流。
冰冷强大的气息渡入她腕脉,微微颤栗的感觉,宛如神交。
扶玉: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漩涡就是天道的缺损?
君不渡:没有猜错。
扶玉:如果我们直接上,会不会把天道打崩?
君不渡:天道不会,世间会。
扶玉:……所以不能硬来,得从内部突破。
沉吟一瞬。
扶玉:我需要看得更清楚。
君不渡:灵通九流,烛照幽微——洞明。
扶玉:???
不是,她是祝师还是他是祝师?他怎么这么熟练?
恍惚间,她后知后觉想起他总是孤独一个行走在那一界,穿着帝巫长袍,戴着帝巫面具,族人叫他大巫。
在没有她的生命里,他把自己活成了她的样子。
扶玉突然心悸。
下一刻,洞明祝生效,轰隆一声炸飞了她脑海里纷纷扬扬的一场桃花雨。
有了洞明加持,她的视线凌厉剥开了眼前一切神圣庄严,袒露出其下隐藏的狰狞真容。
扶玉:“……”
这哪里是三尊神明之身。
分明是三坨丑陋肮脏腐臭的大肉。
在他们身下牵连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灰黑丝线,每一缕都带着腥膻的气息,自神山之下牵引而来。
他们伏趴在山巅,吸取整个世间的生机和血液,再将自己的触手探入天道缺损,似乎是要取代夺舍。
扶玉本能回首望向来时路。
那一座座仿佛活着的伪神像,正是他们夺取天道之力的实体显化。
扶玉眉尾微挑。
敢情这里整个空间,都是他们自身的一部分。
她就好像身处他们脏腑之中,周遭都是蠕动的胃肠血肉。
噫~
一名主神沉沉发问:“神巫转世之后,可曾为君不渡招魂?”
扶玉循声望去。
剥离了神圣辉光,她看清了这位主神的真容——烂肉之下是一张熟人的脸。
云朵儿的亲兄长云游儿,也就是如今的主神之一,云山乱。
云山乱周身游走着一抹阴冷青黑的气息,十足诡异,与他本身融为一体。
扶玉不动声色研判着他,并不耽误回话:“不曾。”
“哦?”云山乱三人显然流露出欣喜,“如此甚好,再无人能阻我大业!”
扶玉一听就不高兴了。
怎么,他们就只怕君不渡,不怕她?
她冷笑道:“神巫弄死你们也不是一定非要找君不渡帮忙。哦——”她补充,“神巫说的。”
整个空间滞了下。
云山乱左侧,秋浅月盈盈笑出声:“她太过狂妄,正是取死之道呀。”
另一个面孔陌生的主神很不耐烦地催促:“既然再无外患,那便速速完成大业!”
扶玉望向他,只见这个家伙两只手上凑不齐五根手指——这便是万仙盟一战时撕开空间投放圣修罗的那一位,被君不渡烧了手。
第三个主神,无离恨。
一个在当年籍籍无名之辈。
扶玉佯装不知,故意往痛处戳:“有外患啊主神,你们难道没有收到消息,我神庭大军遭遇邪魔大军,兵败如山溃不成军连滚带爬——还有那个魔王,轻易便屠我圣修罗团,你们忘了不成?”
整个空间闷闷一颤,仿佛不可名状的巨兽粗重喘息。
秋浅月笑笑地安抚无离恨:“无妨,邪魔也好,邪道也罢,那都不足为虑。这世上只要没有剑主神巫,我大业无人能阻。即便是剑主神巫此刻复活,恐怕也只能成为历史大潮之下的沙砾罢了。”
云山乱亦道:“十三重天有我万万圣修罗,无人能破。”
无离恨冷笑:“凭他是谁,还能插上翅膀飞进这里不成?”
扶玉微笑。
那可真是既有意外又有惊喜了。 :)
秋浅月望向扶玉,温柔笑道:“鹤影空,大业最后一步,还需要借助你的祝术,望你能够全力以赴呀。”
扶玉答应得痛快:“定不辱命。”
秋浅月:“你要辅助我们,给全天下的人……造一场美梦。于美梦之中,心甘情愿走进那个永恒的夜。”
扶玉从善如流:“我定会好好给你们造梦。”
这世间总是不乏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
一个游戏人间、口无遮拦的女修士多饮了几杯酒,与酒友高谈阔论,说起圣女之死,言辞之间颇为不敬,说了许多犯禁的话。
转眼就被有心人听去,密告神庭。
酒局还未过半,“造谣”的女修士就被团团包围。
她醉眼朦胧望着这些杀气腾腾的神庭修士,不禁气笑:“睁大你们狗眼看看我是谁呢?”
她便是圣人濯的那个化身,在天南城秘境曾被扶玉识破,又被郁笑和李雪客摁着揍过几顿。
可惜神庭才不管她是谁。
上头有令,防民之口,声音要大,手段要狠——能不让她说话,绝不让她说话!
于是一场鏖战,倒霉的化身被自己人乱刀斩杀。
濯从神山飞奔而至,只惨兮兮地捞回几根狐狸毛。
他呆滞片刻,心中忽一动。
更新于 2026-04-06 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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