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那间风云骤变。
云山乱的攻势来得凶猛, 无离恨不得不仓促抽身,匆匆掐起法诀,轰然撞上那一股迎面袭来的阴冷呼啸。
两座庞然大物相撞, 空间重重一震,漾起了水波似的透明的“浪”。
视野扭曲,气浪轰然爆发, 层层叠叠撞向四周,那些顶天立地的巨壁还未撑过一息,便在摧枯拉朽的冲击之下撕碎成渣。
一座又一座伪神塑像颤抖着崩毁, 大片小片神像碎片彼此碰撞,一张张残缺的脸上或笑或怒。
短暂定格的场景诡异又绮丽。
两尊法相相距太近, 电光石火之间来不及施展神通道法,只以最原始的方式贴身肉搏。
“轰——轰——轰!”
云山乱相对孱弱,但他青黑的力量正如剧毒, 在无离恨体内爆发、腐蚀, 令其痛不欲生。
无离恨边打边呕,悔之不迭。
“够了!我说够了!”
无离恨的法相在重击之下轰隆倒退, 每一步落下, 都在虚空之中重重踩踏出剧烈颤抖的波纹。
云山乱冷笑。
他这一身本事, 是他南征北战硬生生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 在君不渡那里遇挫也就罢了,区区无离恨,又算什么东西!
无离恨狼狈抵挡,苦不堪言。
他双手有伤。
在诛灭万仙盟那一战中, 他撕开空间,从神山往南域投放圣修罗,被一股极其强大冰冷的魔息伤了手。
“嘶——云山乱, 你这个蠢货!你我被人算计了!”
渔翁得利的秋浅月装出满脸愁容,轻呀一声,出声劝解:“快别打了,大业为重啊。无离恨,今日之事实在是你有错在先,你实不该趁人之危……不然你给云兄道个歉,归还灵气,此事就这么算了。”
无离恨听得火冒三丈:“秋浅月,分明是你勾结小白脸挑拨我们自相残杀——你想独自摘桃子?!云山乱!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你确定要便宜了这毒妇?”
此刻的云山乱俨然失了智,根本听不进任何辩解。
秋浅月目中凉凉一抹讥嘲,语气却愈发楚楚可怜,委屈道:“你怎能如此污蔑于我?方才你独吞别人灵气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呀——你不能只在打不过别人的时候才能记得我们是同伴。”
说一千道一万,无离恨自己得意时也未曾想过手下留情,此刻云山乱占着上风,又有什么理由不痛打落水狗?
云山乱冰冷一笑,左手扳住无离恨法身,右手在身后一晃、一招。
掌心浮起一枚威压骇人的庞大金针,他五指一握,摁住无离恨,干脆狠戾地刺向他眼球!
“呜——嗡——”
空间震颤,势若万钧。
无离恨瞳孔收缩成针,事已至此,他不得不逼出真本事。
“裂空——盘古斩!”
忍着遍身噬骨的剧痛,蓦地挥手斩出法诀。
空间在眼前分解、重构。
本该刺进眼球的金针莫名落入虚空——可他分明还在那里。
云山乱耳后传来一声诡笑,一道疾风。
“承载”了无离恨左手的那一片时空竟然转移至他的身后。
威势沉沉,一指点向他后脑!
这一击刁钻诡异,避无可避,云山乱法相拧头向后,张嘴,不避不让尖利咆哮:“呀啊啊啊!”
面对“四分五裂”的无离恨,云山乱选择了无差别声浪攻击。
阴冷磅礴的啸叫同时击中藏身在每一处空间里的无离恨,而无离恨的裂空一指也洞穿了云山乱法身之口,透脑而过!
一瞬间二人两败俱伤,大股大股灵气与灵血溢出法相,倾泄如瀑,汇入那一只缓缓旋转的璀璨漩涡。
一股,一股,又一股。
精纯,阴冷,强大,不祥。
神魔大葬。
“找到了!找到了!”
神龙族战士配合默契,效率惊人,循着狗尾巴草精的记忆掘地三尺,当真找到了当年它从云游儿身上扯下来的那枚玉佩。
“是它吗?”
“没错就是它!”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毛乱晃,“这次肯定可以帮上主人大忙!这就是因果!主人杀云山乱,我就是第一功臣!呵哈哈哈!”
乌鹤很不想泼它冷水,但是不得不说句大实话:“你看一眼天上。”
埋头找玉佩的狗尾巴草精抬眼,呆滞:“……啊?打完了?”
它脑补的惊天决战力挽狂澜什么的,还没开始,就就就,就结束啦?
天幕上,最后的画面缓缓消失。
在天道之眼冷酷无情的凝视下,云游儿的身影无力抵挡,爆成血雾。
一眼天诛地灭。
举世静默,唯有心跳声震天动地。
许久。
“唔哇!”狗尾巴草精捏着玉佩笑出声,“主人和那个人恢复了实力,本就是天下无敌!碾压他们,轻轻松松!”
虽然帮不上忙了有那么一点点小失落,但真的只是一点点。
胜利才重要!
“呆子!”猴子笑道,“爆炸的是云老儿神魂意念,说不定真身一时半会儿不能死透,你有的是机会!东西收好了!”
狗尾巴草精点点头:“嗯,好。”
为了一个没用的玉佩,耽误了大家好多时间。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惭愧不已。
“呆子?呆子!”
猴子叫它,“屁大点事,你在矫情个啥?”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低垂着头:“没有啊……”
它也觉得自己好矫情。
就算错了,帮不上忙,那又怎么样?
明明没什么……它也知道身边的同伴绝对不会怪它,而且主人也说了,不可以说自己坏话……可是……
“觉得自己好没用”这个糟糕的念头却像一只沉甸甸的秤砣,压得它的心口又闷又坠,好难受。
它也知道这样好蠢。
它用力控制自己,咧开嘴巴,抬起头,呵呵干笑:“我在高兴——嘶啊!”
它的表情僵在脸上,倒吸一口长长的凉气,盯着神魔大葬深处,眼睛越瞪越大。
众人齐齐转头。
数千年前的噩梦,再度降临。
祂来了。
那一道虚幻的、缥缈的、连接两界的界门中,挤出了毁天灭地的怪物。
阴冷的意志撞上第一道防线,黑金龙骨法阵发出暴烈的金鸣。
“冲关!冲关!”
“邪魔神冲关!”
“ong……ong……ong……”
低沉的号角连天响起,龙傲天和龙圆圆呲了呲牙,正要返身掠回前线,大地忽然跳了起来。
黑金龙骨法阵一座接一座被掀倒。
巨型法阵翻倒的动静令大地震颤,一簇一簇在巨阵旁边盛放的“烟火”,是神龙族战士自爆的血花。
乌鹤瞳孔抖动,怔怔开口:“这就是你们一直在对抗的……存在?”
龙傲天转过脸,眸底隐隐发红。
近来邪魔神的冲关一次比一次猛烈,这一次,恐怕真是拦不住了。
龙傲天认认真真,一字一句:“让祂入侵你们的土地,我神龙族战士除非死绝。”
龙圆圆默然颔首:“我们定会全力以赴……”
一众怪东西桀桀怪笑,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还没死呢,用得着你们保护!”
彼此对视,热血沸腾。
“一起!”
一只又一只奇形怪状的手掌紧紧握到一处。
狗尾巴草精正想伸树枝,身躯忽然猛地一震!
“等——等等啊!”
它看见了!
它突然看见了!
众人回头,只见它脑袋后方那蓬毛茸茸的大狗尾巴草瑟缩成了瘦瘦一束,浑身颤抖,目光惊恐。
“呆子,咋啦?”
猴子用指尖戳了戳它。
狗尾巴草精的瞳孔猛烈收缩又扩大。
它嘴巴颤抖,草毛瑟缩。
它看见了!
它本是一只能够预知灾厄的邪祟,它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清晰地预见死亡。
“不要……不要……不要死!”
它踉跄一步,两只树枝般的手爪无助地向前抓出。
一众怪东西整齐沉默一瞬。
猴子跳脚:“呸!乌鸦嘴!呸呸呸!”
纸扎童子眨了眨没有瞳孔的眼睛:“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乌鹤恹恹地:“我们都得死?算了,死就死吧,终于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李雪客叹息:“人都要死,换句话说,死亡本就是人生的目的。”
猴子忍不住煞了句风景:“墓地?没人收尸,哪来墓地。”
“不。”
狗尾巴草精极缓极缓地抬起一双变得通红的眼睛,“不是我们。死的,不是我们!”
它声线嘶哑,艰涩开口,“……是主人。”
闻言一众怪东西都笑出声来:“噗!那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神巫和剑主,打那些人,砍瓜切菜。”
龙傲天与龙圆圆完全不担心:“大巫在,你别怕。”
“神主算什么,不就是一堆炮灰!你不妨看看那个云山乱呢!”猴子哈哈大笑,“刚才骗你的——你那破玉佩,派不上一点用场!你这破预言更没用!”
狗尾巴草精咬住嘴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可是它看见了呀。
它看见主人,浑身浴血,身上的衣裳都染成了大红色。
那鲜血,顺着神庭万丈云玉阶……
往下淌……一直淌……
好像瀑布啊……
云山乱与无离恨双双杀红了眼。
战损之后,肉搏起来更是毫无顾忌,哪怕自损八百,也得拼对方一千。
两尊法相这一场大战几乎摧毁了周遭一切显化之物。
放眼望去,一片血海。
他们身上倾泄如瀑的神血,一股一股淌进漩涡。
更新于 2026-04-06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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