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明日不宜死。”
扶玉:“后日也不宜。”
秋浅月眯起巨大的眸, 神光凝成一线,从眼尾处冷冷迤出。
“你绝无可能是我对手。”法相圣洁庄严的脸庞微微偏侧,目露狐疑, “但你看上去并不担心。你是真不怕死,抑或……另有底牌!”
秋浅月双眼蓦然睁大,神光如炽。
她的嗓音在虚空每一处响起, 层层叠叠,仿若天道规则本身。
秋浅月喝问:“神巫扶玉,你可曾招魂君不渡!”
扶玉失笑:“又来。”
不久之前无离恨曾用过这一招强制吐真, 扶玉瞎说大实话,轻轻松松蒙混过关。
扶玉张嘴又是大实话:“我当然不曾替他招魂。”
不等秋浅月继续发问, 扶玉干脆主动自问自答:“那君不渡又可曾像我一样转生成人,王者归来?”
秋浅月目光一凝。
扶玉笑开,继续实话实说:“也不曾。”
笑, 在此界天道规则之下, 邪魔确实不算人。
秋浅月眸中杀机微松。
扶玉再帮她问:“那我现在有什么办法可以杀了你吗?”
她摊手:“没。”
她冲着秋浅月眨了眨眼,示意对方大可以放心。
秋浅月眉心轻蹙:“不错,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 任何奇技淫巧通通不堪大用——那你为何不怕死?”
扶玉:“我是化身。”
秋浅月恍然失笑:“原来如此。”
扶玉也笑起来:“其实我很喜欢这样坦荡的交流, 开门见山, 推心置腹。你有所不知,我们祝师平日里很辛苦的,说真话总是没人信。”
秋浅月一时哑然。
扶玉站累了,干脆闲闲往虚空里一坐, 抬手往脸上一拂,卸去了“鹤影空”这层伪装。
秋浅月垂眸看她。
只见扶玉曲一条腿,单手托腮, 一副惫懒的样子,偏偏容色太盛,显出些挑衅。
视线相对,扶玉忽地笑了:“你也是真记仇。”
秋浅月:“哦?”
扶玉懒声道:“小玉清是你化身吧?我说呢,当初那么闲,放界火追着我和老神棍烧。怎么,被一个小兔崽子拒绝,很伤你自尊?”
秋浅月嗤道:“太自信了神巫。火烧连城不过是算计舞阳尊而已,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行吧,你说是就是了。”扶玉不以为然,摆摆手,随口闲聊,“既然仁寿丹是你的不死药,那么卖过寿元的人,都是你药人?”
秋浅月淡淡笑了下:“药人?不是药人。药渣罢了。”
扶玉比划:“你随时可以吸光他们寿元,叫他们灰飞烟灭,就像天南城那样——你还不动手吗?”
秋浅月:“没到时候。”
扶玉:“你在等什么?”
秋浅月笑而不语。
随着时间推移,她的法相越来越灿烂,虚空被照得白炽,就连那只璀璨漩涡也显得黯淡了几分。
扶玉重复:“问你话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吸死全天下卖过寿元的人?”
她眯眸,仰头,盯向秋浅月庞大的法身。
一片刺眼神光之中,对方唇角缓慢勾起了讥讽的笑。
“神巫,你急了呀。”秋浅月轻飘飘说道,“你迫不及待想要揭穿我的阴谋,让天下苍生知道真相?你以为这很重要吗?你们这些人,真的很奇怪,总是以为那草芥蝼蚁,竟能有改天换日之力?”
扶玉默然望着她。
“呵……哈哈哈哈!”秋浅月大笑,“错啦!底层蝼蚁不过是一盘散沙,真正在暗中操纵他们命运,让他们以为自己在反抗命运的人……从来,都是我们呀。”
扶玉:“你们?”
秋浅月笑:“所谓大义,所谓苍生,不过就是争权夺利的幌子,骗骗愚昧的蝼蚁也就罢了,怎么还真把自己也骗进去?”
扶玉摊手:“那没办法,谁叫我生来就是个蝼蚁。”
秋浅月不屑一笑:“所以你以为天下蝼蚁自会站在你那一边?错啦,真正的蝼蚁,鼠目寸光,愚蠢至极,为了眼前几粒米,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卖掉自己的将来,以及整个世间的将来。”
秋浅月语速越来越快,一句一句,重若雷霆。
“这才是所谓苍生的底色,一群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信他们?靠他们?真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你们不输谁输!”
秋浅月傲然望向扶玉。
看见扶玉眉心微蹙,秋浅月唇畔不禁浮起一抹诡笑,放慢了语调,缓缓掷出惊雷。
“你以为我此刻漫天愿力从何而来?正是那些底层蝼蚁给的呀!”
“他们看见数千年前你与君不渡救世,你以为他们会从你们身上学会舍生忘死的勇气?你错了!大错特错!”
“你以为揭露神庭所作所为,他们会抗争?不,他们根本不会。”
“他们只会埋怨自己命苦,只会怨天尤人,只会一味慕强。他们祈祷有神明从天而降,向他们施舍怜悯与拯救,带他们脱离苦海,永享极乐。”
“他们就是这样一群自私懦弱无能的软骨头。”
“而我……”
秋浅月法身双眼炽亮,“我,正是那个能够创世的神,他们乞求神的恩赐,愿力自然归属于我——你,明白了么?”
扶玉沉吟。
点头。
“哦,明白。”扶玉从善如流,“你不仅能吸寿元,还能吸愿力香火。”
秋浅月:“……”
她就多余跟这神棍废话。
有扶玉在,很难冷场。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天聊死了,自顾自笑了起来:“哎,你平生看不上蝼蚁,却放跑了我这个大蝼蚁王,午夜梦回,有没有后悔到咬烂被子?”
秋浅月:“……”
扶玉又道:“有件事可能你还不知道,你那个化身小玉清,也是我坑死的——啊哦,你还真不知道?!”
秋浅月:“……”
世间若有一个最讨嫌的人,必定非这神棍莫属。
也许就从当年这小泼皮半撩着眼皮胆大包天吼她滚的那一刻起,两个人便已孽根深种。
秋浅月彻底拉下脸,冷声道:“你在拖延时间,真以为我不知道?”
扶玉遗憾得真情实感:“啊呀,这都被你发现了。”
秋浅月毫无笑意地勾了勾唇。
“都说神巫算无遗策,那你可曾算到,此刻时间却是在我这一边呀?神巫,我在等邪魔神撕碎界壁,助我灭世——你,又在等什么?”
扶玉望向那只漩涡。
云山乱饱受污染的青黑气息就像明灯,指引邪魔神降临。
扶玉意味不明:“或许我也在等邪魔神?”
界壁崩毁,宏大无声。
恐怖的冲击巨浪以神魔大葬为中心,轰然席卷千万里。
一座又一座黑金龙骨法阵被连根拔起,重达近万斤的庞然大物在烈风中轰隆打滚,撞上尚且完好的法阵,发出震天动地的金铁摩擦与轰鸣。
界门另一侧的景象更是可怕。
山陵崩了。
那座屹立数千年山巅巫城歪倒倾塌,带着呼啸的风声,沉沉向着深渊坠落。
巨大的天堑截断了两界之间的通路,神龙族的战士首尾不能相顾,而邪魔神却已冲破界门,再一次降临在这个满是新鲜血食的世界。
一座座翻倒的黑金龙骨法阵勾勒出祂的轮廓。
祂像山海,像天地。
当祂彻底降临,碾过天空和大地,那一座座巨大的龙骨法阵尽数被拔起,像渔网上的浮标,轰隆隆滚动着、颤抖着,被祂拖曳着向前滚去。
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拦祂的脚步。
除了——
“铛!”
绚丽壮阔的金光一荡而过。
镇字大封咒熠熠生辉,宛如天地本身的恐怖意志发出愤怒至极的咆哮,无形的巨大声波震空了天上浮云。
“司命!司命!”
苦苦挣扎在风暴之间的神龙族战士们热泪盈眶。
数千年来,司命留下的“遗产”一次又一次守护了他们的家园和族人。
“想侵犯司命的世界……除非我们都死了!我们死光之前,休想……!!!”
神龙族战士嗷一嗓子扑上去,用自己的肩膀、双手、脑袋、牙齿……扛起一座又一座翻倒巨阵。
猴子激动地捶了捶地,化出真身飞扑上前,轰一声震天巨响,凭一己之力将一座法阵顶回了原位!
“铛轰!”
猴子桀桀怪笑。
乌鹤恹恹扩了扩胸,下一瞬,他身躯膨胀,化为一只半人半狐的巨大半兽,左右手各自捞向一边,同时扶起两座法阵,镇回原位。
猴子的笑容僵在脸上:“个死人妖!”
李雪客望向蔫头蔫脑的狗尾巴草精,拍拍它:“别瞎想了,你主人的命肯定比我们硬。”
“我……”狗尾巴草精眼睛红红,“我也知道不应该胡思乱想,耽误大家时间。而且神山防御森严,根本什么都做不到……邪魔神都来了,我还是打不起精神,只会拖后腿……我明明应该专注眼前……”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
纸扎童子跳到它肩膀上,欻欻抻了抻四肢:“想去就去!想去就去!”
狗尾巴草精慢慢眨了眨眼睛:“可以吗?”
纸扎童子用力点头:“不留遗憾!不留遗憾!”
李雪客无语:“去屁啊!去那里,我能有啥用!”
纸扎童子:“有用!有用!开飞舟!开飞舟!”
李雪客:“……”
天地之间忽然一阵巨震!
帝巫司命曾经留下的金色镇字大封印,终于被邪魔神冲开了一道缺口。
一股阴冷至极的磅礴力量如触手般弹出,直直冲向遥远天际。
更新于 2026-04-06 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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