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武第一日主要由各地驻军向皇帝和百官展示武艺,宣扬本朝军威,并不涉及具体比试。
一整个上午,平日只用作训练场所的禁军演武场上都充斥着金戈铁马之音,声震云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由公孙羽所率领的燕北军军阵和莫青带领的银龙骑军阵,莫青是有名的儒将,又是萧王一手培养,因而银龙骑列阵风格偏向沉静保守,以展示为主,虽有锋芒,并不咄咄逼人,燕北铁骑却是截然不同的铁血枭杀之风,列阵模拟冲杀之时,玄色军旗铺天盖地飘扬,周围山上甚至有不少兽类都直接吓破了胆。
百官坐在席上,亦仿佛嗅到了北地战场的血腥味儿。
“燕北铁骑,果然名不虚传。”
宋阳、周闻鹤和一众东宫僚臣坐在席间,俱神色凝重看着演武场上只是模拟出的拼杀。
晋王也主动请缨,作为一名普通士兵,参与了列阵,赢得皇帝赞赏。
西南驻军虽也参与了演练,但整体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突出表现,奚融本人亦未上场。
魏王原本还恨晋王出风头,见状不免长松一口气,王老夫人不禁冷笑:“东宫近来如此神气,我还当他握得一支多么了不得的军队,原来也不过如此。”
列阵结束,是射戏环节。
顾名思义,皇帝设下彩头,彩头前悬铜钱两枚,能一箭射穿两枚铜钱,并同时射中彩头者,即可获得皇帝一份重赏。
这是军中常见的博戏,既可增进将士之间的感情,又可激发将士斗志,自然也是将士们向主将展示技艺的绝佳机会,历年京都会武都设有此环节。
景曦一直乖顺坐在席间,此刻起身主动请缨道:“请王爷准许末将去射下彩头,代王爷犒劳燕北军诸位将军和将士们。”
燕王摆了下手,表示同意。
景曦一喜,立刻自副将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
景曦既要表现,自然没有其他将领再去请缨参与。
一枚枚铜钱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悬于半空,后面是移动的箭靶,设有彩头的只有其中一面箭靶,士兵会根据射手方位不断移动箭靶,增加难度。
“难怪我听说景校尉这阵子一直在彻夜苦练箭术,原来是为此事。”
章冉恍然大悟道。
公孙羽看着场中:“这种博戏看着容易,其实并不简单,他肯如此下功夫,倒也算有心。”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微臣久闻燕北军猛将如云,个个都是神射手,这位景校尉想来也名不虚传。既然如此,只设两枚铜钱未免无趣,也轻看了诸位将军。”
景曦狠狠皱了下眉,循声一望,果然是萧容站了起来,正在同皇帝进言。
皇帝露出感兴趣神色。
“哦?容容,那依你看,设几枚铜钱为宜?”
萧容道:“《九章》中有神射手,可一箭穿透十枚铜钱,但那毕竟只是传说,依微臣看,不如增为五枚。”
众人神色不一,铜钱孔小,又悬于空中,能一箭穿透两枚铜钱,已为不易。
五枚铜钱,于射术水平极高的人来说,自然可以做到,但对一般将领而言,还是颇有难度的。
景曦忍不住开口。
“什么九章?该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公孙羽与章冉听了这话,便心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萧容眉梢一挑,露出极大诧异色:“这可是前朝有名的兵书,虽借用了屈子九章之名,却是实打实的讲行兵布阵之书,虽然市面上流传的只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版本,但射术一节,还是有完整记载的,怎么,这位景校尉竟没有读过么?”
景曦面皮腾得一红,便知又着了萧容的道儿。
乔装成随行,跟着景曦一道入城的景邱与景四二人也暗暗皱眉。
“这个萧容,果然诡计多端,曦儿岂是他的对手。”
景邱暗捏了把汗道。
感受到无双目光正射在自己面上,比利箭还有杀伤力,景曦咬牙,硬着头皮道:“我只是读过的书太多,一时记不清了而已。”
萧容笑而不语。
还是崔道桓笑着圆场。
“别说景校尉,便是老臣事务繁多时,偶尔也想不起自己读过哪些书。萧录事既然满腹兵书,谈论起射术头头是道,想来射术也不差了,不如就请萧录事亲自上场,为我们展示一下这一下射穿五枚铜钱的箭术如何?”
萧容垂目看向皇帝:“陛下,微臣只是随口提议而已,尚书令若觉得景校尉做不到,完全可以不采纳微臣的建议,如此为难微臣,让微臣一个文官去当神射手,实在令微臣惶恐。”
皇帝抚须大笑。
景曦当即道:“五枚就五枚,陛下,末将愿意一试!”
景邱急得直捶胸顿足。
“这个曦儿,又着了别人的道!”
章冉等燕北军大将自然也看出来了,那萧王世子分明是故意设套儿,让景曦往里面钻,此事景曦原本可以不开口,让尚书令崔道桓挡回去,可景曦偏偏受不住激将,不禁也神色凝重起来。
皇帝道:“容容,既然尚书令希望你上场,你便上场随便玩玩,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朕的,如何?”
萧容勉为其难点头。
“既然陛下开了口,微臣遵命便是,只是陛下要做好被微臣丢脸的准备了。”
皇帝又是一笑。
萧玉柯见状,也随即站了起来,同萧王道:“王爷,请容许末将上场,为银龙骑诸位将军夺取彩头。”
萧王点头。
“想去便去吧。”
三人一道骑马入场。
士兵已迅速将悬在半空的两枚铜钱统一变成五枚。
景曦与萧玉柯皆穿武甲,只有萧容穿着素色宽袍。
比试开始,士兵迅速移动箭靶,景曦和萧玉柯立刻第一时间追逐彩头所在,只有萧容不紧不慢绕场观察。
所有官员和武将都聚精会神盯着场中情况,奚融亦不禁紧绷起面。
魏王接着喝酒功夫问崔铖:“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崔统领怎么不上场?”
崔铖摇头:“一箭射穿五枚铜钱,想要做到,不禁要靠高强的箭术,还得靠运气,我干嘛想不开赌这种运气。”
如崔铖所言,想要同时射穿五枚铜钱,难度根本不是两枚铜钱可比。
景曦在连续射空三次之后,就开始无法维持镇定。
这段时间他苦练箭术,是因为已经提前知晓京都会武规则,全部是按照两枚铜钱的难度练习的,方才他敢应战,是觉得不过多加三枚铜钱而已,和两枚铜钱原理差不多,如今他几乎闭眼也能射穿两枚铜钱,五枚铜钱应当也不在话下。
等到真正操作,才知两枚和五枚之间,竟是天壤之别。
五枚铜钱,对眼力和臂力精准度的考验且不论,即便今日无风,每射空一次,排列在一起的铜钱便开始四散乱飞,要许久才能恢复秩序。
而场中铜钱数目是有限的,随着射空次数越来越多,所有铜钱都开始乱撞,别说射中彩头,他连射中箭靶都变得难如登天。
景曦后背都渗出汗。
心里不禁更加痛恨萧容,余光一瞥,见不远处萧玉柯也满头大汗,一无所获,心才稍稍放宽一些。
然而心刚落下没多久,景曦忽看到一道白光游蛇一般嗖得自眼前掠过。
紧接着场下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恭喜世子,一箭射中彩头!”
负责在旁边替皇帝观战的张福激动道。
景曦不敢置信抬头。
一支白色羽箭,竟真的钉在了箭靶彩头之上,箭身上不多不少挂着五枚铜钱,箭尾仍在震动。
景曦双目慌乱搜寻,才发现那支箭是斜射了两串铜钱。
萧容神色淡然收起弓,没看景曦,也没看萧玉柯,直接下了场。
奚融紧攥着的右手终于缓缓松开。
“容容,好箭术!朕重重有赏!”
皇帝龙颜大悦道。
萧容谦虚作礼:“陛下谬赞了,微臣只是运气好而已。”
除了皇帝厚赏,萧容还得到了今日彩头——一柄锻造精致的宝剑。
萧容看着送到面前的长刀,再次起身道:“陛下,臣不会武功,让这彩头也无用,请容许臣将此物另赠他人吧。”
皇帝笑着点头。
“好啊,你想送给谁?”
萧容显然早有主意,视线直接毫不避讳落到一处。
“听说太子殿下擅用剑,微臣便送给太子殿下吧。”
奚融倏地一怔。
宋阳和周闻鹤等东宫众人也一愣。
众人显然没料到,萧王世子竟然如此坦荡直接,敢当众将御赐的宝物送给殿下。
即使这位世子已然被逐出萧氏,此举也过于大胆了些。
皇帝颔首,看向奚融。
“太子,既然容容要送给你,你就收了吧。”
奚融恭敬领命。
崔燮脸色一霎阴沉如水。
崔铖啧啧感叹:“这个萧容,都已经要成丧家之犬了,还敢如此肆意行事,当真教人大开眼界,难怪东宫对他神魂颠倒服服帖帖的。堂弟,你的手段还是弱了一些啊。”
崔燮脸色越发阴沉。
燕北众将则神色心情俱复杂。
景曦失手在意料之中,萧王世子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怀有如此厉害箭术,委实让人心惊。
一些老将这才后知后觉想起,那位萧王当年也曾有一手绝佳箭术。
虽然一场博戏代表不了什么,甚至更多是游戏成分,但俗话说得好,死敌之间,最怕比较。
萧王独子,允文允武,惊才绝艳。
更新于 2026-04-06 1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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