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十三重天落成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一界都空荡荡的,半点活人气儿也没有,明明是琼堆玉砌的瑶台阆苑,却好似冰雪雕就的城池一样,美则美矣,却极冷极静,饶是最活泼、最爱热闹的鹌鹑,也不敢再如同以往一样嬉笑喧哗,生怕惊扰了此处的静谧。
偌大的城池里,只有原本就隶属昆仑的生灵存在,可这些生灵也太少了。它们的数量若放在昆仑山上来看,尚且能被称之为“族群”;可一旦来到足足有三十三个昆仑山这么大的天界,就连一层都填不满。
西王母在最初建立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她的本体当时被火种锻造得有千万丈高,因此在她手下成型的城池,也自然要拥有与之相配的规模。
直到整个天界都安定下来之后,养精蓄锐完毕、自然也恢复了正常形体的西王母从梦中醒来,试图按照以前还在昆仑山上时的旧例,去巡视一下自己的领土,这才发现天界的规模委实有点大了:
大到原本比邻而居的赤鲑和文鳐,再也不能摇摆着尾巴凑在一起,拨弄水花;大到原本形影不离的好搭档凤凰和鸾鸟,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样,拍拍翅膀就能去对方家里串门。
它们还想按照昆仑山的旧例划分出居住区域,却发现按照现在的天界大小,它们一个种族独占一个山头都没问题。
可如果真按这样居住的话,距离过远会产生的,不仅仅只有美,还有生疏。等千百万年过去,等一代又一代新生儿被繁衍出来之后,谁还会顾念昔日的情分?只怕连知晓都无从知晓。
于是西王母刚出瑶池,甚至还没来得及去各处实地巡视,就被熙熙攘攘簇拥在瑶池入口的家伙们给拦住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一时间让空荡荡的瑶池都热闹了许多:
“主君主君,能不能在我们的山脚底下再加一条河啊?按照现在的地理位置来看,我们和赤鲑住得太远了,平日里想要串门聊天都要走上半个月,好麻烦的。”
——这是本来就和赤鲑关系不错的毒鸟钦原。
因为钦原浑身都是剧毒,碰到什么就会蛰死什么,所有和它一同生活在地面上的生灵,假如没有很强的抗毒性和生命力,在看到钦原的那一刻就会绕得远远的,生怕自己小命不保;但赤鲑是生活在水里的生灵,只要钦原不去碰水,就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到它们。
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互不影响互不伤害却又比邻而居的情况下,双方的关系竟就这样诡异地好起来了,也难怪钦原会不适应“我的好邻居突然换了个人”这件事。
但这话一说出口,钦原就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主君是不是离我们太远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钦原立刻抬头,遥遥看向西王母的方向,却越看越心惊:
以往大家都还在昆仑的时候,主君便是身居高座,看向我们的眼神也格外亲切柔和,不管是神灵还是异兽,大家都会默认这样的主君是我们的大家长……可天界实在太大、太冷了。不知是距离太远的缘故,还是因为我被天风给吹迷了眼,我竟都看不清主君的神情。
一旦有了这种疏离的“距离感”,那么之前的那番话,便不该说:
如果它们和西王母之间,还是像以前一样亲密无间,那这些话就说得没问题,就是很寻常的晚辈向长辈寻求庇护而已。
可在这种“疏离感”产生之后,双方之间的关系就不再是普通的长辈和晚辈了,更偏向于庇护者与被庇护者的简单粗暴的上下级关系。
在这样不甚亲密的情况下,所有的人情往来,就都要按照“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可钦原最近也没做什么建功立业的大事,不好轻易提出要求。因此,如果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哪怕钦原眼下遇上件再为难一万倍的事,也不会轻易开口请求庇护的。
此刻,不仅钦原本人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其余前来觐见西王母的生灵们也慢慢停下了七嘴八舌的问候声,一时间面面相觑,却又哑口无言,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当一个人保持沉默的时候,或许会被旁人轻易忽视;但如果千百万人在这一刻齐齐陷入沉默,不再说话,那么这份安静里,便有了格外不容忽视的力量。
在这全场悄然无声的压迫感之下,不光西王母本人觉得不对劲,就连前来拜见主君的生灵们也一迭声在心里叫苦:
天也,地也!有没有人愿意出来吱个声儿啊,总觉得再这样沉默下去,都不用主君多说什么,我们就能自己把自己给紧张死了!
在群众无声而热切的期盼中,果然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没多久,便有专业精通“如何缓和气氛”的生灵站了出来,试图打开话匣子:
“主君,你看我们,一共就这么点大,别说形体大一些的巨兽了,怕是人类来,都能一只手捧起我们五六个。”
——这是专门负责给昆仑山上的神灵们裁剪衣物的鹌鹑,因为不管是昆仑墟还是新昆仑里,如此玲珑娇小的种族只有它们这一群。
也正因如此,在绝大部分别的种族都已经顺利安置了下来,开始进一步考虑怎样适应天界新生活、怎样过得更好的时候,鹌鹑们遇到的问题也格外与众不同,因为它们连最开始的“安置下来”都做不到:
“本来在昆仑山上住的时候,我们就觉得自己的领地太空旷了,哪怕按照‘每天都有新生儿出现不会夭折’的情况推算下去,也要过上百八十年,才能把这个山头给住满……结果现在来了更大的三十三重天,我们是真的住不惯呀!”
和钦原、九尾、土蝼这些罕见的异兽不同,鹌鹑群体的数量格外可观。就好像在一座森林中,位于食物链上层的猛兽个头大、有进攻性,但数量也少;反而是食物链中下层的小动物的数量才是最多的。
前者靠个头取胜,后者靠数量取胜。然而在新落成的三十三重天里,原本在昆仑山上,就连一个山头都住不满的鹌鹑们,就更是不适应了,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地广人稀”:
“我们昨天就说要去南山采摘蓑草,好编织能在下雨天也穿的衣服,结果我们昨天天一亮就出了门,直到今天还没走到,就只好先来主君这里了,请主君帮我们想想办法。”
“能不能想个办法,把我们的形状变大一点?这样的话,我们的领地好歹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空旷啦。”
当年在昆仑山上的时候,鹌鹑们凑在一起,就格外热闹,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不绝于耳,哪怕是最严肃的西王母,在看着它们玩闹的时候,也会情不自禁露出轻松的微笑。
可眼下,当它们再度在天界抱成一团的时候,却发现,不管它们怎样鸣叫,怎样试着烘托出热热闹闹的气氛,怎样对着主君撒娇,所有的声音在席卷过的长风里,就都轻轻一吹,便尽数散去了,半点痕迹也没有留下。
哪怕是再亲密的声音,在白玉的城池、萧萧的冷风里扩散回荡开来,便只有冰冷的回声;往日里再寻常不过的撒娇卖痴,在现在听来,便像是不知饗足、贪得无厌。
于是鹌鹑们也慢慢止住了话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最爱热闹的鹌鹑们都不再炒热气氛了,数十丈的瑶池里,便再度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生灵发出半点动静来,试图拉近自己和西王母之间的关系:
因为瑶池实在太大了,横亘在主君御座和瑶台之间的玉阶太长了,三十三重天里的风太冷了。
在这样的三万六千级玉阶之下,在这样的迢迢阻隔之间,在寒冷得仿佛都能把人的血液给冻结的长风里,饶是它们之前,再怎么想念和担忧它们的主君,再怎么在心底给自己打过一万遍“不管在哪里,我们都会像以前一样尊敬和信赖主君”的预防针,可是在见到已经成为了“众神之首”的西王母后,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威压与尊贵,便让它们情不自禁便要低头臣服。
在西王母饮尽火种的那一刻,她的身份便从此超然于万物:
她的言语含有力量,一旦开口,便是法则,因此她不可轻易发出半点声音;她的动作蕴有威能,哪怕是最轻微不过的一个抬眼和挥手,也足以毁灭一整座昆仑墟。
因此,这些生灵下意识产生的疏离感,并不是真的生分,而是某种连它们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求生”:
当林中的野兔在面对斑斓的猛虎之时,哪怕猛虎再温和一万倍,它的潜意识也会告诉它,快逃,否则会死。
同理可知,普通的异兽在面对神灵之首的时候,自然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西王母亲密地依偎在一起,因为后者只是在脑海里随便想想“可爱死了”这样夸张的言语,也能毁灭它们;饶是开明兽和陆吾这样的神灵,在面对比自己更高一级的存在的时候,也只能俯首叩拜。
不管她们再怎么想要亲近西王母,也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扑过去,依偎在西王母的脚下撒娇,只能踏着重重长阶拾级而上,恰如凡间的臣子叩见帝王那样,拜倒在她的御座之前。
不知道是谁最先拜下去的,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这一道声音的。一人行动,便有千百人相随;千百人相随,则大势已成,无可更移。
总之,当它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只不过数息之间,原本簇拥在瑶台上的千万生灵,便像是得到了什么冥冥中的启示似的,齐齐止住了所有言语,以站在最前方的鹌鹑们为中心,向着玉阶尽头的西王母依次跪拜下去。
更新于 2026-04-06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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