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饶是王登云也沉默了下去,不得不重视起这个被夫妻两人共同刻意忽视了许久的问题:
退一万步讲,就算本朝皇帝脑子突然抽风了,愿意仿效茜香,叫女子也能袭爵,可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做了数年女史,据说还颇得皇帝赏识,能熬到年龄够了放出来再顺利继承家业的几率实在渺茫。
但王登云又着实不想再受生产之苦了。
这些年过去,补药一碗碗往下灌,吃空的丸药瓶子多得都能摆满一个房间,皇后还活着的时候,还经常叫林右英来给她看病。
然而即便是身为妇科圣手的林右英,在面对王登云如此棘手的情况时,也只能摇摇头表示无能为力:
“不是我怕担责故而托辞偷懒,实在是你的状况太棘手了,大人。”
哪怕王登云眼下已经被停职在家好几年了,但林右英对她的称呼,却始终是“大人”,而并非“王夫人”,是京城中少有还愿意这样称呼她的人之一:
“穷苦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再怎么好,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劳作和不间断的生产中被耗得油尽灯枯。对此,不管我再怎么给她补元气、补营养,也只能叫她余生好过点,救不了她的命,变短了,就是变短了。就好像不管怎么给已经黑杆了的月季浇水施肥,它也只能假活,等把这根杆茎里的养分全都耗完之后,该死的还是会死,万万留不住。”
“有钱人家的女子,不管底子好不好,都用不着生产后即刻进行高强度的农活和体力工作,所以只要产后保养得当,就能养回来;若是她能及时醒悟,从此不再跟丈夫同房,或者同房的时候多用些手段,少生几个,也能多活几年,但终究也是有害的,比不生育的女子命数更短。”
林右英一边给王登云把脉一边叹息,眉梢眼角都写满了忧愁:
“大人,你王家女子素来都身体强健,从这方面来说,你应该活得比所有人都久才是;但你不仅生了三个孩子,最小的这一个还是在你为公司忙亏了气血忙虚了精神的时候生下来的,这就叫你受到的损耗,比穷苦人家的女子更甚。劳心比劳力更要人命啊,自古至今,从来只听说有虚弱猝死的文官,却从不见有同样死法的武将,这难道不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吗?”
“最要命的是,你王家与贾家家底丰厚,所以你在知道了这般惨况后,肯定会想着拼命补养身体,因为没有人可以说,‘我生下来就是为了死’的,怕死是人之常情,避无可避;但饶是如此,我也得说,这根本补不回来……你的命数,或许比许多农妇的都要短哩!”
王登云闻言,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
“其实我也有些隐约的感觉,只不过之前一直没人跟我说实话,我又怀有侥幸心理,便这样自欺欺人下去了。”
“林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现在要用什么办法,吃什么药,才能让身体好起来?至少也得让我活到看见女儿回家。”
“就好像老太太她这么多年来,同样受生育后遗症困扰,却咬紧牙关半声苦都不喊,每日里照样操持家事,不也是在等着,有朝一日,能够和她远嫁去姑苏的女儿重逢么?”
林右英闻言,亦不免动容,再度细细问过王登云日常的睡眠和饮食后,才给她开了一叠方子,郑重其事道:“这些不过是修修补补,行不长远。想要真正保重,你从此之后,就一个孩子都不能再生!”
有林右英这番郑重的劝告在前,王登云又不傻,怎么可能不服气地去挑战医嘱?
这么说吧,如果放在现代,那么王登云就是最让医生和护士放心的标准病人,让往东绝对不往西,让不喝水就绝对不会偷喝小米粥,就差没有按着教科书生个标准的一模一样的病了。
既如此,王登云就万万不可能再生下第四个孩子,那这么一想,贾政说的“以后要把二房托付到宝玉手里”的这个说法,也不是不对……?
想着想着,王登云叹了口气,只觉年纪一旦上来,年轻时从来不会被她放在眼里的这些小病小灾,也都一并“趁她病要她命”地涌上来了,使得她年轻的时候,都能心算四位数乘除法的脑子,眼下竟有些转不动: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可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对劲,刚刚好不容易被她安抚得停止了哭泣的宝玉,便再度哭了起来:“娘,不对,娘!”
“我跟姐姐妹妹们玩,不是没出息!而且我不想读书,更不想要我爹给的这些东西!”
王登云怔了一下,才发现自己竟然忽略了这一点,就好像就连她自己,都罕见地默认了“贾政和贾母不是一派的,但这孩子却能跨越性别和我归为一派”那样:
是宝玉平日里只跟女孩儿们玩耍的情态,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还是冥冥中的命运,一只从人外、天外和书外探来的,千年后的大手,要揭走蒙在眼下这个还只是五岁孩童的“男主”身上,所有诸如“梦游太虚境”、“初试云雨情”之类的时代限制,让连不知道自己已然置身书中的王夫人,都要看到他身上透露出来的反叛、平等、自由和与抗争的真正底色?
总之都很难说。
到头来,她也只能摸着宝玉软软的头发,低声问道:“那么,你是这么想的呢,好孩子?为什么你平日里,只跟姐姐妹妹们玩,不跟兄弟们一起?”
宝玉一边拿手帕擦眼,一边抽噎道:“姐妹们身上干净,手上干净,玩的花草脂粉、笔墨纸砚也都干净,从来不做淘气的事情,亲切和气又温柔,还知道许多有趣的、不伤人的游戏。跟她们一起玩,哪怕她们不理我,也不会欺负我。”
“但跟男孩们玩,他们先是笑话我混在女孩儿堆里,是娘娘腔,又要叫我做这做那的,作为‘配跟他们一起玩’的证明,就好像只要在女孩那边玩过,就是耻辱,须得交上投名状,才能跟他们变成一帮的。”
跟在宝玉身边的,有四个丫头,四个小厮,平日里出门都是“一脚抬八脚迈”。因着贾珠死后,二房的孩子便只有宝玉一个,便是此前王登云再怎么想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也少不得指个最可靠的人过去看护。
于是王登云便从自己身边拨了个叫金钏儿的伶俐丫头,这丫头年纪小小,却已经操持得一手好汤水,又格外细心温柔,平日里与王登云说话时,竟也能叫她心中郁闷纾解开来。
王登云便额外将她派去宝玉身边,虽领二等丫头的月钱,却不必做什么重活,连汤水都不用做,每日只陪宝玉说话,看着他,眼尖着些,别叫他跌了碰了便是。
这金钏儿一身本领却不得施展,早就铆足了劲儿要干一番大的,眼见王登云如此问,宝玉又如此答,贾政又面色不虞,眼见着又要说出诸如“为什么他们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定是你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之类的屁话来了——
金钏儿眼一闭,心一横,想,荣华富贵,在此一遭,干了!好丫头,也不嫌地板凉,更不怕伤膝盖,直通通地就这么跪了下去,发出好大一道“扑通”声,对王登云哀切道:
“二太太明鉴,咱哥儿说的不错!前些日子,府上有赏花宴,请了镇国公、理国公、齐国公和治国公四家来赏花,这四家的孙辈们也被一并带出门来交际了,便在花园里挤兑咱们哥儿。”1
“镇国公家的说,咱哥儿太娘娘腔了,说话都咬文嚼字的,没有爷们儿样,得好好洗洗嘴才行,叫哥儿去偷酒来吃。理国公家的说,他看见爹娘办事,便知道只有见过女人,才算真男人,叫咱们哥儿过些天去他家,和他一起偷看理国公新娶的十八姨娘洗澡。”
“齐国公家的说,府上是一等神威大将军,那大将军的子嗣不会些真功夫不行,就要强行拉着哥儿去爬树。咱们哥儿哪里会这些粗野功夫?再加上前些天他风寒刚愈,万万做不得这些事,我们便劝了好久,结果这时,治国公家的叫小厮把大门上看门的黄狗牵进来了,要咬死我们,还说,烈火炼真金,被这么一吓,没准我们哥儿就学会爬树了。”
王登云这才回想起来,之前那场她没有出席的赏花会,好像闹得不成样子,却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缘故。
一时间,王登云也顾不得问宝玉如何了——废话,现在这个二房独苗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就肯定不错——赶忙握住金钏儿的手,心疼道:
“好孩子,难为你了!明明是跟宝玉差不多的年岁,却如此忠勇护主,我当年果然没有看错你,把你派去宝玉身边,更是一大幸事!”
金钏儿被王登云一夸,激动得脸都红了,双眼也亮亮的,却还强自按捺住激动之情,只装作小大人,一本正经回话:
“二太太从来不打骂下人,逢年过节的,还给我们加钱加菜,四季都做新衣服穿,便是有什么事没做好,也只是问我们有什么难处,再教我们怎么改,从来不发火,更不把火气往不相干的人身上撒。”
“更难得的是,您还让姐姐们教我读书识字,让我过得比寻常人家的女儿都体面,这份恩情,我又怎能不感念在心呢?”
贾政:这鬼丫头好像在骂我,不确定,再听听。
金钏儿又道:“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又说,‘主辱臣死’。眼下虽然这只是个宴会,不至于到生死的地步,但既然有人为难哥儿,便是让二太太面上难堪,我受了二太太如此多恩惠,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便打呼哨叫阿黄去,把他们全咬了!”
更新于 2026-04-06 1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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