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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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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12 0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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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一, 北周千秋节。
    也是立后大典的日子。
    湛让做足了晏衍会来闹场的准备,可是整整一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连大雍使者在呈上贺表祝词之后,也匆匆离开了。既未留下只言片语, 也未做出任何逾矩之举。
    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可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秦般若不觉得松了口气,反而无端有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尤其,湛让肉眼可见地忙碌起来, 脸色也越发不好。
    如今的北周朝堂同小九刚登基时候, 也好不了哪里去。当年北周老皇帝底下的那批老臣勋贵被拓跋稷杀了个七七八八, 剩下那些人带着最后的十九皇子消声觅迹。
    剩下拓跋稷留下的那一批骄兵悍将,如今个个身居高位,视规矩如无物,行事之跋扈,令人发指。
    有官员百姓意图上告, 可不等状纸抵达天听,人便已暴毙途中。
    湛让在佛门十一年, 到底本性仁善,如何忍得这些?
    可若是贸然出手,那些人怕是顷刻之间便能掀起滔天叛乱。杀了他,扶持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 众臣摄政, 怕是彻底中了这些人的意。
    可若是装聋作哑,又如何能还那些百姓一个公道?
    他纵然是为了私欲才谋取这个位置,可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又如何能冷眼旁观, 看天下百姓遭难?
    空旷冰冷的议政殿内,湛让在御座之上枯坐了许久。
    直到近侍提醒该用午膳了,湛让才勉强撑起身体, 可下一秒喉间一阵剧烈的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昏迷之前,只有一句:“别告诉皇后。”
    可这如何能瞒得过秦般若?
    宫灯彻夜长明,她整整守了他一夜。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第一缕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窗棂。
    湛让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一眼便瞧见在榻边伏着的秦般若。他心下酸涩,抬手轻轻抚上女人散在一侧乌发。
    秦般若立刻惊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沙哑道:“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适?”
    湛让轻轻摇了摇头,望着她心疼道:“一晚上没睡吗?”
    秦般若却没有接这话,目光紧锁着他,一字一顿道:“太医说了,从现在开始,你要放下一切,安心静养。”
    湛让轻轻勾了下唇,顺从地点点头:“好。”
    “朝中那些事,我都听说了。”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语气认真道,“湛让,你若是信我,就将这些污糟事,尽数交给我。”
    湛让静静地回望着她,良久,轻声叹道:“对于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只是担心脏了你的手。”
    秦般若胸腔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而滚烫。
    她忍不住俯下身,将额头抵在他胸口,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湛让,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答应我,不要那么快离开我。”
    男人深深地凝视着她伏低的发顶,良久才用尽所有的力气,应声道:“好。”
    当天,北周太后再次秘密派出了十三队暗卫,快马加鞭四散离开。
    次日,秦般若堂而皇之的登上了北周议事殿。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哗然。
    拓跋旧部为首的几位老臣须发戟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打了片刻的眉眼官司,一位须发花白、面容倨傲的老将越众而出,声音洪亮:“皇后娘娘,此乃天子临朝、群臣奏对之地!祖宗规矩,后宫不得干政!”
    珍珠帘后,秦般若缓缓抬眸,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缓缓开口:“哦?”
    “前些时日,诸位一番唇枪舌剑,生生将陛下气吐了血。如今陛下遵医嘱,歇朝静养。本宫不过代陛下坐在这里,传几句话而已......”她微微停顿,那冰凉的视线最终落回为首的老将身上,尾音陡然下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们便如此群情激愤,口诛笔伐。”
    “是觉得陛下病重,无人可制衡尔等?还是说......”她的声音猛地冷厉起来,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你们已迫不及待,要替陛下当天下这个家了?”
    话音落下,方才还怒目而视的一众旧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为首老臣动作僵硬地带领身后众人,伏低身体齐声告罪。
    秦般若的目光淡淡掠过殿中乌压压跪倒的脊背,声音重新恢复平静:“诸位大人放心。本宫坐在这里,不过是遵陛下口谕,行个传话的本分。”
    “有军国大事、政务要陈者,便按规矩呈上奏疏。若无要事......”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幽幽道,“退朝便是。”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抬头。
    也没有人启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慢慢流淌。
    如此沉默了半个时辰,秦般若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打破了僵局:“既无事启奏,那便退朝吧。”
    女人当先起身,出了大殿。
    无数双眼睛终于抬头,彼此交换些复杂难言的目光。
    第二日、第三日......
    如此持续了七八日之久,秦般若每日如常上朝。
    可大殿之上也每日死寂。
    无人敢上奏疏,亦无人敢轻易退出。
    终于,在第九日朝会行将结束之际,曾率先发难的老臣再次出列,脸上堆着几分虚假的忧虑:“陛下已多日不朝,臣等忧心如焚!不知陛下龙体究竟如何?”
    话音落下,其余拓跋旧部也趁机附和,声音带着咄咄逼人的关切:“老将军说得是,臣等恳请面见陛下。求一个安心,也慰君臣之心!”
    这话一出,群臣沸腾。
    秦般若目光透过珠帘,等了半响方才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出声道:“可以。”
    “散朝之后,方才出言请求面圣的几位大人,可至中殿递牌子。”她语气淡漠,“陛下若精神尚可,自会传见。”
    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那几个开口的重臣,带着无形的压迫:“那么,在面见陛下之前......今日朝会,可还有本要奏?”
    没有人说话。
    就在秦般若以为今日也将无功而返的间隙。
    御史台行列末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猛地出列:“臣御史台侍御史曹文忠,有本启奏。”
    瞬息之间,整个朝堂的空气彻底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全部聚焦在这位从无存在感的侍御史身上。尤其一些拓跋旧部老臣,眼里射出的寒光几乎要将文忠当场洞穿。
    秦般若隔着珠帘,眸光微微一凝:“讲。”
    曹文忠深吸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毕生的勇气,豁出去般朗声道:“启奏娘娘,臣弹劾韩国公之子庞玉宸,仗势横行,霸占京郊赵家村良田数百顷;强拆民宅,驱逐百姓,纵容家仆逞凶,逼死人命。赵家村老弱流离失所,状告无门。恳请天听圣裁,为百姓伸冤!”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韩国公庞雄。
    庞雄面无异色,大步出列,重重跪倒:“娘娘明鉴!小儿近日因老臣贱内重病缠身,日日侍奉于老母病榻之前,寸步不离。此事阖府上下、邻里街坊皆可作证,他安能分身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此等污蔑之言,必是有人挟私报复,构陷勋贵。还请娘娘明察,还小儿一个清白。”
    珠帘之后,秦般若安静地听着。
    沉默了片刻,清冷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廷尉何在?”
    廷尉立刻出列:“臣在。”
    “真相如何,本宫就交与你廷尉府去查了。”女人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初冬晨雾般的清冷,可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三日,本宫要一个清清楚楚的结果。”
    “是。”
    秦般若收回目光,再次开口道:“还有别的事要奏吗?”
    这就结束了?
    曹文忠脸色一变,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上前再补充些什么,被身旁另一位年长的御史一把死死攥住了胳膊,隐晦地摇了摇头,又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曹文忠浑身一僵,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绝望地抬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在珠帘之后身影模糊的皇后,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颓然低下了头颅。
    “退朝。”
    韩国公拓跋雄从地上爬起,眼神阴鸷地扫过呆立当场的曹文忠,冷哼一声,当先拂袖出了大殿。
    在他身后,群臣如潮水般退去。
    不过片刻,只剩下三两人。
    方才拉住曹文忠的那位御史长长叹息一声:“文忠老弟,你糊涂啊!韩国公,岂是你我撼动得了的?他那儿子在京郊圈地养狼,连......连太后娘娘都知道,可也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他重重摇头,拍了拍曹文忠冰凉颤抖的肩膀,“唉,你自求多福吧!”
    言罢,他再次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短短片刻功夫,偌大的宫殿,瞬间只剩曹文忠一人。
    可他已经没有时间了。
    用不了两天,韩国公的人就会找到赵家村的那个唯一活口。
    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那位可怜人,都将如同蝼蚁般悄无声息地死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再次抬头望向殿中龙椅,眼中是无尽的悲凉:倘若,倘若陛下还在......还能强撑龙体......哪怕只是露一面,他就不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处置此事,还将此事交给一丘之貉的陈廷尉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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