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四十四(1565)年十月,北京。
当海星带著自己的全部家当,来到京师投奔自己的远房叔父,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时,原身还是很激动的。
毕竟父母在生前多次提到过,这个叔父曾经做过浙江和江西的县令,又调到北京做了大官。
俗话说“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海叔父一定大富大贵。
故而当家中遭遇横祸,父母拋下十五岁的海星撒手人寰后,他踏上了去京师客船。
一路之上琢磨著“户部主事,六品京官儿”这类词汇,畅想著很快就能过上官宦衙內逍遥自在的日子,心中甜似蜜糖,温暖似有火炉。
只是到崇文门码头之后,没有找到叔父欢迎他的车轿,海星倒也不在乎,千里之遥通信,只能根据脚程计算时间:
“大概,是算错日子啦!”
只是他认错了回船的路。
登上了一条画舫,奼紫嫣红晃的眼晕,无数柔嫩的手如触角一样將他吸吮的动弹不得,海星,从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
什么金丝团纹的衫,厚底缎面的靴,片刻后都化成了香气扑鼻的水儿。
让他在灌满胭脂风流的河里,舒坦的死过去。
再舒坦到,活过来(穿越啦)。
嗝儿中散出缕缕葡萄酒香,眸眼中的脂波在鶯鶯燕燕的花娘间流淌,视线和身体隨著船在河中荡漾,摇摇晃晃。
直到长长的帐单,掛到了敷过粉,描过眉的好皮囊上。
若从前,海星定然不在乎,会告诉眼前这个刚进屋又不可方物的鴇儿,瞧不起这几个小钱,记我户部清吏司叔父帐上。
可现在物是人非,身子依然如旧,灵魂,却来自五百年后。
对海瑞故事耳熟能详的海星,闭著眼,不敢看。
五折可否?毕竟自个儿,只玩了半程。
妙龄鴇儿耳上夹著杆翡翠菸斗,提著香帕从身下撩到身上,嘖嘖嘖挥出阵阵海风的气息:
“哟,这位小爷,喝的灌的,吃的用的,桩桩件件记得分明,一百两,已经是看在海大人的面儿上,优惠过啦。”
“赖帐,可不行哟。”
这话,倒是让海星一骨碌坐起身。
將帐单折成纸飞机,扎进鴇儿的襟子里,沾满了万金红唇彩,又晕染开来的口开开合合:
“让你们背后的主子,来见我。”
鴇儿咯咯咯笑,一边掏出纸飞机一掷,一边问海星:“小爷,是怎么看出来的?”
这还用说,海大人在花船画舫还有面子,那可真是玉皇大帝怀孕,天大的笑话。
携著眸眼中一抹亮色,鴇儿指尖的帕滑到海星下顎,再往上勾勾:“那小爷再猜猜,奴家的主子,是何方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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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儼然还是要把谈话的主动,牢牢握在手中。
当权者必然盛气凌人,不屑於使用鬼魅伎俩,海大人近两年蛰伏憋大招,也没有太跳脱的举动,所以叮咬自个儿这条鸡蛋缝的,大概,是叔父在南方的老朋友。
排除掉中间疯了的、死了的、罢职的,剩下的不多。
但:“猜出来,有什么好处?”
深秋里仅衣薄纱的鴇儿,把胳膊环到海星肩上,四条睫毛相贴,眼中的水、喘出的气,出了这头就能进到那头:
“奴家,还不够吗?”
从鴇儿耳上摘下菸斗,吸一口,再吐出一团白雾,海星品著舌尖的味道理所当然摇头。
我不是高瀚文,你不是芸娘,沈一石玩仙人跳靠的是硃砂痣和白月光,不是霸王硬上弓。
你,可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船舱外响起了抚掌的声音,满屋花娘淅淅索索地退下榻,剎那之间除了鴇儿轻纱依旧,一切,犹如幻灭的春梦。
心空落落的海星,別过了脸,不愿意瞧这进来的老头:
“鄢懋卿,你为何,还在京师?”
“要走了啊。”
袒著怀的鄢懋卿幽幽地嘆一口气,他伙同大理寺卿贪墨严嵩家財两万两白银的事,案发了,三法司判了充军,要去哈密戍守边疆。
风口浪尖,身家巨万的鄢懋卿贪大理寺抄没严嵩的钱,是不是很有意思?
儘管海星撇著嘴:“两万两买活命,还能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真值。”
但谁人愿意离开温柔乡呢?鄢懋卿还是很生气,生气到本来想利用荒诞的海星,报復海刚峰那个臭石头。
“可是你,和我想的不一样。”
於是鄢懋卿改了主意,让鴇儿取来一纸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欠条,取笔蘸墨,甩给海星:
“签字画押后,老夫送你一份厚礼。”
“无功不受禄。”
开玩笑,刚刚还是一百两,现在怎么膨胀了百倍不止?
而且那欠条上层层叠叠的唇印,简直就像命门一样,比九进十三出的高利贷,还要可怖。
海星才不愿签,这卖身契约。
鄢懋卿捏著个花娘的舌头,仿佛是在示范一样,拽过来,拉过去:
“小子,这可由不得你,京城就是一座染缸,你进来容易,出去难。”
“尤其,是现在。”
嘉靖四十一年严党倒台,嘉靖四十三年东南倭寇之乱平息,到今岁正月皇帝唯二的儿子景王忽然薨於藩国,三月严世蕃问斩。
证明,天下终於玩腻了嘉靖一朝青词猜字的游戏,没有人希望皇帝,活下去了。
必然有大变,即將发生。
“你那叔父,是一个人选。”
在合適的时间把一个合適的人调到合適的岗位上,然后静待花开,他们,做惯了这样的事。
非如此,两京一十三省知县何其多,凭什么是他人见人厌的海瑞,调任京师任职户部清吏司?要知道户部云南清吏司可不是什么閒散衙门,那儿不仅管理云南一省的钱粮收支,还负责审计天下漕运。
“而你这时来到京师,不就是不甘寂寞,要参与这风云际会吗。”
“老夫成全你,你又何必惺惺作態?莫非你真指望依靠你那叔父海青天,步入仕途。”
看著花娘疼出了泪,依然扭来扭去,像乖巧的猫,心中感慨这天下果然是一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游戏,让人心痒难耐、心向神往。
海星打消了骂自己宿主愚不可及的念头,將错就错。
拿起欠条,摊在案几上,用那墨淋淋的笔,接受了交易。
然后问鄢懋卿:
“你要的,是復起的时机。”
“你给我的厚礼,又是什么?”
“钥匙,老夫给你一把,能够真正踏进大明京师的钥匙。”
更新于 2026-04-12 0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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