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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九进十三出的高利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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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12 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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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码头附近,香教点香的大本营。
    丐帮叫花子拿著棍,释迦牟尼佛的信徒拿著叉,从两边的街口匯集过来,乌泱泱挤进巷子。
    哪怕师爷老童生早有准备,师兄师弟和徒子徒孙们,也被逼迫的不断后退。
    老童生不得不出面交涉:
    “老少爷们儿们有礼了,我乃码头唐大师兄、代香主座下师爷是也,话说无生老母往日里和释迦牟尼佛与洪七公井水不犯河水,太平了十几年,尔等今日兴兵来犯,所欲何求?”
    这一句话,倒是坐实了码头香教发生了高层动盪,权利变更,嗡嗡嗡商议一番,各方分別提出诉求。
    丐帮简单一些:“求你妈的求,拿钱,拿粮,地盘让出一半,再让你们那鸟唐大师兄出来,给老子们的关二爷磕头!”
    老童生当即皱起了眉:“这可是要我等做石敬瑭啊。”
    继而看向另一边。
    相比较丐帮,佛门俗家子弟要求更进一步:
    “彻底退出税关外码头仙丹市场,赔偿前些天双方竞爭给释迦牟尼佛的符造成的损失,香火钱年年月月供奉不断,那什么唐大师兄要剃度烧戒疤。”
    “最重要的是,交出师太和欺凌师太的凶手,要按在木驴上游街示眾!”
    码头香教的师兄师弟们,瞬间看向了老童生。
    老童生脸微红,哼地一甩袖子:
    “这种丧权辱教的事,谁若答应了,与秦檜何异?”
    “小豆子,把老头子的突火枪拿出来,再点著火摺子,谁敢上来,老头子让他吃枪子儿!”
    所谓突火枪,是竹管掏空填充火药和弹丸,有了这玩意儿加持,师兄师弟们总算稳住了阵脚,两方侵略军推搡著往后退了七八步,但也不甘心走。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一个暴雷般的声音突然响起:
    “干哈?干哈?都搁这儿,干哈呢?”
    “天……”
    刚刚赶到,混在丐帮后边的那两男一女劫匪之中的女人眼尖,看清了来人,穿著绸缎大褂子,戴著四方帽子,走著方步,带著打手,不由压低声音惊呼:
    “今晚的事,怎么惊动了这尊邪神?”
    “那他妈谁啊?”
    “闭嘴吧,那是崇北坊里正的堂弟,崇文门差吏班头的舅舅,黑道白道,都有面子在!”
    关键看架势,往常和码头香教不太对付的邪神老爷,今晚向著无生老母说话,那一水儿精悍腱子肉的隨从,已经把水火棍,指向了两头。
    所有人都明白了,无生老母座下唐大师兄果真是个財主,码头香教使了银子有了靠山,动不得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撤!”
    不一会儿,除了地上被鞋底沾走一层泥,巷子里变得乾乾净净。
    邪神老爷姓谢,且称呼谢老爷好了。
    顛顛新到手的几十两银子,拍拍老童生的肩膀赞:
    “懂事儿。”
    老童生多问了一句:“那无生老母发粮发鸡蛋,招募信徒烧香的事儿,您看……”
    “发唄,招唄,多大点事儿。”
    谢老爷一边说著,一边眼神不住在小豆子身上瞟,老童生不动声色挡了挡。
    谢老爷又讹了十两银子,才离去。
    不过调停码头帮派纷爭对谢老爷而言只是顺带的,今晚的大事,是去討债。
    那胆大妄为的借款人,是浙江绍兴人徐渭,说是有些功绩,却用假的房契,骗走了两千两银子的巨款。
    要知道谢老爷当时可没有两千两现银,这笔现钱是他用九进十三出的利率,从京师长生库借来的过桥款。
    所谓九进十三出。
    其中九进,指放款时需要扣除10%的砍头息,十三出,则是在约期內,还款金额为本金的130%。
    这个模式下,月息折合约44%,年化利率超过500%。
    该死的徐渭跑路玩失踪,害得他谢老爷跟著暴雷,欠债本息飆升逾三千两不说,长生库还把他最疼爱的闺女绑去了青楼,放话说二十四个时辰后再不还钱,就掛牌接客。
    谢老爷心都要碎了,否则也不会无所不用其极的搞钱。
    万幸,还有一夜的时间,谢老爷打听到了那徐文长的消息,他就藏在贡院附近的一处院子里:
    “弟儿们,咱们去扒了他的皮!”
    恶僕们吆喝著,簇拥谢老爷转道北去,进了崇文门,没多久就来到那院前。
    朱漆的门,石刻的狮子,和那狮子嘴里整石雕出来的球,都让谢老爷心头一颤,这不是寻常人家啊。
    谢老爷不知道该不该冒著风险,去救闺女,徘徊良久,终於下定了决心:
    “弟儿们,上!有事儿,老爷我担著!”
    顷刻间,秋风月夜中,“咚咚咚”的砸门声,辱骂声,就此起彼伏响起。
    倒是阴差阳错,引得在附近挠头的海星过来,又掩护著喜出望外的海星,从后门附近顺利翻墙进了院子。
    拿著芸娘给的画像,到处找:
    “文长先生,你在哪里?”
    然后在一棵大槐树下,见到了像斗鸡一样弓身站著的徐渭。
    这深秋寒夜之中仍然穿著破败葛衫的书生,前东南总督胡宗宪的幕僚,徐渭,徐文长,忽然发出一声宛如鹤唳的长鸣。
    先棲棲遑遑笑一句:
    “舌端豪气吐长虹,四海一身无处容。”
    自嘲曰,我曾经辅佐封疆,擒海盗、平倭寇,抵定东南危如累卵的局势,可如今天下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继而捻起指,撩起袍,抬起一边脚,摇动身姿仰望天上星月,用北方人听不懂的绍兴话,唱起了宋时辛弃疾的词《满江红》:
    “老子当年,饱经惯、花期酒约,行乐处,轻裘缓带,绣鞍金络。
    明月楼台簫鼓夜,梨花院落鞦韆索,共何人、对饮五三钟,顏如玉。
    嗟往事,空萧索,怀新恨,又飘泊……”
    腔调余音依旧在,徐渭徐文长,已经涕不成声。
    而哭啼的声音,又在一个瞬间戛然而止,犹然带泪的面容,在讥讽毕生的功业成空。
    还未落下的捻花指,则对著听到声音匆忙涌来的两方债主一晃:
    “你们。”
    “算个屁……”
    那神色,那姿態,宛如从云端俯瞰螻蚁,不屑与鄙夷溢於言表。
    “好胆!”
    谢老爷跳著脚骂,就没见过如此无耻之徒,可还不等他说出更难听的话,徐渭身上那股子嗟往事尽成空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也不向儘是凡夫俗子的人间告辞,掏出一个纺织时用到的锥子,把铁尖向著自己的头,猛地一刺,又刺。
    耳侧飈著血,脸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笑,身体如撒手的纸人一样,“嘭”一下跌倒。
    抽搐两下,变得无声无息。
    “他,死了?”
    债户死了。
    债主的天塌了。
    几息寂静之后,宅院里爆发出如丧考妣的喧譁。
    谢老爷与这宅院的老爷疯一样扑上来,一边要探徐渭的鼻息,一边质问突兀闯入这里的海星:
    “你与徐某是什么关係?”
    “逼死了他,你来还钱!”
    “扯淡啊!”海星飞起两脚將这两个债主踢翻在地,打一个呼哨。
    早已等候在外的邓子龙,从后门撞进来,马车漂移逼退旁人,等海星把徐渭拖上车,就挥鞭扬长而去。
    “追!”
    谢老爷惨叫著,他这一跑,我闺女可就完了:
    “追上去,谁把那徐某抓回来,老爷我收他当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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