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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妻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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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4-12 02: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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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盈眉的月如皎洁的小船悬掛在天际,为谢大超谢三娘照亮了脚下的路。
    其实刚才怎么刺下那一簪子,和那一簪子之前与之后的事情,谢大超都记不太清楚了。
    只知道混沌一片的脑子忽然被巨大的嘈杂声音惊醒时,目之所及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后的逃。
    於是谢大超又裹上那件大红色的霞帔,跟著旁人的脚步也到了怡红院外边,不愿有人认出自己,便浑浑噩噩地挑了个没人的方向跑。
    在这条路尽头出口的地方,横街上停著一辆硕大的雕花香车。
    芸娘穿著桃花色对襟短袄,玄青色银丝马面裙,肩膀上掛著个莲纹斜挎金盒,正坐在车架上剥石榴籽。
    等剥满了一碗,就拿出个勺子,把石榴籽大口塞进嘴里嚼,甜到腻的汁水顺著嘴角溢出来,又连忙伸手向青萝要手巾。
    再抬头的时候,谢大超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新娘子怎么跑了?芸娘咽下石榴籽,把勺子和碗塞给青萝。
    扯了一条画著骷髏头的粉色丝巾蒙住脸,跳下车迎上去,在丝巾下遥遥露出狡黠的笑:
    “哟,这霞帔,不错嘛。”
    谢大超先是哭诉:“我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人人都与我为难”,继而咬了咬牙,放出狠话:“谁挡姑奶奶回家的路,姑奶奶我和谁拼命。”
    噘噘嘴,道“你这女人真是自作多情”,芸娘还真不是为了堵谢大超过来的。
    而是从前说过,这怡红院是另一个鄢懋卿义女鄢红名下的產业,鄢红得罪了芸娘,芸娘便打算亲手来烧了怡红院出气。
    这事可不能让小爷知道,那可是个手掌划破了个口子,都要她变著花样哄,还不敢去南城敲闷棍的乖弟弟。
    所以芸娘准备等那边都散场了,再悄悄动手,斜挎的莲纹金盒里就放著火绳手枪和火种。
    恰好遇见了谢大超而已。
    只是没了谢大超这人证,怡红院强抢民女的戏怎么唱?
    所以芸娘右手按著莲纹斜挎金盒,便向谢大超追过去,不裹脚,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小时候姊妹间撕打,就属她走位灵活。
    果然没几步,谢大超就被芸娘追上且踢了个跟头。
    若不是同样蒙了面的徐渭急急忙忙过来,说什么:
    “天助我也,人证若被官府带走,三木之下徐家顛倒黑白易如反掌,將这女子留在我们手中引而不发,反而能让事情悬而未决更胜一筹。”
    芸娘那乌皮印花小短靴,就要踩到谢大超的胸口上。
    “可她的手腕碰过小爷的手呢,我都看见了,想剁掉。”
    摸手不摸手当然是信口乱说。
    但被谢大超这么一耽误,怡红院那边又人影绰绰,且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带的队伍也快要到了。
    来不及放火烧怡红院,让芸娘手叉著腰,皱著鼻梢生气。
    城市的另一头。
    从通州走回来,又马不停蹄去衙门处理了这两天耽搁的政务,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海瑞,披星戴月回到了家。
    穿一身葛色厚麻布裙,腰间繫著碎花围裙的妾樊氏,原本在屋檐下的织机上忙碌,连忙迎了过来。
    道老爷这两天辛苦了,她准备了西瓜酱蘸饃饃和菠菜豆腐汤,服侍老爷吃晚饭。
    “不急。”
    海瑞胳膊夹著一叠文牘往堂屋的书桌走,余光瞥一眼海星的房间,发现里边黑洞洞一片又乾乾净净,“噫”一声拐进去。
    问:“他这两天没有回来?”
    樊氏绞著手指低声答:“星少爷他大概是学业忙……而且少年人,同窗之间有些往来也正常。”
    皱皱眉,海瑞斥了一声“荒唐”。
    到堂屋放下文牘后,却又取一些钱出来交给樊氏,吩咐:
    “明天你去弹些新的棉花,把他的褥子被子填厚一些,再买一些气味小的好碳。”
    远房的兄弟家境好,娇生惯养出的孩子,就是不成器。
    《孟子》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海瑞早已经想好了自家若有了孩儿,便为他起名天任。
    海天任,打小就要千锤百炼,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只是。
    前岁嘉靖四十三年年底时,海瑞在江西兴国县知县任上接到吏部公文,调其进京担任户部主事。
    彼时海瑞母亲,且称海母,以北方苦寒为由不与海瑞同行,而是返回海南老家,海妻自然要隨行伺候。
    於是海母便在江西为海瑞纳妾樊氏,陪海瑞北上京师,繁衍生息。
    可一年多过去了,近乎於偏执尝试生儿子的海瑞夜夜辛劳,仍一无所获,远在海南的海母来信指责是这女人不好生养,已经在老家为海瑞重新物色妾室。
    因此听到关於子嗣的话题,反而让樊氏方才舒展开的眉头又是一紧。
    捏著指节犹豫良久,开口低声祈求:
    “老爷,妾能不能再支一些钱?听说京师白塔寺的求子观音很灵验,妾想去拜一拜,再求一道符。”
    白塔寺啊,沉吟几息重重嘆一口气,海瑞轻轻摇头:
    “子不语怪力乱神,休要信那些鬼魅言语,母亲那里,我会儘量与她分说。”
    说罢进到堂屋,关上门,点燃一盏油灯。
    將此行统计到的通州港概况、通州至京师沿途税收详情等文牘,仔仔细细整理抄录,然后打开屋角一只上锁的木箱,从箱子中及膝高厚厚的稿纸中,翻出崇文门外码头的漕运数据。
    两相对比著,擬写户部云南清吏司对於北漕码头搬迁的看法和意见。
    正写著,有户部小吏匆匆登门。
    说:“都察院在崇文门外码头区域抓人,闹出了事,税关衙门请海主事去看看。”
    海瑞放下笔吹灭灯,重新穿回官服出门。
    走到院中时脚步一顿,指著海星的屋子吩咐樊氏:
    “等他回来,罚他跪半个时辰。”
    樊氏又是一慌,忙摆著手道:“妾不敢!”
    妾非主,乃仆也,这界限在有些人家可能渐渐模糊,但海家恪守礼仪。
    哪怕樊氏是海星的长辈,亦要以仆自居,海星刚来时犯了忌讳,叫出一声“婶娘”,害得两人都挨了罚。
    樊氏觉得星少爷这两天不愿回家,大概就是因为记恨这件事,这时候再罚跪,岂不是雪上加霜?
    “就说是我说的,告诉他京师夜晚不靖,不要肆意妄为。”
    话音未落,小院的门便“咣”一下重新关上,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樊氏为难的嘆一口气。
    先去厨房把饃饃和汤温著,又回到织机上,织今天没有织完的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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