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臭从寺庙深处涌来,那感觉,像有一块湿透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捂在人的口鼻上。
那些武夫突然动了起来,脚步踏碎了满地的积雪,齐齐向著那浓烈腐臭传来的灯火明灭之地衝去。
君无邪没有动,他站在斋堂前的雪地上,看著那群武夫的背影逐渐没入黑暗。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发顶,他静静数著他们的人数。
几十人,一个不落,全都朝著那个方向去了。
墨清漓站在他身侧,將微凉的縴手轻轻放入他温热的手掌之中。
“有东西在引他们过去。“
她低声说道。
君无邪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那片幽暗。
李总旗握著腰间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额上渗出的冷汗在夜风里很快就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
“我们也去?“他问。
“去,但不能走他们那条路。“
君无邪转身,沿著斋堂侧面的廊道拐入了另一条路径。
廊道很窄,两旁的墙壁上覆著厚厚一层青苔,在夜色里漆黑如墨。
墨清漓走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总旗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靴底碾过枯枝和碎石,发出细碎的脆响。
廊道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与那片幽光相同的暗红色。
君无邪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呻吟,像是从极深的地方传来的嘆息。
门后是一片庭院,比斋堂前的院子更大,也更荒芜。
地面上的积雪被什么东西翻动过,露出一块块深黑色的泥土,土里嵌著几片破碎的瓦砾和枯骨。
庭院中央有一口井,井口被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幽光里泛著暗红色的脉络,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
那群武夫正站在庭院的另一端,背对著君无邪,一动不动。
他们的身体僵硬地立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头颅微微低垂,姿態整齐得过分,像一排被钉在原地的人偶。
“他们怎么了?“
李总旗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紧。
墨清漓的双眸有符文演化,她加持术法於双目。
她凝望了片刻,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还活著,暂时没有了意识。“
暂时没有了意识,这句话让李总旗的后背猛地躥起一股凉意。
这才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罢了,数十个武夫就失去了意识?
要知道,这里面可是有不少三境武夫,尤其是那个耆老大,只怕都三境后期了。
李总旗握紧刀柄,指腹压著刀鞘上那枚冰凉的铜扣。
这时候,深处那片明灭不定的幽光忽然稳定了下来,暗红色的光芒渐渐聚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人形立在庭院的尽头,看不清面目,周身笼罩在一团浓稠的像一层血色纱幕的红雾里。
红雾缓缓流淌,从中传出一种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金属刮擦骨头表面时的那种尖锐细响,断断续续,时高时低。
李总旗听了一会儿,发现那声音是有规律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念诵什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那几个僵立的武夫,伴隨著那声音的节拍,开始缓缓晃动身体。
他们的动作极其迟缓,从脚踝到膝盖,从腰腹到肩颈,每一节骨骼都在以同样的节奏微微震颤。
啪嗒。
不知是谁身上掉落了什么,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李总旗低头看去,那是某个人腰间掛著的铁製水壶,滚落在雪地上,壶盖上结了薄薄一层冰。
但那群武夫中没有一个人回头去捡。
他们依然保持著那种僵立的姿態。
“他们在被唤醒。“君无邪的声音很低,“他们的意识在沉睡,被压制,那团红雾里的东西,正趁机把某种指令灌进他们的大脑。“
墨清漓的目光落在那口被石板封住的井上。
“井里到底有什么?“
李总旗感到莫名惊悚,儘管他身经百战,与诸多妖邪战斗过,但此情此景,这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心悸。
他看向那口井,青石板的缝隙间正渗出一缕缕极淡的黑气,那些黑气沿著符文的纹路蜿蜒爬行,像黑色的蛇群,悄无声息地匯入那团红雾之中。
这时候,那群武夫中有人忽然转过头来。
那个人的脸在暗红的光里半明半暗,眼窝深陷,嘴唇微微张著,嘴角掛著一条银亮的涎水。
他的眼睛是睁著的,但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耆……耆老大?“
有武夫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微弱而颤抖,像溺水者最后一声呼救。
那声音很短,很快就被暗红的光芒吞没了。
君无邪看到了,人群里还有两三个人在挣扎。
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保持著那种僵立的姿態,但眼珠还在转动,目光里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们在与那股力量对抗。
“那些和尚的灵魂执念呢?“
李总旗忍不住问。
君无邪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了那群僵立的武夫,望向庭院更深处那片红雾后面的建筑。
那是一座殿宇,比寺庙的其他建筑都要高大,门楣上悬著一块匾,匾上的字跡在暗红的光芒里看不真切。
但殿门是敞开的,从里面飘出的腐臭比外面浓烈了数倍,几乎让人难以呼吸。
殿宇深处,有微弱的金光在闪烁,像是烛火,却又比烛火更加清冷。
那金光在暗红色的雾靄中显得格格不入。
“那里有精神力在抵抗。“君无邪看向大殿,低声说道,“应该是那些僧人的灵魂执念。“
他说著,迈步向前走去。
李总旗下意识想拉住他,指尖擦过他的袖口,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君无邪的步子很稳,踩过积雪和枯草,绕过那口咕咕冒黑气的井,一步一步朝著那片金光走去。
墨清漓紧隨其后,她的身姿在夜色里轻盈如风,衣摆拂过雪面,没有留下半点痕跡。
李总旗咬咬牙,跟了上去。
他走过那群僵立武夫身边时,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夹杂著某种类似蜂蜜的甜腻气息。
那些武夫的身体表面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油光,在暗红的光芒下泛著潮湿的光亮。
有人开始低低地呻吟,那声音从牙缝间挤出来,像是在梦魘中无法挣脱。
君无邪的脚步停在了大殿的门槛前。
殿门比寻常的门要高出许多,门框两侧各立著一尊石像,面目被风化得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大致的人形轮廓。
石像的膝盖处放著两盏铜灯,灯芯早已燃尽,只剩一点焦黑的灰烬。
殿宇里面比外面看上去的要宽敞得多,穹顶很高,暗红色的雾气在其中缓缓翻滚,宛若一口煮沸的血池。
正中央的供台上,摆著一排排的骨灰罈,坛口用黄纸封住,纸上画著硃砂符文。
那些符文在暗红的光里微微发光。
金光就是从骨灰罈后面的一座佛像上散发出来的。
那佛像不大,不过尺许高,通体由一种泛黄的玉石雕成,面目慈祥,垂目而坐。
佛像周身有一层淡淡的神圣金光,形成薄薄的护罩,將周围的暗红雾气隔绝。
佛像旁边,盘坐著一个身影。
正是之前引他们入寺的那个中年僧人的执念魂体。
他盘腿坐在冰冷的石地上,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嘴唇微微翕动,不断地念诵著经文。
他的身体近乎透明,像一团凝聚的月光,边缘处已经开始模糊涣散。
“施主……“僧人的声音极轻,“你们……不该来的……“
他的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眼里透出的光已经十分暗淡,像即將燃尽的烛火。
“这里的……东西……快醒了……“
他艰难地说著,每吐一个字,身体边缘的光芒就黯淡一些。
当他看到君无邪眼中的冷静与自信。
僧人执念魂体那浑浊的眼眸中忽然闪过一抹希望之光,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物。
“你……你看见它了?“
君无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僧人的肩头,落在那尊玉石佛像后方的墙壁上。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极窄,极细,像一道被利刃划开的伤口。
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那东西没有具体的形状,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影,又像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细长手臂,缓缓地从裂缝中伸展出来。
它每一次伸展,暗红的雾气就浓烈一分。
那些僵立在庭院中的武夫们,痛苦的呻吟声愈发响亮了。
君无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僧人。
“哪一年开始的,你守了多久了,为何不早上报王朝?“
“不记得了……“
僧人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只记得……外面下了好多场雪……我数著雪,数著数著,就忘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散,像一缕即將被风吹散的轻烟。
“施主……你若是……有本事……就將它……彻底……封住……“
那僧人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猛地凝聚起来,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大声喊道:
“否则,就快走!“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骤然碎裂成万千点细碎的金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在暗红雾靄中闪了闪,便彻底消逝了。
供台前的那尊玉石佛像,隨之黯淡了下去。
金光散尽。
殿宇里的暗红雾气骤然浓烈了数倍,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座无形的山,沉沉地压在胸腔上。
庭院那边,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
那声音撕破了夜雪,在寺庙的院墙间来回撞击,变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悽厉,最后戛然而止,断得乾净利落,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
李总旗猛地回头,只见那群僵立的武夫中,有一个人轰然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在雪地里抽搐了几下,七窍中涌出暗黑色的液体,液体浸入积雪,將白茫茫的地面染出一大片狰狞的墨痕。
其余武夫的呻吟声骤然停下了。
整个庭院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座无声的坟墓。
只有落雪的声音,沙沙的,密密的,裹著那从裂缝深处涌出的寒意。
那种寒意,仿佛一寸一寸地漫过屋檐、石阶、廊柱,漫过每个人的脚踝,像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爬上小腿,令人感到阴冷而惊悚。
君无邪静静地看著那道裂缝,看著空中越来越浓烈暗红雾气,身上燃起了混沌金血阳之火。
裂缝深处,那团蠕动的黑影正在缓缓地向外爬。
更新于 2026-07-21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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