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著，丹德里恩抽了抽鼻子：“霍，什么东西这么香？”
    “咱们的晚饭，肉。”卓尔坦不怀好意地笑著说，“丹德里恩，別问俺这肉是哪来的。”
    矮人的坏笑很有目的性，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憋著坏。
    所以丹德里恩完全没有接招的意思：“不，我不问。我可太知道这个笑话了。”
    但他这一说，卓尔坦反而扫兴地直吧嗒嘴：“嘿，你別这么不给面子！”
    见矮人服了软，诗人才摘下自己的软布帽，带著点例行公事的无奈感问道：“那行吧：这肉是哪来的？”
    话音刚落，矮人就迫不及待地讲完了这个互动式笑话：“自己找上门来的！哈哈！”
    这是个老掉牙的笑话，但是在气氛够好的时候，笑话本身的质量其实不太重要。
    周围眾人笑成一片，雷吉斯和卡希尔搬来两个凳子，一群人围坐起来。
    卓尔坦招呼著老板直接上菜。
    维尔辛酒馆的老板就叫维尔辛，跟一般的酒馆老板和大厨的形象不同，他是个清瘦又个高的人。头髮花白，皮肤也白。
    杰洛特他们来之前，卓尔坦正跟其他人一起吃冷熏白鮭鱼，他们落座之后也吃了两口，正菜就上桌了。那是一大盘在热油中滋滋作响的蜗牛，洒了大蒜和香料，摆在萝卜叶上。附带一篮子香喷喷的白麵包。据卓尔坦所说，烹飪蜗牛需要相当高的厨艺，维尔辛曾经是马里波开餐馆的，名声好得很，连国王都吃过他的手艺。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吃蜗牛。
    用钳子夹碎蜗牛壳，再將里面带著香料油的蜗牛肉嗦进嘴里。偶尔蜗牛肉会从钳子中滑落，酒馆里的两只小猫也能大快朵颐一番。
    卓尔坦满手流油地摇头，知道杰洛特没放弃追问。
    “俺没啥新闻可说的，跟你们的旅途比，俺可以说是无聊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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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是这么说，但卓尔坦还是给朋友们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近况。
    “俺想在外面开间铁匠铺，马哈坎里都是矮人，竞爭太难了。而山外刚打完仗，什么都需要修、都需要造，俺想不到有啥干不成的理由。用水和蒸汽进行锻打的铁匠铺，这技术现在正逐渐成熟，省劲儿的嘞！”“那具体是在哪儿？”卡希尔问道，“开铺面，最重要的是地段。至少在南方是这样。”
    这个南方人在找到希里之后放鬆了很多，但还是在南北方差异的问题上显得很不自信，小心翼翼。“在北方也一样，伙计。”卓尔坦大咧咧的笑了，“俺要去诺维格瑞！还记得波西瓦尔舒滕巴赫吗？那个侏儒。”
    杰洛特点点头。
    当初他们遇见卓尔坦一行人，这群人是从北方战场上打完下来的，有矮人有侏儒。他们结伴而行，一路上也照顾了不少难民，应付了不少盗匪。
    杰洛特由此在一次战斗中遗失了自己的钢剑，隨后被赠予了现在这把席希尔剑。
    这把剑融合了矮人和侏儒两个种族的手艺，其中侏儒的那部分，就来自於当时队伍里的波西瓦尔舒滕巴赫。
    “那侏儒买了俺的陆军元帅话篓子！多聪明的一只鸚鵡啊！被他训得能说出一箩筐吉祥话，还能在门口揽客，他在诺维格瑞开了个珠宝店，钱就跟捡的一样！要不人说诺维格瑞遍地黄金呢？”
    “那些人会用粪便在你的店门上乱写乱画。”丹德里恩则劝告说，“他们会用石头砸碎你的窗户玻璃。他们会叫你该死的矮人。就算你是从北方战场上下来的退伍军人也没用。在诺维格瑞，你的地位不比贱民强。”
    “俺还是会去的，”卓尔坦快活地说道，“挣钱总有风险，幸好俺是个乐天派。”
    “但他没说最重要的！”安古兰这时候吐出一块蜗牛壳，大声笑著，“你们知道为什么卓尔坦要急著赚钱？因为他快结婚了！”
    “你这个小兔崽子！俺就不该告诉你这件事！”
    按时间来说，卓尔坦他们跟杰洛特一伙人分开的时候，是没见到后面加入的安古兰的。
    但是这个南方的匪帮少女似乎很对矮人的脾气，在利维亚的这段时间就混熟了。
    卓尔坦对於自己的商业计划很乐天，但对於感情则十分头大，他说自己跟相中的女爱人互相看对了眼，婚礼也顶在大半年后。
    但是谁能肯定没变故？他自己都觉得世態动盪呢。
    后续打开了话匣子，每个人都在说著自己对於未来的期待。
    寻找希里的旅程已经圆满结束，他们这个路上拚凑起来的临时小队也该是分道扬鑣的时候了。卡希尔在尼弗迦德境內仍旧是叛国者和死刑犯的身份，他肯定是回不去南方了。
    但是在斯提加城堡见到尼弗迦德皇帝对辛特拉摄政王的態度后，他似乎也不太在乎这个了。他的家族是军事贵族出身，到他父亲这一代才到了皇室成为宫廷总管，也因此才会被恩希尔提出来，让他在北境战爭时期，到北方执行任务。
    他的一辈子都是在被当做军事贵族的继承人培养，没什么其他的谋生手段，因此说是想要在北方找活儿干。
    “以你的才能，到北方任何一座城市都有资格当城防军指挥官。”卓尔坦对这方面比较熟悉，“柯维尔那边开价高，並且不论出身，一直招人。现在辛特拉也是百废待兴，都是你的机会。不用发愁。”卡希尔感谢了卓尔坦的介绍，自己端著酒杯嘀咕著。
    “我还是想开妓院！”安古兰则非常豪爽地说道，“这是我的梦想！我就觉著在陶森特开家妓院肯定好。不过考虑到诗人大叔跟那边的女公爵闹翻了……要不去维吉玛开一家？我对北方的城市也不太熟。就知道这么几个首都。”
    刚才没怎么说话的雷吉斯这时候却开口：“那我建议避开维吉玛。”
    “啊？为啥？”
    “因为维吉玛竞爭激烈，小丫头。”高等吸血鬼平和的笑笑，“我有个老相好，就在维吉玛开了一家妓院，叫夜之女王。”
    “那你那个老相好……？”
    雷吉斯抿了口酒杯：“也是高等吸血鬼。”
    安古兰沉默片刻，果断认怂：“……那就不去维吉玛。老天吶，同行是冤家，我可不想跟一个高等吸血鬼对上。”
    “其实陶森特也不是不行。”丹德里恩这时候插话解释道，“小鼬鼠，她只是在生我的气。她驱逐了我，但她不是个喜欢迁怒的人，又没不让你们去。”
    小鼬鼠，是丹德里恩跟女公爵之间的情趣称呼。
    但当谈到陶森特並没有驱逐其他人的时候，米尔瓦却突然眼神一亮，问了一个人的名字。
    但是她的问题，却导致了杰洛特和丹德里恩的沉默。
    “他……”过了许久，杰洛特才用乾涩的嗓子说道，“在我们离开陶森特半个月后，就发生了一次坠马……人没了。”
    说话的时候，猎魔人不自觉的避开了女猎人的眼睛。
    饭桌上的气氛也沉默了下来。
    米尔瓦曾在陶森特，跟一个喜爱狩猎的男爵相谈甚欢，那个男爵几次追求她。但她还是跟杰洛特踏上了寻女之路。
    米尔瓦问的，就是那个男爵的名字。
    这让杰洛特感觉自己亏欠了女猎人许多。
    反倒是米尔瓦本人，她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就沉默下来，表面上看著像是平静了下来。
    安古兰在桌下牵住了她的手，担心地看著她：“大妈，你……”
    “不，”她摇摇头，“这没什么。死人……在这世道其实很正常，对吧？只是我们这趟艰险的旅途，到头来竟然好运地没死一个人，所以才会让人有点儿……反而觉得接受不了了。”
    “就此揭过吧。”她强调道，“就这样，没事儿了。”
    桌上的沉默持续了好久，直到杰洛特將那把席希尔剑，从桌边拿起来，隔空递给卓尔坦。
    “这是你的席希尔剑，卓尔坦齐瓦。我怀著无比的感激和讚赏將它还给你。它很有用，在这一路上杀了很多人，也救了很多人。”
    “杰洛特？”矮人將双手挡在胸前往外推，“你这是干啥？当初这是送你的，不是借你的。作为礼物，哪有收回的道理？”
    “住口吧，我已经不需要你的剑了！实话说，我要准备退休了！这世上不再需要一个固执的猎魔人了。我发现为他人拚命实在是跟逆风撒尿一样的愚蠢之举，就算是给钱也一样，所以我准备不干了。我现在非常爱惜我这条命，就是这样！”
    “我也发现了。”丹德里恩点点头，“从一方面来说，你的想法很明智。而从另一方面……叶奈法和希里，跟你现在的决定有关係吗？”
    杰洛特点点头：“有很大的关係。”
    诗人嘆了口气：“那一切就都很清楚了。”
    矮人也慢慢放下了抗拒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也想到了他在大半年后的婚礼，还有他將要从单身汉变成丈夫的身份转换。
    “好吧，俺也明白了。”卓尔坦嘆气，“虽然俺没法想像一个剑术大师去种捲心菜的样子……不过俺尊重你的决定，同时俺送给你的礼物也不可能再拿回来。这么著。”
    “老板！这是把矮人符文席希尔剑！鲁恩杜林铸造工坊出產的。最新技术，瓦雷利亚钢基底！它曾作为礼物被赠送出去。但如果接受者不想要了，送出之人就必须收回它。拿去，掛在你的壁炉上吧。”“把你的酒馆改名叫“猎魔人之剑』。然后等到冬天的夜晚，俺们就能讲述关於怪物和宝藏的故事。讲述血腥的战爭和惨烈的战斗。讲述死亡。讲述深沉的爱与坚定的友谊。讲述勇气和荣耀。还有掛在听眾头顶，为说书人带来灵感的这把剑。”
    “最后，给俺们再来一轮伏特加。”
    他们不失体面和庄重的互相敬了一杯，接著又是一轮或沉重或轻鬆的谈话、畅想。
    他们说得太入迷了，以至於忽视了正步入黄昏的城市中那些愈加响亮的噪音。
    那些噪音不祥且险恶，就像是被激怒之后振翅齐飞的黄蜂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