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4章 变化
    羽太师忍著笑道：“这些身世上的麻烦事儿，有什么问题？只要你不是天生地养的先天精灵，总得有爹有娘。
    而爹娘也有爹娘，有一大群亲戚朋友。
    他们都有自己的欲望和情绪，不是木头人、工具人。
    你所经歷的种种，只是因果演变之下的正常凡人之生活环境。”
    “我只是来练武的，不是转世歷劫。真要转世歷劫，我也不会在梦中过乾癮。”哪吒道。
    羽太师嘆道：“若只是为你提供一个演武场，我为何不乾脆帮你找一对短命且无族亲的善爹善娘，让你出生不多久，立即变成无爹无娘、无亲朋的孤儿？”
    哪吒连连点头，“没错，你如果不是为了戏耍我，就该让我一出生就是亲缘浅薄的孤儿。”
    羽太师道：“咸阳学宫小说家学院的著作，你可有阅览过？”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哪吒愣了一下，才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你们人间几年前发生的旧闻，对天庭神仙依旧是新鲜事儿。”
    顿了顿，他又迟疑道：“不过，在前几次的梦境穿越中，我在茶楼听过评书，在书房里翻看过小说。
    是不是和现实人间的一模一样？”
    羽太师微笑頷首，道：“没错，梦境世界会儘量模仿盘古人间神州。梦中所获得的智慧，只要深入记忆，等梦境结束，还能保存下来。
    你应该已经接触过几位贏氏藩王吧？
    他们和他们的亲信门客，是不是一个个饱读诗书、博古通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与博士侃侃而谈也能骑马统兵作战？
    只要穿越次数足够多，只要我本人饱读诗书、博古通今、知天文地理，哪怕原本只是个无知村汉，也能变成神州第一等的英杰。”
    先自鸣得意地吹嘘一番，羽太师又指著哪吒道：“你既然看过小说，可发现小说中主角在出身设定上的规律？”
    哪吒略一思索，道：“你的意思是，小说中的主人公多数少亲缘，甚至直接是个孤儿？
    唔，小说家们一定参考了下凡歷劫神仙的经歷。
    他们找善爹善娘时，几乎都选亲族稀少、父母双亡的人家。
    小说主角一个个似神仙啊！”
    羽太师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道：“现在你可明白我为何给你安排那些正常人”的出身？
    你不是转世歷劫的小说主角。
    你单纯是在人间练武，要当个正常的武师，经歷正常的人生。”
    哪吒细想她的话，似乎有些道理，可心里又隱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为我安排的那些出身，似乎很有小说剧情衝突”的设计感。
    而且，我只是练武，没必要经歷那些糟心事儿。”
    羽太师道：“我在帮你磨炼心性！
    作为李家三公子，你有一对极品善爹善娘，出生前就有顶级金仙当老师。小说家的主角都没这么好的待遇，因为小说家无法写出超出想像之事。
    结果李三公子的故事崩坏成啥样？
    放一条狗在你的位置上，都能混成肉身成圣、仙道神道双修的天庭神犬。
    你可有反思过缘由？”
    “我与李靖命格相衝。”哪吒脱口而出。
    显然他反思了几十万年，想得十分清楚。
    羽太师道：“即便是小说家笔下的主角，也不可能事事顺心，所有人都把自己当宝。
    你混成这样的主要原因就一个，不懂吃亏！
    梦中穿越第一世，我让你成为武侯府”小妾之子，连下人也敢作践你。
    我就是希望你明白，人在屋檐下就得先低头。
    结果你倒好，一点亏都不肯吃，立即爆发，在武侯府里大杀特杀，管家下人你杀，你的兄弟姐妹你一边杀一边哈哈大笑，甚至你老子都被你宰了。”
    哪吒咧嘴一笑，脸上不自觉浮现畅快之色，道：“只有这点，是真的爽！”
    羽太师很是无语，“你为何不想想，为何你所在的地方叫武侯府”？
    之所以要教你懂得吃亏，就因为现实中有太多力量逼得我们在低头与立即嗝屁之间做选择。
    第一世，你只活了三个月！
    从出生到变成魔童大杀特杀，最终被你家老祖镇杀，仅仅过去三个月。
    哪吒不悦道：“哪是什么我家老祖？那老头子分明就是换了身份和脸的项羽。”
    羽太师道：“你穿越梦境世界，本来就是將项羽的八臂魔神法相当成目標，努力钻研《徊风混合之武道》。
    作为你第一世故事的大反派，当然要有魔神项羽的力量。”
    哪吒道：“你的意思是，我要潜伏爪牙，在武侯府忍耐几十年，等神功大成，再去击败初代武侯”？
    我忍不了，一点也不能忍。”
    羽太师道：“你死得太早，都没来得及走剧情。你家老祖是换皮项羽。你作为武侯府公子，该学什么武功？
    如果你忍耐几年，在族中大比中展露天赋，就能得到老祖亲传的《不灭武魂》。
    那时候谁还敢欺辱你，让你憋屈难受？
    最终你神功大成，觉得那老祖让自己一直很不爽，顺势捶爆他，加入大秦军队，成为一名光荣的大秦军侯，去荧阳与真正的魔神项羽大战，才算一次完整的穿越。”
    哪吒瞥了她一眼，冷漠道：“我师父、师祖都没教我吃亏受辱，你倒好，竟妄想重塑小爷的脾性。”
    羽太师冷笑道：“你师父、师祖那么大的能耐，也只是把你教成一根废柴。
    你若满足於当一根废柴，立即滚回天庭，继续替玉帝看大门，看一辈子的大门。
    本太师的桀驁可不比你少，容不得自己一片好心，还被不识好歹之人当成驴肝肺。”
    哪吒胸中怒气勃发，几乎要將胸膛撑爆，却因她最后一句话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来。
    “只是教我武功而已，你弄这么复杂干啥？完全没意义！”
    羽太师道：“我问你，修炼的目的是什么？”
    哪吒道：“当然是证道。”
    “不，修炼是为了不再憋屈忍让。跳出轮迴，是不再忍受轮迴之苦，不入五行，是摆脱被命运操控之悲哀。”羽太师道。
    哪吒有点惊讶地点了点头，“这说法倒是新鲜，但很有道理。”
    羽太师继续道：“既然修炼是为了不再忍，那在神功大成之前，是不是该忍？”
    “呃，这......”哪吒愣住了。
    羽太师道：“你一点气都不肯受，不能忍受一点委屈，你刚出生便成了隨心所欲的魔童”.....你已经达成了修炼的最终目的——不忍，那你还修炼个锤子？”
    哪吒喃喃道：“可我並不能..
    “，羽太师道：“是的，你並不能真正达到万事皆可不忍之境”。你不肯忍一时，最终却必须忍一世。
    但凡你能顺利通关我为你安排的梦境第一世，你当年一定可以顺利过李靖那一关。
    过了李靖那一劫，以你的天资和福缘，千年內成为金仙很容易。
    一旦成了阐教大罗苗子，谁还能让你忍羞含辱？
    过去三十万年，你必定活得逍遥自在，说不定已经证道大罗。”
    哪吒沉默许久，嘆道：“你的话很难听，但说得很有道理啊！可本性难移、覆水难收，我没法改，更没法走回头路了。”
    羽太师又开始冷笑，道：“你不仅蠢，活了几十万年还不明白修行的意义；你更是懦弱，连“我命由我不由天”都不敢喊。”
    哪吒闻言又开始怒火喷发，“还別说，这句话小爷真的喊过。”
    “是不是喊完后，立即被镇压了？说你蠢，你还不承认。信念与勇气要藏在心里，成为支撑你不屈意志的脊梁骨，而不是大声叫嚷，让別人知道你很不屈，然后洋洋得意地享受別人对你不屈傲骨”的讚赏。”
    羽太师摇头嘆息，“唉，你甚至连装逼都不会。”
    哪吒咬牙切齿地问：“什么叫“装逼”？”
    羽太师向他讲述了何为“逼格”与“装逼”，道：“你瞧我，如今逼格高不高？
    我惯常装逼，可你听我喊过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口號吗？
    我只干一件事儿—前脚嘴上喊別人爸爸，后脚神功大成一剑劈死他。
    这种前后的强烈反差，才叫逼格。
    旁人见了，只会震惊高呼羽凤仙牛逼”。
    你也反差，可你是前脚满脸桀驁大叫我命由我不由天”，后脚被人摁在地上摩擦。
    这不叫逼格，这叫傻逼。
    旁人见了，只会说这魔童脑子里装的是浆糊。”
    然后她又向他解释了何为“傻逼”。
    哪吒三十万年的道心都快破碎了。
    羽太师却没放过他，继续道：“你除了是个傻逼，大概还是个怂包。
    换成我是你，早拋弃一切，进入轮迴，重新开启来世了。
    你竟然一直在忍，因为你害怕失去当下的美好。
    你娘、你兄弟、你的杨二哥，都是你美好的羈绊。
    可以说，除了你老爹，李三郎的这一世很美满。
    你更加捨不得你师父。
    你能在別人必须忍的时候肆意妄为，一点也不肯忍，依靠的不是你自身实力，而是你的身份背景。
    我曾亲眼见到一位受人尊敬的仙人，在不断轮迴转世后，成为他过去亲朋故旧眼中的臭狗屎。
    哪怕是他之前的徒弟，后来都不愿搭理他。他只剩下最后一世的仙缘，若此生无法成仙，將彻底沉沦。
    轮迴转世是最佳的消业手段，可缘分有恶缘，也有善缘。
    每一次轮迴，都会消解一部分前世所珍惜的美好，这就是代价。
    你在天庭这么多年，肯定见过无数类似的事。
    所以你怂了。
    你既怂又蠢，还傻逼，可你就是不改。”
    如果是三十万年前的小哪吒，这会儿一定嚎陶大哭。
    谎言不伤人，只会让他愤怒。颇有道理的真相，才伤人至深。
    大哪吒强忍著没飆泪，情绪却激愤憋闷到了极点。
    羽太师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语气道：“继续穿越去吧！人间有万景，每一景无论你喜不喜欢它都真实存在，是道的一部分。
    我不是要你沉浸在景中，成为景中的一部分，而是希望你能从容不迫地从景中脱离出来。
    不灭战魂最重要的就是不灭不朽的武道意志。
    如果身处那些人间景观中，你的武道意志都无法突破而出，你还怎么衝击天道，將意志贯穿天心？
    须知按照我的《徊风混合》，天道本身就是万景之总源。
    一景尚不能破，如何破万景之源流？”
    哪吒沉默著返回到穿越世界。
    这次，面对退婚的未婚妻，他没有七窍喷火、大杀特杀。
    这次，见到身边之人演绎才子佳人的腻歪剧情，他没有一脸腻歪地擎著火尖枪大杀特杀。
    这次，经歷种种难以忍受之事，他憋得脸颊涨红、双目赤红，捏著剑柄的指骨咔咔作响，他依旧没有爆发。
    穿越五十次后，面对难忍之事，哪吒只心里愤怒，想要大杀特杀，脸颊和眼睛不红了，外表看不出喜怒。
    之后的五十次穿越，他学会了《徊风混合之不灭心经》。
    《不灭心经》本质上依旧在斩除根尘妄念、寻找真心本性，它是羽太师混合玄门斩三尸之法与《正气诀》，专门为哪吒量身定製的。
    而她之所以知道玄门斩三尸之法，自然是哪吒提供的，来自阐教嫡传的《玉清道典》
    。
    如果哪吒是走大罗道的仙人，羽太师绝对不敢乱改，她敢改，哪吒也不会修炼。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她还能比元始天尊更厉害？她有什么资格改元始天尊的大法？
    哪吒则无所谓，因为这廝虽然入门，但压根没练成，別说三尸，一尸都没斩。
    斩三尸並非大罗金仙的专属。
    斩三尸的本质是明悟真心本性，连凡人都可以修炼《正气诀》明悟真心本性。元始天尊的道法只是最適合走大罗道的仙人，並非成了哪吒那样的神仙就完全不能修炼。
    穿越到了第八十次，修炼《玉清道典》数十万年也没多大成就的哪吒，已然將《不灭战魂心经》修炼到小成。
    此时，他再次面对种种难忍之凡间烂事儿，他不仅面上毫无波澜，心中也冷静淡漠。
    也是在这时候，羽太师主动將他拉出梦境世界，道：“你修炼出了岔子，你应该积极参与並感受那些烂事儿。
    比如，面对退婚的妻子，你应该体会其中的屈辱，以及失去心爱之人的不甘、不舍。
    冷漠旁观只是第一重境界，无法真正离开景观”。只有沉入进去，才能真正脱离。
    “”
    这次哪吒没爭辩、没反驳，他很顺从地接受了她的建议。
    因为穿越到现在，他確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徊风混合》武道境界的提升真实不虚。
    几乎在同一时间，正在弥罗宫听眾大罗讲解“梦蚀破解之道”的太乙真人，突然心血来潮，略一掐算便面色微变。
    他正要悄悄起身离开，一道冷清浑厚的声音传入他耳中，“坐著別动，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