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688章 朝鲜定局(三)
首页
更新于 2026-06-30 16:49
      A+ A-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
    第688章 朝鲜定局(三)
    十月初二,辰时三刻,东莱府(今釜山市)。
    东莱都护府签节制使(从五品)金名仁早早便候在府衙门前的主街上,一身深青色官服浆洗得有些发白,帽翅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他远远望见都护府副使李重在的官轿从街角转来,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路边,撩起官袍下摆,跪倒在青石板上。
    身后几名隨从也跟著跪下,额头紧贴手背。
    官轿在距离他两丈外停下,轿夫稳稳落轿。
    一名衙役上前掀开轿帘,李重在弯腰走出。
    他身著四品青缎官袍,胸前绣著白鹏补子,头戴乌纱,面色沉鬱。
    “卑职东莱都护府金节制使金名仁,恭迎副使大人。”金名仁將额头贴在地上,声音恭谨。
    李重在没有立即让金名仁起身,而是负手而立,目光扫视著街边。
    那里停著一长列牛车、马车,每辆车上都堆满麻袋,用草绳綑扎得结实实。
    麻袋里装的是今年秋收新打的稻米,沉甸甸的,压得牛车车轮深深陷入泥土。
    征来的夫子们三三两两蹲在车边,有的抽著旱菸,有的嚼著乾粮,见都护府副使来了,才慌忙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更远处,一百多名地方镇戍军列队等候。
    这些士兵大多穿著破旧的號衣,手持长矛或弓箭,只有少数几个哨官、把总佩了把腰刀。
    他们的装备简陋,士气也不高,很多人脸上带著疲惫和茫然。
    这不是要去打仗,而是要去给占领军送粮,任谁都提不起劲。
    “粮车都整理妥当否?”李重在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金名仁仍然跪著,额头几乎触地:“回大人,一切皆整理妥当。一百五十六车,每车九到十石不等,共计一千五百三十七石,较定额多征三十七石以备折耗。”
    “所有粮袋均经府仓典吏三次过秤,麻口以官印火漆封缄,此为明细帐册————”
    说著,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皮帐簿,双手奉上。
    李重在伸手接过,隨手翻了几页。
    帐目写得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某月某日,自东莱府治下昌原仓调拨四百石;某日,密阳朴氏“捐输”二百石;某日,梁山金氏“乐纳”一百五十石————
    每笔皆有经手吏员画押及仓印鑑,甚为严谨。
    他合上册子,薄脊在掌心磕出轻响。
    “起来吧。”
    “谢大人恩典。”金名仁这才敢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悄悄活动了一下腿脚。
    “將这些粮食押至港口后,需好生与新洲人交接。”李重在將帐簿递还给金名仁,目光却望向数里外的码头,“勿要节外生枝,惹出不必要的乱子。新洲人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明白吗?”
    “是,卑职谨记。”金名仁躬身应道,嘴角却泛起一丝苦涩。
    何须叮嘱?
    我们在新洲人面前,哪里敢造次?
    整个东莱都护府虽然还掛著朝鲜王国的旗帜,府衙也照常升堂理事,可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府院君”住在码头旁新砌的灰砖炮台里。
    他们这些朝廷命官,不过是替新洲人收缴钱粮、弹压地方的吏自罢了。
    这层窗户纸,谁都不敢捅破,但谁心里都明白。
    “去吧。”李重在挥挥手,“日落闭城前务必返回,不得在港区逗留。”
    “卑职遵命。”
    金名仁再次行礼,目送李重在重新坐回轿中,轿帘落下,衙役起轿,一行人又沿著来路返回府衙。
    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金名仁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面对士兵和夫子们,挺直腰板,努力摆出自己的官威:“出发!一路保持队形,不得高声喧譁,更不得隨意走动!”
    车队缓缓启动。
    金名仁翻身上马,走在队伍的中间。
    队伍很快出了城,沿著官道向东行进。
    道路两旁是收割后的稻田,稻茬还留在田里,枯黄一片。
    偶尔能看到几户农舍,茅草屋顶,土坯墙壁,炊烟裊裊。
    有农夫在田边翻土,准备补种一茬萝下、白菜,以济冬荒。
    有农妇在溪边浣衣,木槌敲打衣物的声音有节奏地传来。
    一切看起来平静如常,仿佛仍是“万历盛世”时的太平光景。
    金名仁收回目光,喉头泛起苦味。
    这天下,哪有太平的日子!
    自去岁九月,新洲人的赤澜五星旗*插上了东莱城头,至今已一年有余。
    新洲人先是在去年五月,进抵东南方的巨济岛,几乎未遭到任何反抗,便尽俘岛上所有朝鲜官员和驻防士兵。
    隨后,未多久,右庆尚道水军都按抚处置使、水军万户、口子万户等官员,也相继跪地请降。
    消息传到东莱,全城震动。
    都护府使朴成焕连夜派出快马,向庆尚道观察使报告,请求调集镇军驻守防御。
    然而,那个时候,朝鲜政局正经歷剧变,光海君李琿在部分东江镇明军和新洲军的支持下攻入汉城,原国王李倧退守安东,王位之爭愈演愈烈。
    庆尚道的官员们都在骑墙观望,打探风向到底如何,谁还有空去管沿海“贼袭”的事情?
    观察使衙门只发来一道文书,措辞含糊:“贼情叵测,尔等当戮力守御。道兵乏匱,暂难分拨。”
    翻译过来就是:我们现在没空,有什么事,你们自己处理,別来烦上官!
    收到这份回復,东莱官员们的心都凉了半截。
    自行徵调民壮?
    这几年来,新洲人联合东江镇明军频频袭扰朝鲜沿岸,防御体系早被打得千疮百孔,军备更是废弛,哪里还有余力抵抗?
    那些临时徵召的民壮,拿著竹枪木棍,能挡住新洲人的火炮火枪?
    果然,新洲人在巩固了巨济岛的占领后,於去年九月骤然袭来。
    两艘炮船,四艘运输船,黑压压的一片。
    都护府使朴成焕登上城墙,一眼望去,脸色瞬间煞白。
    他召集城中官员商议,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和议,吵成一团。
    朴成焕身为都护府使,背负守土之责,自然不敢弃城而逃。
    可援兵在哪里?
    汉城那边自顾不暇,庆尚道观察使早就指示“自行处置”。
    东莱城內,正规镇戍军只有三百余人,加上临时徵召的民壮,也不过一两千之数。
    而新洲人,光那两艘炮船上的火炮,就足以把城墙轰成齏粉。
    守城战只持续了半天。
    在舰炮的掩护下,新洲火枪兵直接杀到城下,几排乱枪,城头守军便一鬨而散。
    朴成焕返回府邸,闭门半时辰后,管家发现他悬於正梁,脚下翻倒的官帽里留著一封血书:“臣力已竭,唯以死报国恩。”
    余下官员见状,齐聚府衙二堂。
    金名仁记得那时秋雨初降,檐水滴在青砖上嗒嗒作响,如更漏催命。
    最终,所有人整冠理袍,捧官印、兵符、户籍黄册,徒步至城门献降。
    不投降又能怎样?
    难道真的要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殉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新洲人占领东莱后,並未大开杀戒,也未纵兵抢掠。
    他们只是接管了府库、粮仓、武备,然后贴出告示:一切照旧,官员各司其职,百姓各安其业。
    但有三条新规:第一,协助新洲人维持秩序;第二,按时徵收赋税並上缴府库;第三,不得私自联络汉城或其他各道郡县。
    当时许多人都以为,新洲人在抢了一把后,待不了多久便会撤离,就像前几年那样,他们袭扰沿海,掠了財物和人口就走,从不长期占据。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们在攻占东莱后,便赖著不走了。
    他们强征民夫扩建海港,石砌码头延伸入海,在虎岩山筑棱堡炮台,黑洞洞的炮口俯瞰全城。
    更將城外驛馆改建营房,儼然长驻之势。
    今岁夏税秋粮,新洲“民政官”径直下发征额:除朝廷正赋外,另加征“协防粮”、“港务捐”。
    粮车先运往拓殖仓过秤,而后径直押往码头。
    有官员囁嚅“此乃解送王仓之粮”,被当眾鞭笞二十,革职羈押。
    消息传开,再无人敢言。
    新洲人的粮船往来不绝。
    除东莱本府外,传言他们在统营、固城一带亦设卡征粮,甚至渡海至全罗道、忠清道採买。
    有商贾透露,新洲人开出的米价高出市价两成,世家大族暗中售粮者不在少数。
    “大人,前面就是码头了。”一名亲兵的声音將金名仁从回忆中拉回。
    他抬头望去,官道已经走到尽头,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码头区。
    原本这里只是个小渔港,只有几座简陋的木栈桥。
    但新洲人来了之后,徵调民壮,大兴土木,如今已建成三座石砌码头泊位,每座都可供大船停靠。
    码头后方,是新建的仓库区,一排排砖石结构的仓房整齐排列,屋顶铺著瓦片,在晨光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码头旁停泊的船只。
    一艘新洲炮船赫然在列,船身高大,桅杆耸立,侧舷的炮窗闭合著,但其中却隱藏著毁天灭地的火炮。
    旁边还有几艘运输船,船型较胖,此刻正有苦力在装船,一袋袋粮包被扛上跳板,一点一点地运进船舱。
    但让金名仁眼皮一跳的,是另一艘刚刚靠泊停驻的船。
    那船型与新洲船不同,更接近倭国的关船,船头高翘,船身漆成黑色,船帆上绘著家纹一是五七桐纹,金名仁认得,那是对马宗氏的家徽。
    船板放下,一队队武士正从船上走下。
    他们穿著轻衣,头戴阵笠,腰佩太刀,足蹬草鞋。
    人数约有一百余人,队列严整,鸦雀无声,只有衣襟摩擦的窸窣声和木屐踩踏石板的嗒嗒声。
    倭人!
    还是战兵!
    新洲人什么时候引来这么多倭人?
    金名仁心中警铃大作。
    朝鲜王国与倭国的关係向来复杂,壬辰倭乱才过去不到五十年,那场惨烈的战爭让朝鲜半岛满目疮痍,至今仍有余痛。
    虽然近年来日朝之间有贸易往来,也有通信使节互访,但朝鲜上下对日本仍抱有深深的警惕。
    而现在,新洲人竟然把倭国武士带到了朝鲜的土地上。
    他们想做什么?
    难道要对朝鲜內陆动手了?
    还是说,新洲人的野心不止於朝鲜,还想染指倭国?
    “大人————”亲兵也看到了那些武士,声音有些发颤。
    “勿慌。”金名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计划交接粮食,其他事,勿要多问,勿要多看。”
    车队驶入码头区。
    新洲士兵早已在此等候。
    他们穿著青灰色號衣,端著火枪,虎视眈眈。
    带队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军官,身材壮硕,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
    金名仁记得他姓陈,是新洲驻东莱的军事主官,军衔是“上尉”一—嗯,一个新洲人的军阶,相当於朝鲜的百户。
    “金大人,准时。”这位陈上尉的操著一口大明山东话,手里拿著一本帐簿,和身后一名文书模样的人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走上前来。
    “陈大人。”金名仁下马,拱手行礼,“一千五百石稻米,已悉数运到。这是帐目,请大人过目。”
    陈存信接过帐簿,粗粗扫了一眼,点点头:“开始交接吧。刘文书,你带人去点数、验货。”
    那名刘文书应了一声,带著几名新洲士兵和朝鲜通译,走向粮车。
    他们隨机抽查了几车,割开麻袋,抓起一把稻米仔细查看成色,又用特製的秤重新过磅。
    全程刻板如操典,朝鲜夫子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
    金名仁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粮食,是东莱百姓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现在却要被运走,去养活新洲人收拢的大明移民。
    而他,作为朝鲜官员,不仅不能保护百姓的粮食,还要亲自押运,亲手交给占领者。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屈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艘倭国关船。
    武士们已经下了船,正在码头上列队。
    有个脸上有刀疤的倭国武士首领,正在对新洲军官说什么,手势很大,似乎在爭论。
    新洲军官则显得很平静,不时摇头,或者摊手,表示不同意。
    他们在爭论什么?
    金名仁听得不是很真切,但能感觉到气氛有些紧张。
    “金僉使。”那名刘文书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粮食数目没错,这是收据。”
    刘文生递过一张纸,上面用汉字写著收到稻穀一千五百石,落款是新洲北瀛拓殖区东莱联络处,盖著一个红色的印章一印章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朝鲜官员常用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个五角星。
    金名仁双手接过,小心折好放,进袖袋里。
    这张纸对东莱府官员而言,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刘先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那艘倭船————是来做生意的吗?”
    刘文书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悦地说道:“金僉使,有些事,不知道比较好。”
    金名仁心中一凛,连忙低头:“是,下官多嘴了。”
    “粮食交接完毕,你们可以回去了。”刘文书摆摆手,转身走向仓库,不再理会他。
    金名仁僵在原地,目光掠过那些倭国武士,掠过新洲士兵冰冷的火枪,最后落在海面铅灰色的波涛上。
    新洲人、倭人、北边虎视眈眈的东江镇、汉城与安东对峙的两位“国君”————
    朝鲜如浪中扁舟,而自己这等微末小吏,不过是桅杆上的一片碎帆,除了隨风顛簸,还能如何?
    恐怕只能隨波逐流,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罢了。
    他嘆了口气,翻身上马,对几名军官下令:“————回城。”
    队伍掉头,离开码头。
    车轮声再次响起,但这次听起来更加沉重,仿佛载著的不是空车,而是整个朝鲜的颓败和无奈。
    码头上,新洲军官和倭国武士的爭论似乎结束了。
    双方似乎达成了某种妥协,倭国武士首领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对新洲军官肃然鞠躬。
    新洲军官还礼,然后招手叫来一个士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名士兵抬出一口木箱。
    箱盖开启的剎那,阳光下闪过金属冷光。
    是火统?
    还是银锭?
    他猛地扭回头,催马疾行。
    不该看,不该知。
    在这乱世夹缝中,无知或许是唯一的护身符。
    一阵秋风吹来,捲起尘土扑向车队。
    粮袋残留的稻壳被风扬起,纷扬如雪,落在朝鲜士兵破旧的號衣上,落在夫子佝僂的肩头,也落在金名仁的官袍前襟。
    这个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上一章 目录 到封面 加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