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朝鲜定局(二)
九月的咸兴,秋风已带著些许的凉意。
靖东都护府大院內的白樺叶落下,铺满了青石板路。
几片枯叶被风捲起,在空中打著旋,最后不甘地落在庭院角落的石灯笼上。
暮色四合,天边仅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暉,映照著这座边陲城池的剪影。
府邸正堂內,炭火在铜盆中啪作响,驱散著北地带来的寒气。
孔有德端起酒杯,却又放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坐在他对面的耿仲明抬眼瞥了瞥他,端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著他的鬍鬚滴下,他也不擦,只是咂了咂嘴,伸手从盘中撕下一块烤鹿肉,用匕首切成小块。
“朝鲜那边的信使前几天来了。”孔有德终於开口,脸上带著几分讥笑,“汉阳朝廷已经默许了我们对咸镜道的控制,还封咱为镇东大將军,赐蟒袍玉带。”
“以后每年象徵性地对汉城进贡些山参、毛皮,外加二十匹战马。”
“意料之中。”耿仲明用刀尖挑起一块鹿肉,细细嚼著,“他们自顾不暇,北有东江镇,南边还有李倧隨时准备反攻復辟,新洲人的炮船不断游曳在东南海岸,更时不时深入汉江,景福宫里那个孺子,哪里还有精力管我们这些“叛贼”?”
“只要名义上咱们还称臣纳贡,给汉城留点面子,他们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乱世之中,实力才是硬道理。”
孔有德闻言,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对了,朝鲜南部的几处据点已经稳固。”耿仲明又插起一块烤鹿肉,蘸了蘸碟中的盐末,“只要再控制住蔚珍和江陵,朝鲜东海岸大半便尽在我手。
孔有德笑了笑:“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自家兄弟,说这个就见外了。”耿仲明端起酒壶,替孔有德斟满酒杯,然后又给自己倒满,“咱们现在所做的,就是要打下一个稳固的基业,不为自己,也要为子孙后代谋个出路。”
“这世道,没有地盘、没有兵,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炭火盆里发出噼啪的轻响,一阵秋风从门外吹进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也带来了几分寒意。
“新洲人的提议,你怎么看?”孔有德终於將话题转向了心中真正在意的事。
耿仲明放下筷子,瓷筷与青瓷碟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端起酒杯,却不急於饮下,而是缓缓转动著杯身,看著酒液在杯中旋转。
“呵,那新洲使者说得很客气,交流学习”、增进了解”,字字不提质子二字。”耿仲明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意,“但其中深意,咱们岂能不知?汉时诸侯王送子入长安为郎,唐时藩镇遣子弟入京为宿卫,宋时大理、交趾送世子入汴梁习礼,不都是这个路数?”
孔有德眉头紧锁,將杯中酒喝下,隨即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扇,一阵冷风立刻灌入厅堂,吹得炭火猛地一亮。
院中几株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外面巡逻的哨兵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我们不是他们的藩属。”孔有德声音低沉,带著压抑的怒气,“三年前,我们只是做买卖。他们给粮,我们给皮毛、人参,还有临渡港(今罗津港)的使用权。”
“现在倒好,军事教官派来了,政务指导也派来了,连我们的火器营的编组和操练都要按他们的章程来!”
“还有港口的税吏,新洲人说要协助管理”,派了三个帐房先生来,现在临渡港的进出货物,他们都要过目登记。这是把咱们当什么了?傀儡吗?”
“大都督息怒。”耿仲明也站起身,走到孔有德身侧,“说到底,是咱们有求於人。
没有新洲人的粮食,三年前那场大灾,我们撑不过去;没有他们的军械,我们打不退朝鲜两次反扑,也不能继续向南北两个方向扩张。”
孔有德沉默不语,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三年前,咸镜道连降暴雨,几条河水同时泛滥,农田被淹,城镇村屯进水,数十万朝鲜百姓眼看就要饿死。
刚刚站稳脚跟的靖东都护府库存粮食不足半月之用,还要维持军队所需,派往瀋阳、
皮岛、汉城的求援使者都吃了闭门羹。
绝望之际,他抱著试试看的心態,派了一小队使者,带著一批珍贵皮毛,翻过茫茫山岭,寻找海东落脚的新洲人。
没想到,仅仅二十天后,新洲人就用狗拉雪橇送来了第一批粮食。
虽然只有六七百石,却让靖东都护府的数十万百姓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次年开春,海港解冻,两艘悬掛赤澜五星旗的帆船驶入临渡港(今罗津港),卸下了足足八千石的粮食。
虽然,都是一些土豆、玉米、燕麦之类的粗粮,但多少能让人垫点肚子。
从那以后,双方的关係便日益紧密。
新洲人提供粮食、军火、甚至技术人员,而靖东都护府则提供毛皮、人参、矿產,並按照约定向清虏控制的图们江流域发起袭扰。
“他们渗透得太深了。”孔有德关上窗户,回到座位,“上个月,永明城来的政务指导,竟然建议我们重新丈量土地,要均田亩、减赋税”,给十数万朝鲜人分配耕地。这是要动地方豪族的根基啊!”
“还有那些军事教官,前营的千总昨天来找我诉苦,说那个新洲教官李长风当眾训斥他不懂科学战法”,让他在士兵面前丟尽了脸。现在火器营的一些新兵都快只认他们的训练章程,不认咱们委任的军將了。”
“大都督,”耿仲明苦笑道:“你以为咱们还有选择吗?”
孔有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咱们就看著新洲人对靖东慢慢渗透,最后再紧紧地攥住我们?”半响,他咬牙问道。
“先依附他们,换得靖东的发展和稳定。”耿仲明举著筷子,夹了半个鱼块,细细地咀嚼著:“至於以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有他们的支持,咱们在朝鲜的扩张和势力巩固,要变得顺遂轻鬆一点。”
“就咸兴城头那十几门炮,没有新洲人,咱们三五年也攒不出来。”
“所以,咱们就要乖乖將子嗣送去为质?”孔有德盯著耿仲明。
“送吧。”耿仲明不以为意,“不过送个孩子而已,至於质子不质子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真到了撕破脸那天,几个子嗣的性命,难道能绊住你我的手脚?”
孔有德心中一凛,看向耿仲明的眼神也冷了几分。
这话说得太过赤裸,连最后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撕破了。
耿仲明瞥了他一眼,阴惻惻地说道:“大都督,咱们走到今天,死了多少兄弟?从辽东到登州,从登州漂洋过海到这里,身边的老兄弟还剩几个?”
“你说,当年,孙元化待你不薄吧?结果呢?呵,所以呀,有些人,甚至咱们的亲儿子,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都是可以牺牲的。这世道,心不狠,站不稳。”
孔有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孙元化,那个登莱巡抚,待他如子侄的朝廷大员,最终死在了他发动的兵变中。
那场兵变里,死的人太多了。
“乱世之中,妇人之仁要不得。”耿仲明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新洲人要质子,咱们就给。”
“这既是示弱,也是麻痹他们。等咱们羽翼丰满,等天下有变,局势利我,几个孩子的性命,换咱们几十万人的活路,不值吗?”
值吗?
孔有德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他想起膝下几个孩子,在他征战返回后,一个个围绕在他身边,不断喊著“爹爹抱”、“爹爹亲”,心中没来由地生出无尽的舔舐之情。
老子拼命这般,不就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有一个富贵百年的前程吗?
自己真忍心將他们送至新洲人那里为质?
“况且————”耿仲明话锋一转,嘴角露出一丝狡黠,“谁说送去了就一定是人质?就不能是咱们安插在他们那里的眼睛和耳朵?”
孔有德猛地抬头。
“新洲人要咱们送去子嗣去学习,好,那就去学。”耿仲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但他们能教,咱们的人就不能反过来探查他们的虚实?”
“大都督,你想过没有,新洲人为何在短短十几年里便能这般迅速崛起?他们有什么独到之处?他们的本土到底什么样?”
“还有,他们的朝廷如何运作?军队如何训练操演?这些,光靠咱们在咸镜道听到的只鳞片爪,永远弄不清楚。”
炭盆里的火又弱了些,耿仲明起身添炭。
铁钳拨动木炭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新洲人,还是有些门道的。”耿仲明扔下火钳,拍了拍手,“大都督,自萨尔滸之战以来,这辽东局势便愈发不可收拾了。可是,自十几年前,新洲人来了之后,你没发觉辽东局势正在逐步朝著清虏极为不利的方向演变吗?”
“是吗?”孔有德怔了一下,立时回忆起这些年的诸多变化。
嘶,好像確如这般。
十几年前,清虏势大,大明的辽东防线一退再退,从辽阳退到广寧,从广寧退到锦州。
东江镇苟延残喘,皮岛差点陷落。
朝鲜被迫臣服,国王向皇太极行三跪九叩之礼,称藩纳贡。
可自从新洲人出现在辽海后,情况开始逆转。
他们先是扶持东江镇稳住局面,持续输入充足的粮秣,並协同对方频频侧击清虏,牵制对方兵力。
隨后,他们又在海东和黑水建立据点,然后向西、向南渗透,去掏清虏的后路。
“我觉得,他们在下一盘大棋。”耿仲明缓缓说道,“你看,他们在辽东半岛扶持辽南镇,在皮岛支持沈世魁,在咸镜道支持我们,在黑水收服当地的野人女真部落对抗清虏,从背后威胁清虏。”
“这一连串的动作,像不像在清虏周围布下一张大网,正一点一点地將清虏的脖颈铰紧?”
孔有德闻言,默默点了点头。
他之前只觉得新洲人是投机势力,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钻,现在听耿仲明这么一说,顿时感到对方的布局大有深意。
“他们图什么?”孔有德喃喃道,“取代大明?可他们人口稀少,又远离大陆,多半吃不下。难道真像他们说的,要建立什么“华夏秩序”?”
“秩序?”耿仲明嗤笑一声,“乱世之中,谁强谁就是秩序。不过,有一点我看明白了,新洲人似乎並不急於图谋大明,而是在慢慢布局,培养诸多附庸势力,控制关键节点。”
“咱们靖东都护府,恐怕就是他们在朝鲜半岛的最为有力的抓手”。他们出钱出枪,咱们出人出力,帮他们牵制清虏,搅乱朝鲜,让他们可以安心织网,潜行布局。”
厅堂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三刻。
孔有德感到一阵酒意上涌,遂起身渡步,脚下的皮靴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若真如你所说,我们该怎么办?”孔有德停下脚步,直视耿仲明,眼神复杂,“是继续当这个“抓手”,还是————”
耿仲明想了想,说道:“乱世之中,自然要附强凌弱,自古皆然。听三国话本时,那东吴孙氏,时而依附曹魏,时而又联蜀抗魏,不就是看形势而动?”
“咱们现在实力不足,需要新洲人的支持才能在朝鲜站稳脚跟,发展壮大。那就先依附他们,借他们的力发展壮大。等我们控制了整个朝鲜东海岸,治民百万,拥兵数万,粮仓充盈,火器齐备————到时候再谈其他。”
“可长此以往,咱们难免为新洲人所制呀!”孔有德嘆息。
“呵,无妨,咱们暂以借虎驱狼。”耿仲明撇撇嘴,“清虏跟咱们不对付,朝鲜朝廷视我们为叛逆,东江镇沈世魁与我们竞爭拉扯。没有新洲人,我们在这四面楚歌中能撑多久?”
孔有德默然,但內心深处却很是不甘。
大丈夫岂能久居他人之下!?
但,乱世如棋,眾生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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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6-30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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