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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朝鲜定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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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6-30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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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6章 朝鲜定局(一)
    崇禎十八年,九月初八(1645年10月20日)。
    朝鲜,西京平壤。
    西风已带著几分凛列,卷过平壤的城垣,扬起细碎的尘沙,扑打在垛口青砖上簌簌作响。
    大明徵虏前將军、右都督、东江镇总兵沈世魁披著一件半旧的白色大氅,独自佇立在多景门(平壤西城门)城楼之上。
    他双手扶著冰凉的垛口,目光投向西方,久久沉默。
    不远处的大同江水已失去夏日汹涌,流速变得迟缓凝重,岸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成片倒伏,几只寒鸦掠过灰濛濛的天空,留下几声聒噪。
    这时,东江镇中协参將毛有时走了过来,停在沈世魁身侧半步之后站定,也顺著他的视线望向西边。
    片刻后,他低声问道:“总镇,是在担心清虏会趁机东犯?”
    沈世魁没有立即回答,直到一阵更强的风捲起他氅衣的下摆,才缓缓转过身来。
    年过五句的总兵脸上刻满了风霜与谋虑,眼角的皱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刻,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你说,他们会不会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凝重。
    毛有时略作沉吟,谨慎地答道:“依末將看,应当不会。数日前,从天津传来的消息,清虏出动两万余八旗精锐潜行入关,意图偷袭,却在天津城下和大沽口码头接连受挫,被新洲人火器打得损失惨重,折了五六千兵马,鎩羽而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盘踞咸镜道的孔有德虽与咱们不和,但这廝为了扩张地盘,不时袭扰图们江以北地带,袭扰清虏侧后。”
    “还有海东的新洲人,他们在北琴海、麦兰河的据点像钉子般楔入,迫使清虏不得不分兵驻守辽东各处要地,处处掣肘。”
    “在这种四面受掣、大军新败之余的情况下,他们应当没有余力再大举出兵朝鲜。”
    “万一呢?”沈世魁呼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在渐冷的空气中清晰可见,“眼看著就要入冬了。鸭绿江、大同江,一上了冻,天堑就会变成通途。”
    “清虏若是不顾一切,抽调一支万余精骑,趁著冰封时节快速突入,沿著义州、安州、肃川这条线南下,十几日便可兵临平壤城下。届时,如何应对?”
    “光海君死了,朝鲜如今这局势,群龙无首,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混乱不堪。难保多尔袞、代善那些奴酋不会抽风,想来插一手,趁火打劫,或者——扶持他们在朝鲜的代理人。”
    “別忘了,李倧那廝还在安东苟延残喘,他可是得过清虏册封的!”
    毛有时眉头微皱,但语气仍显轻鬆:“总镇,咱们在镇江堡、义州、铁山、安州皆驻有兵马,这些城池经过这两年加固,墙高池深,防御严密。”
    “即便清虏真来了,想一个一个啃下这些钉子,也没那么容易。想要打穿整个平安道,直逼汉城,更是难上加难。”
    “大意不得啊。”沈世魁笑了笑,但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暖意,反而透著一丝忧虑,“有时,你算过咱们手头还剩多少兵吗?”
    不等毛有时回答,他自顾自说道:“两个月前,姜东会带走了三千多精锐,跟著新洲人去天津“勤王”。十几天前,伯武(沈志祥)又领著两千镇军坐镇汉城,弹压局面。”
    “你算算,镇江、铁山、安州这些据点要塞里,还能剩下多少可战之兵?就连咱们的根本之地皮岛,如今也不过留了五百老弱看守。”
    “万一——我是说万一,清虏探知我虚实,突然集结一支精骑,趁著江河冰封,一路奔袭而来。咱们兵力如此分散而又稀薄,如何应付?”
    这番话顿时让毛有时的轻鬆神色收敛起来。
    他沉思片刻,点头道:“总镇所虑甚是。不过末將还是认为,清虏大举来袭的可能性不大。即便他们真的来了,咱们也有应对之策。”
    “一旦镇江堡烽火示警,咱们立即执行坚壁清野,將周边百姓、粮秣、牲畜尽数收入城中,將分散驻防的兵力迅速收缩至铁山、平壤这两座最坚固的城池之中,依託城墙和新洲火炮固守。”
    “清虏以骑兵见长,缺乏攻坚的重器,在啃不下这些硬骨头之前,凉他们也不敢像丙子年那般,不顾后方,长驱数百里直扑汉阳城下。那时,他们漫长的补给线就是最大的弱点。”
    沈世魁听著,目光重新投向西方苍茫的暮色,不置可否。
    自去年六月,东江镇趁著朝鲜王朝內部剧变,果断出兵,兵不血刃地进驻平壤,並在隨后的几个月里,以“协助平乱”、“防虏保民”为名,陆续控制了平安道大部及黄海道沿海诸多州县,堂而皇之地行使起徵收赋税、审理案件、任命官吏的权力。
    儘管重新坐上王位的光海君屡次发来措辞严厉的諭令,要求东江镇“即刻撤出朝鲜国土,以全友邦之谊,维宗藩之统”,但沈世魁和东江镇上下,只是以“虏患未靖,地方不寧,王师有守土安民之责”等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拖延,割据自立的野心,简直不要太明显。
    如今的朝鲜,早已陷入到事实上的分裂割据状態。
    东江镇据平安道及黄海道北部,控制了鸭绿江口至大同江口的狭长地带,扼守著朝鲜通往辽东的陆路咽喉。
    叛將孔有德盘踞咸镜道大部,触角还深入江原道北部。
    这廝在咸镜道经营数年,不仅招揽野人女真为前驱,还从新洲人那里获得了火器和粮秣支持,儼然已成气候。
    去年冬天,孔部甚至尝试越过摩天岭,试图染指平安道北部,被东江镇严厉警告后,暂时收回了前探的爪子。
    而新洲人,不仅占据了包括白翎岛、济州岛、珍岛、巨济岛在內的眾多沿海岛屿,更牢牢掌控了南方要港东莱府(今釜山)。
    他们在东莱修建一系列码头、仓库和炮台,驻军超过七百人,战船常年在朝鲜沿海游义。
    名义上,新洲人宣称这些基地是为了“维护海路通畅、打击海盗”,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钉在朝鲜腰眼上的一颗钉子。
    而那位在丙子胡乱后投附清虏、又被光海君推翻的朝鲜国王李倧,则带著一批忠於他的大臣和残兵,退守到庆尚道北部的山城安东都护府(今韩国安东市),苟延残喘。
    他不时发布詔令,指责汉城政权为“偽逆”,呼吁四方“忠臣义士”起兵“靖难”,还暗中与清虏联络,试图借外力復辟。
    至於成功復位的光海君李琿,本就年近古稀(生於1575年),多年流放生涯更是严重摧残了他的健康,要不是一股强烈的復仇执念所支撑,估摸著早就熬不到攻入汉城的时刻(歷史上,光海君死於1641年)。
    在李琿重新入主登景福宫后,那口强提著的精气神便迅速消散,一直缠绵病榻,国政几乎全部託付给朴潢、李敬舆等几位从龙老臣,根本无力整顿朝纲,更別说清算政敌、巩固权力了。
    可以说,光海君的统治基础,脆弱如累卵,全靠东江镇和新洲势力勉力维持。
    去年,京畿道发生几次小规模骚乱,都是东江镇驻军出面弹压。
    朝鲜百姓私下议论:“如今这朝鲜,说话算数的不在景福宫,而在平壤的总兵府,在济州岛的新洲商馆。”
    二十天前,这位命运多舛的君王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多事之秋,薨逝於汉城景福宫。
    一群追隨他的大臣立刻拥立年仅四岁多的世子李鏞继位,並急遣使臣跨海前往大明,祈求天朝册封,试图为正统性加上一道保险。
    虽然大明自身也风雨飘摇,但崇禎皇帝的金册玉璽,在朝鲜这片崇尚“事大”的土地上,依然有著不可替代的象徵意义。
    为了稳住汉城局势,防止权力交接出现动盪,也为了確保东江镇在朝鲜中枢的利益和影响力,副总兵沈志祥在光海君薨逝的第三日,便率领两千兵马进驻汉城,“协助”新王稳定局面。
    然而,光海君之死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湖面,必將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咸镜道的孔有德部活动愈发频繁,探马来报,孔部已派出多支小队向南渗透,开始向南侵蚀江原道的沿海富庶地区。
    江原道守军本就薄弱,面对孔有德那些凶悍的火器部队和野人女真前锋,几乎一触即溃。
    退守安东的李倧集团则加紧了舆论攻势,四处散布檄文,不仅宣称汉城政权非法,更拋出一个恶毒的谣言,说新王李鏞並非光海君亲子,而是东江镇总兵沈世魁的私生子。
    去年,协助光海君夺国復位,根本就是东江镇策划的一场“鳩占鹊巢”的阴谋,意图彻底吞併朝鲜,將三千里江山变成沈家的私產。
    这些谣言在混乱的时局中传播极快,虽然稍有见识的人都不会全信,但它確实在朝鲜士民心中埋下了猜疑的种子,更是对东江镇本就尷尬的处境造成了不小的困扰。
    而东江镇自身,也面临著前所未有的兵力压力。
    为了在粮餉长期匱乏的情况下维持战斗力,过去几年,沈世魁在新华军事顾问的指导下,大力推行“精兵”政策,裁汰超过一万三千名老弱病残,只保留八千青壮精锐。
    集中有限的资源为这些核心部队配发了统一的號衣、全新的刀枪,並效仿新洲军制,组建了四个火器营,装备了从新洲购入的燧发枪和陆战火炮。
    放在以前,仅仅防守皮岛、铁山、镇江堡等几个核心据点,这些经过严格训练的火器部队辅以大量冷兵器士卒足以自保,甚至还能凭藉城头犀利的火炮让来犯的清虏碰得头破血流。
    然而,自从去年他们决定效仿孔有德,將手伸向朝鲜陆地,占领平安道、黄海道大片区域后,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八千兵力要分散驻守广袤区域內的数十个郡县和关隘,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
    每个县城只能派驻一两百人,许多偏远郡县甚至只有数十个兵丁维持治安。
    两个月前,在新洲方面的反覆游说和“共襄勤王义举”的大义名分下,他又调派了三千精锐隨其西去天津。
    这一下,防御便有些空虚了。
    如今平安道境內,真正有战斗力的部队不超过三千,还要分驻各处。
    隨著光海君薨逝,朝鲜局势波譎云诡,暗流汹涌,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
    而北方的威胁,就像这城头上越刮越冷的西风,从未真正远离。
    沈世魁心中的那根弦,始终紧绷著。
    “总镇,”毛有时见他久久不语,试探著开口道,“要不——咱们徵召一批朝鲜丁壮,作为辅助兵员?”
    “平安道虽经战乱,但十几万人口中,抽个三五千青壮还是有的。让他们负责搬运物资、修筑工事、巡逻街巷,也能缓解我军兵力不足。”
    沈世魁闻言,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有时啊,此事需慎之又慎。今年初为了彻底掌控平安道,咱们可是以“防乱“、“缴匪械为名,將各地朝鲜军户、官仓的武器甲仗收缴得乾乾净净。”
    “如今局势微妙,再將兵器发还给朝鲜人,將给他们重新武装起来,我担心——,咱们毕竟是外来户,而且立足未稳!”
    “朝鲜百姓表面顺从,心里怎么想,你我都清楚。万一战事不利,或者有人煽动,这些武装起来的朝鲜兵倒戈相向,咱们就是腹背受敌!”
    毛有时神情一滯,嘆了一口气:“那——咱们就这么等著?等新洲人在关內的“勤王”事毕,姜东会率军返回,再做计较?”
    “眼下朝鲜这潭水越来越浑,孔有德在北边蠢蠢欲动,李倧在安东上躥下跳,汉城那帮两班大臣也不是省油的灯。”
    “咱们是不是先稳守现有地盘,观望一下?”
    沈世魁转过身,背对著愈来愈暗的天光,城楼內悬掛的气死风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歷经世事的老辣和商人的算计。
    “观望一下?——也好。”他缓缓说道:“乱世之中,有时候,就得让水更浑一点。
    那些隱藏在暗处,或者之前被迫蛰伏的傢伙,肯定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他踱步到城墙內侧,双手按在垛口上,俯瞰著暮色中寂静而残破的平壤城。
    城內灯火稀疏,大片区域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总兵府和几处军营亮著较多灯火,像是黑色绸缎上缝著的几块补丁。
    “汉阳城中的各派势力,西人党、北人党、南人党,那些两班大臣哪个不是人精?朝鲜八道那些拥兵自保的军镇、观望风色的豪强,还有躲在安东天天做復辟梦的李倧,恐怕都不会閒著,会有所举动——”
    沈世魁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丝狠厉:“让他们都跳出来,表演一番。把各自的底牌亮出来,把隱藏的人马摆到明面上。等他们互相撕咬得差不多了,等咱们的兵力迴转,等时机成熟——”
    他顿了顿,右手在空中虚握成拳,然后猛地向下一挥:“再以雷霆万钧之势,將这些“乱臣贼子”、“跳樑小丑”统统拍死!该杀的杀,该收编的收编,该流放的流放。”
    “把朝鲜这盘散沙,重新塑造成我们需要的样子。以后,朝鲜的事情,该怎样,不该怎样,该由谁说了算,就该由我们东江镇来定!”
    毛有时怔怔地看著沈世魁的侧影,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他跟隨沈世魁多年,深知这位商人出身的总兵虽外表沉静温和,但內里却极有决断,甚至不乏梟雄之姿。
    当年毛文龙大帅被杀后,东江镇群龙无首,是沈世魁在黄龙、陈继盛等將领中周旋平衡,最终稳住了局面,这份权谋手段,绝非寻常武夫可比。
    但如此直白地谈论將来彻底掌控朝鲜的意图,还是让他心头一震。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割据自保,这是要——取朝鲜李氏而代之?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城楼上除了他们二人,只有远处阶梯口站岗的几名亲兵,都在十步开外,应该听不清这里的谈话。
    他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压低声音提醒道:“总镇——此计虽好,若能成功,我东江镇数万军民便有了真正的立足之地,再也不必仰人鼻息。”
    “但——你是不是忘了,新洲人,他们也在盯著朝鲜。而且,他们的手,伸得比我们还长,在朝鲜的布局,恐怕也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深、还要广。”
    沈世魁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当然没有忘,那些跨海而来装备精良且战法奇特的新洲军,那些游曳在辽海之上桅杆如林、火炮森然的巨舰。
    这个崛起於海外的强大势力,其志绝不仅仅在於“勤王”或者“贸易”。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新洲人——他们自然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一股我们目前必须借重,也必须谨慎应对的力量。”
    “他们想要什么,我们多少能猜到一些。但朝鲜这块饼,太大,他们未必一口吞得下,也不会独吞,那样会噎著。”
    “眼下,我们东江镇和他们,至少在对付清虏、压制李倧、不让孔有德坐大这几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他转过头,看著毛有时,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新洲本土距离此地,何止一万里,他们即便想要掌控朝鲜,那也是力不从心,或者说鞭长莫及。”
    “他们在辽海的军事力量,满打满算不超过五千,还要分守各处岛屿。而咱们,有八千东江子弟兵,熟悉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
    他走到毛有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把咱们的地盘扎稳。手里有兵,有地,有粮,才有资格坐在棋盘边上,跟任何人对弈。”
    “若是连平安道都守不住,或者让朝鲜乱局彻底失控,那便什么都是空谈。咱们东江镇数万军民,要么退回皮岛混吃等死,要么——就只能给新洲人当猎犬!”
    毛有时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郑重抱拳:“末將明白了。总镇放心,平壤的城防、哨探、粮秣储备,未將一定会再细细核查,確保无虞。”
    “从明日开始,加派三队夜不收,远出五十里侦探鸭绿江对岸虏情。”
    沈世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重新將目光投向西方彻底沉入黑暗的远山轮廓,那里是故乡辽东的方向,也是威胁来源的方向。
    城楼下的平壤城,灯火零星,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寂寥。
    这座古城,经歷了壬辰倭乱、丙子虏祸,如今又迎来了新的占领者和莫测的未来。
    寒风呼啸著穿过城门洞,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岁月的嘆息,在这多事之秋,显得格外苍凉而又沉重。
    他知道,即將到来的冬日,註定不会平静。
    无论清虏来不来,朝鲜这场权力的游戏,都才刚刚进入开局阶段。
    而他们东江镇,也开始执子布局,为数万东江子弟搏一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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