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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5章 入闕(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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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 2026-06-30 16: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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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5章 入闕(七)
    文华殿內,铜鎏金仙鹤香炉吐著龙涎香的青烟,丝丝缕缕,在透过雕花窗欞的秋阳里缓缓盘旋、升腾,却化不开御座周遭那股无形的压抑。
    崇禎端坐在御座上,面色威严,但目光却不时落在御阶下那个深青色身影上,一直未曾开口发问。
    说实话,从这新洲藩使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崇禎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不適。
    按照礼制,外藩使臣覲见,当於殿门处行三跪九叩大礼,口称“外臣某某,恭请大明皇帝陛下圣安”,待皇帝口諭“平身”或“赐座”,方敢微微抬头,视线亦须垂落於御前三尺之地,以示敬畏。
    可眼前这位————
    方才太监唱名引见,崇禎出於对“勤王功臣”的格外优容,未等其下跪叩首便说了一句“免礼”。
    谁曾想,对方闻言,那曲到一半的膝盖竟顺势就直了回去,没有丝毫滯涩与惶恐,只抱拳一拱,朗声道:“新洲使臣廖猛,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那声音甚是平稳和序,语调也不疾不徐,无半分藩属使臣常见的谦卑、热切或是因面圣而生的激动颤抖。
    这也就罢了,更让崇禎心头一刺的是,这藩使在拱手行礼后,竟抬起头,坦然直视天顏。
    那目光里没有藩属使臣应有的惶恐、卑顏或热切,反而像两潭深水,就这么平静地对著御座上的天子。
    崇禎在目光中感到了几分审视,几分好奇,甚至,还隱隱捕捉到一丝————悲悯?
    或者说,同情?
    这感觉,荒诞而令人恼怒。
    他是大明天子,受命於天的九五之尊,统御四海万邦,何需一个海外藩臣来同情?
    这新洲藩使身上,全然没有崇禎熟悉的、那种被皇权威势所慑服、所主宰的谦恭臣服姿態。
    对方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虽依礼未著甲冑,但那身深青立领制服笔挺,衬得人肩宽背直,隱隱然竟有一种与他这帝王“分庭抗礼”的从容气度。
    一个海外番邦,僻处蛮荒,凭何如此?
    犹记十数年前,新洲初遣使时,那位使臣好像还算恭谨,在殿下伏地叩首,言辞谦卑,依足礼部与鸿臚寺所教仪程,恭顺地走完覲见全程。
    彼时,自己不过略问几句,便挥手令退。
    那还只是因其进献的“新夷大炮”与“新洲火统”尚堪一观,方允其“三年一贡”。
    在他眼里,新洲不过是又一个仰慕天朝文明的海外藩属,与三佛齐、苏禄之流並无本质不同,无非是汉人苗裔,稍显亲近罢了。
    谁曾想,短短十数年,这海外藩国竟如潜龙出渊,实力增长至斯。
    他们不仅能跨海投送数千精锐,勤王来援、败流贼大军、退东虏之兵,更是挟此大功,堂而皇之地要“扩大交往”、“加深合作”,甚至递上那份措辞大胆的《新明合作概要》————
    想到那份文书,崇禎胸口又是一阵鬱结。
    他微微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烦躁压下。
    好在,內阁和诸部堂官总算没白费工夫。
    经过连日反覆磋商,那份所谓的《合作概要》大幅刪改,几乎重擬。
    诸多僭越之词悉数剔除,敏感条款尽数限缩,连文书名目也改为《皇明恩准新洲国通贡互援仪典》,饰为藩国伏闕扣请之举。
    本以为新洲使者必会就此据理力爭,敦料对方览毕,仅略作申说,见朝廷態度坚决,竟不再强,一概应下。
    他们也就坚持了“望对移民事勿设过多障碍”、“盼市易条款能切实便利”、“开放□岸能予商民足够活动之便”等几条,態度堪称“恭顺”。
    这让准备好一番唇枪舌剑的蒋德璟、倪元璐等人愕然之余,也暗自鬆了口气。
    更关键的是,对方明確表示,一旦该《仪典》签订,便会立即提供相当於五十万两白银的“新洲银元”作为首批低息贷款,並附赠一批现成火器。
    这番看来,新洲人似乎很“识大体”,並未持功狂傲,刻意刁难朝廷,保全了大明的体面。
    可不知为何,崇禎心中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他总觉得,这份“恭顺”背后,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冒犯”。
    你们有功,朝廷自会酬赏,但你们不能这样主动地、条分缕析地伸手来“討要”。
    那日初次看到《合作概要》十数页纸,林林总总数十条款,涵盖政治、军事、经济、
    文化方方面面,那一瞬的感觉,仿佛不是藩属献表,而是被一个精明的商人拿著清单来“討帐”,让他甚是恼怒。
    “好在,终究还是守住了底线,未失体统。”崇禎在心中默念,试图说服自己,平復那点彆扭。
    为了彰显天朝气度与帝王威仪,也为了稍稍找回一点心理上的优势,今日接见这新洲使臣,他特意在奉天殿朝会结束后,並未立即移驾文华殿,而是在殿后小憩片刻,用了些茶点,待精神养足,才在內阁几位重臣的陪同下,不疾不徐地前来。
    他要让这藩使明白,天顏不是那么容易见的,天恩更需耐心等待。
    甫一见面那“免礼”后的尷尬,虽让他不悦,但也勉强认了—海外蛮邦,礼数粗疏,可以“宽容”。
    他按下情绪,开始了程式化的问询:“新洲忠义,远渡勤王,有功於社稷,朕心甚慰。不知贵国主君,近来安好?”
    “谢陛下关怀。”廖猛应道,神色如常,“我国主————呃,决策委员会诸公皆安,政务顺遂。临行前,曾嘱外臣务必向陛下转达敬意,並盼两国情谊,日久弥深。”
    崇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应答看似恭敬,却避开了“国主”具体称谓,又以“两国”相称。
    也就是说,那份所谓《合作概要》虽经多加修改文饰,其平等相交之意仍隱约流露。
    他压下心头不適,转而问道:“朕闻新洲僻处大海以东,地广人稀。不知疆域几何?
    户丁若干?”
    廖猛再次拱手:“回陛下。我新洲本土,地处大洋之东,南北纵贯数千里,山川形胜,土地膏腴,近年拓殖所得新地,幅员亦颇为广阔。”
    “国中虽以华夏子民为主,亦兼容四方之民,概有数百万之眾,风化礼俗————大抵承中原礼乐之教,兼收西夷格致之实。百姓多勤勉劳作,工商各业,近年来渐有大兴之象。”
    数千里?
    崇禎眉梢微动,心中对此等“大言”不以为然。
    蛮荒海外,地广人稀或许有之,但“膏腴”、“形胜”恐怕多是夸饰之词。
    他面上不显,继续问道:“国中赋税几何?民生可还安乐?”
    “托陛下洪福,我国赋税制度与大明略有不同,以田亩、工商、关税等为基,年入现银可达数百万两。”
    “境內无旷土,少游民,械器之用,人力之效,皆力求其极。故百姓衣食多能自足,更无冻馁之患、流离失所之厄。”
    廖猛答得不卑不亢,甚至带著一丝介绍自家珍宝般的————夸耀。
    数百万两?
    崇禎心中嗤笑。
    我大明拥民亿万,国中税赋最盛时年入不过四百万两左右现银(万历三十年,大明財政收入达到巔峰,不算折色,现银突破400万两),但如今却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
    你一个海外藩国,据其所言立国不过二十年,如何能有此等財力?
    定是虚言浮夸!
    至於“无冻馁”、“无流离”,那可是上古圣王之治才有的景象,岂是轻易可达?
    此人言辞,皆不实矣。
    “闻新洲与我大明贸易,需求甚殷?”崇禎將话题引向实际。
    “正是。”廖猛点头,“我新洲於棉布、生丝、茶叶、瓷器及其他百般诸物,需求甚大。而大明物產丰饶,冠绝天下,若能畅通贸易,我新洲以金银及特產相易,可多征市税,实是两利之举。哦————”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充道,“外臣观大明税制,其中市税所占颇微,所征对象与方法或可斟酌。若能釐清田亩、整顿商税,国库岁入,当有所增益。”
    崇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税制?
    这是你能妄议的?
    户部、內阁多少能臣干吏,尚不能解决这积弊,你一海外藩臣,懂得什么?
    这话听在耳中,简直像是嘲讽我大明朝廷的无能!
    一旁的蒋德璟、洪承畴等人也是神色微变,倪元璐更是轻轻咳了一声,示意廖猛慎言。
    殿內气氛不由冷了下来,廖猛左右看了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笑容,微微頷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哦,不好意思,刺激到你们了。
    但你们大明確实是收不到税呀!
    崇禎盯著廖猛,见对方神色微敛后,依旧很是坦然,似乎並未意识到方才言语有多么冒犯,更觉气闷。
    他强压著火气,淡淡道:“此事关乎国本,自有户部与阁臣议处。廖卿既为外臣,当好生关注通贡事宜即可,余者不必多言。”
    接下来的对话,便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崇禎问了几个关於新洲风物、航路情况的无关痛痒的问题,廖猛一一作答,態度始终平和,却再未主动多言。
    约莫半个时辰后,崇禎便觉意兴阑珊,结束了这场让他並不愉快的会谈,挥了挥手:“今日便到此吧。赐宴之事,鸿臚寺自会依例安排。”
    “外臣谢陛下。”廖猛再次拱手,行礼告退。
    转身时,衣角微扬,步履沉稳,毫无留恋。
    看著那深青色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亮里,崇禎默然良久。
    蒋德璟看著皇帝脸色,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观其言行,虽稍显直率,然於大节似无悖逆。所求条款,亦已大幅退让,合乎藩属之礼————”
    “朕知道。”崇禎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只是————此人不类常藩。”
    他顿了顿,终究没把心中那种被“平等审视”的不快说出来,只道,“后续签约、交接银器火器诸事,卿等务必谨慎,细节要盯紧,莫要再生枝节。”
    “臣等遵旨。”殿內眾臣齐齐躬身应诺。
    廖猛在鸿臚寺少卿吴彦谦的陪同下,沿著宫道向承天门走去。
    秋阳正好,洒在朱红宫墙与金色琉璃瓦上,晃得人有些目眩。
    宫闕巍峨,飞檐重重,沉默地彰显著无与伦比的皇权威仪。
    途经一处偏殿时,忽见一名身著黑色西洋教士袍、高鼻深目的老者,在一名青衣小太监引领下,正匆匆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人怀里抱著几捲图纸和几件黄铜仪器,阳光下甚是醒目。
    “那是何人?”廖猛驻足,目光追隨著那西洋人的背影,开口问道。
    吴彦谦看了一眼,隨口道:“哦,那是钦天监的汤若望,汤监正。西洋泰西人,精於历法、铸炮之术,陛下有时会召见垂询。”
    汤若望?
    廖猛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微微蹙眉。
    他转过头,对吴彦谦正色道:“吴少卿,外臣有一言,或许有些冒昧,但思之再三,仍觉有不妥之处,当请少卿转达朝廷相关有司。”
    吴彦谦见他神色郑重,不由也收敛了隨意的態度,微微拱手:“呃,贵使请讲。”
    “这些西洋教士,远渡重洋而来,所图非小。”廖猛语带警告地说道:“其精於技艺,固然可取而用之,以资实务,本无不可。然其教义、其术法根源,与我华夏迥异。”
    “朝廷用之,当如持双刃利器,需谨防其反伤己身,更需提防其藉此机会,深入宫禁內枢,窥探我华夏核心技艺与机密。”
    吴彦谦闻言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在他看来,这些西洋人不过奇技淫巧之徒,陛下用之,不过是取其历法精算、火炮铸造等“实学”,至於什么教义、什么窥探机密,未免有些危言耸听,甚至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汤若望等在京多年,修歷、造炮,颇有劳绩,朝中诸公多有认可,陛下亦知其忠勤,何至猜忌於此?
    他敷衍地拱拱手:“嗯,贵使所言,下官记下了。稍后有暇,必当告知於朝廷有司。”
    廖猛见他神色,知他未放在心上,也不再多言,只摇了摇头,继续前行。
    但他心中却暗忖,大明对世界的认知与警惕,还是太浅了。
    这些传教士,可不仅仅是“技术顾问”那么简单。
    出了承天门,骑上来时的马匹,在隨从护卫下返回会同馆南馆。
    阳光已將馆舍院落晒得暖洋洋的,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染上些许金黄。
    但廖猛刚踏入自己居住的院落,便见一名年轻的事务助理面色焦急地迎了上来,手里捏著一封密件。
    “大人,大沽口码头有快船抵达,送来朝鲜的消息。”助理声音有些急促。
    廖猛接过密件,打开后,迅速扫过上面內容,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光海君李琿,於半月前在景福宫薨逝了。
    而被朝鲜群臣拥护扶立的世子,仅为四岁稚龄。
    “呵,这下子,朝鲜怕是又要乱了。”廖猛苦笑一声。
    光海君是他们嵌入朝鲜半岛、制衡满清的一个重要棋子,虽然此人能力平庸且年岁过大,但有其名分在,很多事情便有了操作空间。
    如今,他没能熬过去,在床榻上躺了一年多,便这般掛了,朝鲜政局必然生变。
    东江镇派了三千余兵马,跟著他们新华军一起来勤王救驾,那么留在朝鲜的兵力可就有些不足了。
    若是朝鲜国內那些野心之辈蠢蠢欲动,那位逃至安东的“偽君”李琮趁机起势,弹压起来,估计会有些吃力。
    更为可虑的是,清虏那边要是得了信,会不会也来插一手?
    虽然,清虏在天津城下和大沽口码头连输两仗,损失了五六千人,但难保他们不会发疯,南边损失,东边找补,跑来朝鲜来一个趁火打劫。
    “看来,我们该离开京师了。”廖猛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叶子已开始泛黄的槐树。
    朝鲜局势的突变,打乱了一些原有的布局。
    原本与大明的谈判初步达成,重心可稍稍转向北方,进一步挤压满清的战略空间,同时巩固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
    现在,光海君一死,什么西人党、什么亲清派,什么亲明派等几方势力势必反扑,他们在朝鲜的经营可能面临不小的挑战,甚至可能影响到对辽东的牵制。
    “出城给特遣支队下达命令,准备收拾行装,返回天津。”片刻后,廖猛转身,语气果断,“另外,派出快马前往大沽口,让停驻於海边的四艘海军战舰立即驶往汉江口,施以必要的武力威慑。”
    “是!”助理迅速记下。
    “另外,”廖猛补充道,“將此事简要通报给大明兵部,只提朝鲜政局有变,或不利於东江镇及辽东海防,请他们加以关注。。”
    助理领命而去。
    廖猛重新坐回案前,轻轻地靠在椅背上,陷入沉思。
    好不容易趁著“勤王”的机会,与大明进一步加深合作,朝鲜这边又起波澜。
    这盘东方大棋,落子看来需要加快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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